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心》竹绿君

5、姐妹

　　三个多月，我终于和自己的妹妹再见面了。
　　“姐姐，你身子好些了吗？”空琴攥住了我还是寒冷的手，透来一丝熟悉的暖意。
　　“托妹妹的福，好了许多。”
　　我的脸还是布满病色，和妹妹灿若春花的明眸皓齿一比，真是灰败若土。
　　“空琴，你喜欢景澜吗？”
　　“姐姐，是不是景老夫人和你说了什么？我没有想抢你的夫婿，你别多心。”
　　“空琴，你是我世上唯一的妹妹。从小到大，有哪样东西是你向我要，我不给的？只有景澜，我是决然不情愿的……”
　　“姐姐，你信我啊！”空琴尖利的指甲，刺到了我的肉里。她还是适合留圆指甲，小小的，杏花瓣一般。
　　我捧出了放在枕边的碧绿小坛子，拿出一个蜜渍青杏，放进了嘴里：“你也吃一片吧。”
　　空琴犹豫了一下，拿起一片，向自己的嘴送去。
　　空琴，我仅有这一个妹妹，任何事物，都割不断的亲情。
　　我拦住她的手：“你这又是何必……”

　　空琴看着我，须臾间神色数变：“你知道了？”
　　点头。
　　“什么时候？”
　　“三个多月前。”
　　“你倒沉得住气。”她斜眼睨着我，戏谑十分。那轻轻巧巧的重影里，我看到一个小娃儿奶声奶气地对着我唤“娘”。
　　“为什么？”
　　“为什么？你想听，那我倒杯茶来给你，我们慢慢说。”她微微一笑，倾国倾城，茶杯里不溅起半点水花。
　　我那娇俏可人，心灵手巧，爱穿一身杏黄，笑起来宛如嫣红的梅花，独一无二的好妹妹，最是懂我的心意。我看着她，却从来不曾真懂过。
　　对于人情，我总归不像对案情那么通透。

　　“我原本也只是有些喜欢景澜，毕竟那样的人有几个女子会不动心的？然而这不是最重要的缘由。
　　你还记得我说过，我知道我们都要嫁得好，但若可以，我想能嫁得有情有爱。我也说过，你的心意，我是比你还要懂的。在你还后知后觉没发现景澜喜欢你，你自己也喜欢景澜的时候，我已经看出来了。若是你嫁过去，与他一如世间普通夫妻相敬如宾无情无爱也就算了，偏偏，我得不到的你全得到了，不仅是他，不仅是他的情意，还有两情相悦。这种福分，别人几世也未必修得来，你，懵懵懂懂，轻轻易易地居然就得到了，老天瞎了眼不成？”空琴说到这里，凄厉得我不能理解。
　　“就只是为了这个？”
　　“只是？什么叫只是？从小到大你那一点比我好？一母双生，我怎么会不及你？你不过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老鼠，解了爹爹的案子。从此，说起夏家的女儿，就是那个琉璃心，夏家女公子，谁还记得我？你明明样样不如我，烹饪女红不通，人情世故不晓，连相貌气韵都不及我好，不过是个什么也不懂却自作聪明的书呆子！你以为刚才试我时你不拦住我，我就会吃了那哑巴亏吗，你个傻子怎么看得出来，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空琴得意地笑着的样子，眉飞色舞，着实好看。

　　“我知道。你是打算吃了那杏子，然后装作不舒服，再引人检查那坛蜜饯，发现里面渍了药。若是能栽在我头上，说我听了风言风语妒忌你要害你是最好的，我德行有亏，自然留不下去；若是不能，旁人也不会觉得娇憨的你敢吃自己下的毒，而我为那个“聪明”的名号所累，终究哑巴吃黄连，洗脱不了，也会让景家人生疑，更加讨厌。如果我没猜错，你在茶壶里又下了一些，能先查到剩下茶水，就不必查那蜜饯，怕让精明的验出毒下了的时日已长。”
　　空琴的笑凝在嘴边，看着我的眼神不知是见白痴突然考上了状元还是见了鬼。
　　“空琴，你这样的心机，其实不及那些经国大案十一百一。我不是看不到，只是，这世上总有些人，我是从不会这样去看的。”
　　“那又怎样？你打算怎么办？揭发我吗？”空琴却不慌不忙地坐到了我的床边，有恃无恐。
　　空琴，我仅有这一个妹妹。任何事物，都割不断的亲情。
　　而我的心意，她一向比我更清楚。

　　“空琴，你是我世上唯一的妹妹。从小到大，有哪样东西是你向我要，我不给的？只有景澜，我是决然不情愿的……”
　　她冷哼着看着我。
　　“然而不情愿，也已不在我手中。今天，今天他就要回来了吧。”万事万物，皆有因果。
　　一杯茶，该交代的，都已经说清。
　　空琴走出我房间的时候，回头冷笑了一下。
　　“果然终究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