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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娘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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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此次小产,乃是因为寒气入里,实在留不住胎儿。老朽无能,所配之药竟然压制不住夫人的体寒。”郎中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下。
景澜摸过梓木枕,想要扔过去,被我按住了手。万事万物,皆有因果,何必迁怒。
老医生又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景澜:“身上这样重的寒气,流一次产险些血崩而亡,拾回性命已是不易,少夫人怕是今后再也不能有孕了。”
景澜不语,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腕,五指捏得生疼。
“滚!”那是他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
“只是上次时候体寒还没那么厉害,怎么突然之间,连用安胎之药都压不住了呢,真是奇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疑惑地喃喃着,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空语,你别听他的,我们会再有孩子的。”景澜从背后抱住我,微带哽咽。
我摇摇头,闭上眼,清晰的模糊的图景转马灯似地飞驰而过。
恍然大悟。
天色晚,通体寒。
人人说我有一颗琉璃心,只是从未想过,竟会在此情此景下用到。
“传话下去,我谁都不见,谁都不见……”我手紧紧抓住景澜的袖子,却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除了景澜,我谁也不见地躲了三个多月,身子养得好些,可以下地行走了。
三个月里,我天天乌鸡人参红枣姜茶,仍是时不时会腹疼。景澜还是夜夜体贴地将手贴在我的腹部抱着我入睡,然而却开始常常沉默不语,眼里飘尽飞雪,眉梢镌满愁郁。即使大夫说我已经可以再行房了,他也只是摇摇头不看我,满目清冷和疏离。
我记得,八九岁时我们一家出去狩猎,空琴抓了只窝里才断奶的小雪狸。见多识广的哥哥说,这东西的天性是关不得的。空琴小孩子家脾气怎么会听,犟头犟脑拎回府里去。那小雪狸倒是每日送去的食都乖乖地吃一些,却总带怨地望着笼子,一声不吭,不到几天便死了。那以后,哥哥越发地与空琴不亲了。
景澜就和那小雪狸一副神情,一天天地憔悴下去。
好几次,我想开口,却不敢。
我,无知无畏的夏空语,识得了情字,习得了害怕。
然而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再怕也躲不过。
终究是婆婆来了,涪陵侯夫人,德高望重,菩萨心肠。
“我们景家,你是知道的,虽不是皇族,也是侯门,不能无后。你本来也没什么不好,性子随和又乖巧懂事,对我们二老也算孝顺,澜儿那孩子也是极喜欢你的,可惜……”
可惜,无所出。我低下头,静静听婆婆继续说。
“这话本来也不该我来说,但是澜儿这孩子重情重义,已经娶了你,别说是休妻再娶,就是让他纳个妾他也是不肯的。你这可怜孩子,才遭了这事,也是够惨了,本来好好照料你一辈子,也是我们景家该做的,大不了以后帮景澜过继个嗣。只是,只是……”
“娘,您但说无妨。”
“只是前几日我看见他与你妹妹处得极好。我看你那妹妹也是和你一样的面孔。看得出来,澜儿也是喜欢她得紧,疼在心里。”
“景澜去找空琴?”
“你妹妹已经来住了几日了,怎么,澜儿没有与你说吗?”
“说了,我只是不知道他自己也去见了。”我已经几日没见到景澜了,这谎,神色淡定得仿佛轻翻爹爹案上陈年的卷宗。
“为娘的意思是……”一脸慈祥和蔼的老妇人终究是面露难色地顿住了。
她支支吾吾间,我开口了:“娘的意思是,景澜心善,即使移情了也不会与我来说,更不会主动休妻。景、夏两家都是朝堂之家。妹妹是夏家的小姐,想娶妹妹做媳妇,名分自然要正,而我已经是景家的少夫人了,要走,也不能弄出要让景澜不得不休我的家丑来。是不是,娘?”
“是啊是啊,真是聪明通透的琉璃心肝啊,”又突然正了脸色,威严得不似一人“那你究竟是愿不愿意呢?”
那一声娘字,她从来只是景澜的,不是我的。
“您放心,我会想两全的法子。”
慈眉善目菩萨面容的老夫人心满意足喜形于色地走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再怕也躲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