《琉璃心》竹绿君

7、小七

　　逝者如斯夫，光阴从来不等人，我嫁给景澜，与他共处的日子不到一载，至今，却已经过了七个春秋。
　　这些年，没有我，他过得很好。
　　在京中，都说他是个痴情的人，对亡妻念念不忘。
　　他也写了许多诗词，以他的才华，自然篇篇锦绣。
　　我并不晓得，我原有这样好。
　　王家年纪稍大些的几个，少时家里是请过有名的夫子当过西席的。他们看过问我：恩人，看得出他对您情深意重，您就没想过要回去么
　　我摇摇头，人死岂能复生。

　　二三年之前，我也问过王小七他是怎么看的。
　　小七并不真的排行七，他是血案时候他娘怀在肚子里的，他爹爹那次没能逃脱，为了纪念他那未曾谋面排行第七的爹爹，取了这个名。按辈份，该是叫我姑姑的。
　　小七生出来后，家里只能按照庄稼人的方法养了，没读上几天的村塾，却是一个极聪明的孩子，听过的那几天仁义道德，全都记在心里了，为人又认真得很，对一人一事一理，认定了就极为执着。
　　小七自然看不懂那些诗文，他只是疑惑地问：既然极喜欢了，怎么又会娶第二个。
　　我笑着拍拍他的头，说我也不知道。

　　也不过就在这七年里，嫂嫂病故了，此后一年多，说是与颜尚书家的小姐定了亲。那女孩子我小时候见过，不声不响，眉目也很是平凡，放在人海里，怕是认不出的。
　　之后……之后……

　　这一季麦子快黄的一个傍晚，小七说他想娶亲了。就指望着天公作美，过三四天收割时的天气好，好收成卖个好价钱，好风风光光地迎新娘子。
　　这我算是看着长大的孩子，已经十四了，虽然年纪小了些，却也可以成婚了，何况早担家里挑子吃过苦的孩子，比起我们这种少年不识愁滋味的世家子弟，是要老成许多了。再看看，不知觉间，他都已经长到了景澜一般高的个子。
　　“姑姑，我想娶的人，你也认得。”
　　“是谁？”
　　“她叫月桃。是景家的丫头。”
　　我隐约记得那就是景澜那个通房丫头的名字，相貌是姣好的那种，不过这么几年下来，容貌怕也是没那么鲜艳了。何况她比我还要长上一些，于小七，实在岁数大得太多。
　　“她原是景澜的通房丫头，跟过他……”
　　“姑姑，穷人家的苦我是懂的，谁家撑得下去会把儿女买给别人做奴做仆的？你说主子真要什么，她一个做丫鬟的又能怎么办？谁不想自己是清清白白的呢。”
　　小七看人，认定了就极为执着，他觉得你好，你就千般都是好的。
　　终究还是个孩子啊。
　　“你不嫌她年纪大了些？”
　　“我有一天也会老的，只不过早个十年晚个十年，我们有一辈子那么长，有什么打紧的？”
　　小七笑起来，眉梢眼角还带着少年的风情，飘着一股子稻花的香。

　　“你娘怎么说？”
　　“我娘说，我家富的时候，再怎么巴巴地贴心模样要嫁进王家来的人未必是真心的。现在我没爹没背景，家里又穷，肯不要聘礼嫁给我的，定然是个真心待我的。”
　　真心不真心，小七你小小年纪哪里看得清楚。人心由来最是险恶。小七小七，她是经人事，历争宠的侯门丫头，岂会没有自己的打算？怕是她韶华已尽，与其一辈子老死在府里为奴，还不如托上一个对她千依百顺的你，先向府上要一大笔嫁妆，出来再做较量。
　　“小七，你现在还小，你就不怕将来哪一天，你不如现在这般中意她了？”
　　“姑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少年执着的表情里透出的是男人的坚毅，“小七第一次见她，是四年前出去卖果子。要说漂亮，隔壁村牛二嫂家的闺女只会比她好看，小七三天两日入城也没少见貌美的姑娘。但是小七只有一见到她就满心欢喜，四年来一直没变过。在外头的人里，她是待小七最好的一个。小七不知道以后会怎样，现在小七只想日日与她处一堆，想吃她做的饭穿她缝的衣，想对人说她是我的娘子，想她为我生小小七，想我这一辈子若是要与一个人一起过，那个人只会是她。”
　　类似的话，言犹在耳。
　　也许是我对景澜看得太重，于是回回往他身上贴金，就将别人看得太轻了。我心里道景澜好，月桃却未必就不是好人，小七一向聪明得出乎我的意料；而我，却于人情总是不通透。
　　见我不语，小七又红着脸喃喃给我听，想要说服我月桃的好：“月桃她真的是待我极好的。我开始将我的心思说于她听的时候，她自觉得配不上我不敢答应，近日里她终于答应了，说看我娘亲身体不大好，想除了景家公子原先许她的一笔银子之外，再去央央现在的少夫人再给她些，好让我和娘亲日子过得舒心点……”
　　央少夫人？她那嫁妆的事是我在的时候和景澜定下的，她凭什么向空琴去要？
　　除非……
　　我一把抓住小七的袖子：“不能让她要！你明日一早赶去告诉她，千万要不得！”

　　小七终究是去晚了。
　　说是今天清晨在月桃房间里搜出了毒药，药性就是致人体寒，日积月累，使人不能有娠，即使有了，也极易流产，甚至造成血崩。这毒药本是不易从人体查出的，但是空琴这几日身体微恙，总是觉得寒冷，回想起我，便请了最好的大夫来诊断，大夫又恰好在空琴一人独饮的补汤里验出了毒药，是而有了早上这番搜查，落实了月桃这个年老珠黄的通房丫头毒害先后二位少夫人的罪名。
　　空琴拿出主母雷厉风行的手段，命人将这恶意犯上、蓄谋害主的贱奴拖出去立刻杖毙，都没听得几声喊冤。
　　周围人只是看着小七双眼通红地抱着那本来要做他新娘子的女子的尸身。
　　月华春桃间，这女子生前的容貌也当得起此名。若是穿一身新妇的红，立在小七边上，也该是十分好看妥帖的，却只得卷着一张破席，横卧在大门口。
　　小七跪在那里，一遍遍地用袖子擦着她脸上的灰土和血污，手指来回地娑磨着她半睁半闭带着惊恐和怨怒的眉眼：“我第一次见你时候，你穿着桃粉的袄子和月白的裙子，头上簪一朵桃花，笑起来比那桃花还好看。我看着你人都呆掉了。你拿起我摊上的桃子，嗅嗅，看到我那副模样，笑嘻嘻地对我说：‘谁家的孩子，那样傻呆呆的都敢放出来，别说摊子上东西看不住，人被骗子拐了去可怎么办？’然后就放下买两个桃子的铜板，只拿了一个桃子走。你临走时候，还过来摸了摸我的头，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还不及你高。你看，现在我可是比你高了，高得可以抱着你让你靠了，你看看，你看看我有多高啊……”说着说着，渐渐只剩下抽泣。

　　“这尸体怎么还在？不是让你们有多远扔多远的吗？”我华服珠翠的妹妹，拿着丝帕嫌恶地掩住口鼻，出现在了大门口。
　　王家人说过，这些年她比初嫁时更会梳妆打扮了，看上去也更漂亮，还多了份夫人当家所需的威严，很好，很好。
　　小七缓缓地从尸体上抬起头，看向她。
　　小七没读过几天书，却是极聪明的孩子。我虽从未在王家人面前提起过过往前尘，这须臾之间，他却是想清楚了。
　　然而他聪明，却始终太过耿直。
　　小七一滴滴的泪落在月桃的脸上，他眨巴眨巴眼，突然笑了，冷冷一口痰吐在空琴如凝脂的脸上：“你个毒妇，还要害多少人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