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七章 洒狗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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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常见到雪。
所谓鹅毛大雪更是没亲眼见过。晨起的时候，雪业已停了，紫色的篷壁室内在外间日光照耀下印出一滩一滩水渍，有些还是积着雪，压得现出一个个形状。她裹着毯子坐在那里看一会，才勉强下床，进入寒冷的空气里。
帐篷被埋在雪里深到脚踝，门口出去的道路已经被扫清了，露出一段长而弯曲的光秃秃的地面。她看了看，立即躲了回来——融雪天比下雪天还冷，真是一点没错，冻得浑身没一点热气，鼻腔疼，眼睛也疼。
一早醒来他就不在这儿了。她空落落地走了几回，坐到他的兽皮垫子上去。从前都没注意到，靠背的地方的兽皮有个V型的白色区域，像个衬衫领子——可以确定是熊了，她在动物园见过的熊当然也有这样一个“领子”，但是多半很脏，黑得跟深棕的毛色互相不能辨别……这里一个就是干净的。她无聊地笑笑，现在是坐在熊皮上哪……她所认识的那些人里面，也没人想得到罢。
她再想到他，虽然是这样一个人独坐着，却还是兜头盖脸的发烫，只好把面颊深深埋在合起来的膝盖中间。……梦里见到的人是他罢……虽然那么突兀古怪，她只记得那个走廊……实际的走廊上也并不是一个个裸灯泡，灯光也不是暗昧的日落黄，然而在梦里它就那样出现了。她试着猜测梦境的意义——那些都是她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了，日日来回活动的范围就那样尺寸之地——十二楼太高，他们专业里又是专用教室，所以有段时间几乎是天天待在那里，哪里也不会去——他被替换到那个场景里去，该是她亲自的心愿，自己还没觉得，意识里已经决定了……
她滚烫的脸贴着长夹袍冰冷的缎面，她不了解他，一点都不……这最危险——可是现在，现在，原来已经晚了……
这一夜，他没有回来。她只感到恍惚，仿佛不是前日才又见到他，才跟他和好，而再之前与他分开也只不过一日罢了。
度日如年一说，她并不是没有感觉到过。可是从前的痛，过去了，就不像真的痛过，反而衬得现时现下……甚或可以说“生不如死”——她一惊，怀疑这种等待真的比死还难以忍受么……她是死过一次的，这一次“死”，最可怖之处不是失去??哪且凰布洌??恰??粼诠?ツ歉鑫蠢吹囊藕蓿?姓饷炊嗨?荒芨市牡牡胤剑??拮约菏且蛭?庋?挥幸庖宓睦碛啥?邮澜缟舷?У模??杂诟改附??械５脑鹑危?杂谧约旱钠谛恚?砸恢终嬲?耐耆?粲谧约旱纳形凑箍?纳?畹你裤健??磺卸荚诓豢煞纯沟纳材潜淮蛩榱恕??淙凰?缓拚庞罨溃??庋?懒耍?墒撬?纳??恍枰?飧鋈烁涸穑?偈顾?乖谀抢铮?残砘岷匏?眨?墒窍衷冢?此挡欢ㄋ???娜松?惨黄鸹倭恕Ｔ倩蛘撸?且蛭??辛烁稻涤啊??沼谑顾?蘼墼跹?肫鹫庞罨览矗?济挥腥魏吻猩淼母芯酢?
死亡是一种剥夺，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能再失去他。
她输不起了。
是这样……才使得这种等待，尤显得幽深恐怖……
然而第二夜，还是不见他回来。
她倦倦困在原处，外面的雪又下了整天，积雪融水渐渐渗进帐篷来，冻得仿佛雪洞似的。突然一阵风雪夹带着一股浓郁的湿腥气扫进来——她开始没回过神，忽然就一阵欣喜——一抬头，心却一下子冷了。
立在那儿的，是冯老鸨。
老鸨见她合衣睡着，笑道：“你是在这儿呀。”抽出掐在衣襟里的手绢扫扫长脸，又道，“要我四处个好问……怎么，一天没吃了吧，还不饿得你猫似的……也不晓得是不是生了脑子了，整日个没人管的，也不去哪儿自各问它一声……”
她打断她，道：“冯妈妈……你怎么来了……”两天没有开过口，声音都是哑的。
“哟！”老鸨白她一眼道：“敢情姑娘你是真不晓得是假不晓得？”
她对望着老鸨，不会知道自己眼里的惊恐。
老鸨又道：“就没人赶你出去……让你个好住……”
她失声尖叫：“为什么我要出去！”只觉得不能控制地浑身发颤。
老鸨被她怔一怔，既而恢复了常态，冷笑道：“为什么？……呵……你倒还来问我？”
“为什么……”她又悲切问一句。
老鸨道：“那就要去问傅将军喽……为什么他调任……那么大的事儿，倒也不和枕边人知会个一声。”她嘴角挂一付嘲讽的笑，又道：“莫不是……他虽不要你了，却还好心好意让你在这好吃好住个几天是几天？”
她最听不得“不要你”三个字——却一经出口只在她脑中盘旋，像开了一室的无线电，由近由远各式各样只在重复着“不要你”、“不要你”、“不要你”……
老鸨见她只扶床垂着头不动，一思想，改了个腔调说道：“我也知道，你是过了几天好日子……可我冯妈妈看你，不也是个聪明人么——这日子，是你说过得就过得的？趁早个收了心吧，他将军一茬一茬地换，你还不得……就这么过嘛！”说着走上前去，半扶半劝拉她起来，道：“告诉你吧，上任的华将军这回可回来了……我跟他是老相识了，也看你是个人才，不怕我给你荐荐的……”突然口气夸张道，“呦！哭什么！没见过世面……这点小风雨的算什么——来”再拉她起来，“过个几天，华将军来了，不一样还是个将军么？”
她推开老鸨，淡淡下了床。
外间已是黑夜里了，积雪的地面在晚间和天空一样，变成了一种深宝蓝，还是反光强烈，老鸨脚高脚低走在前面偶然一回头催促，蓝色的光从下而上映在那脸上，就像只森森的鬼。她打了个寒噤……这世界是疯了罢，她也要疯了，她哪里也不要去——她要去找傅镜影，对，她要去找傅镜影！
她一返身就跑，雪里走路都费劲不要说跑，本来脚趾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这时一下下深埋到雪里，只感到疼痛难忍，几乎就不能再多走一步——突然就脚下一软，扑面跌下去……雪很冷，比想象中要硬许多，冻僵的皮肤一擦即破……她挣扎着要起来，却也起不来……所想的翻来覆去，只是……傅镜影在哪里……哪里去找傅镜影……
身后传来老鸨的呼喊声：“……怎么跑啦……跑……”
是那么远，那么远……
她在外面吐完了，又重新走回帐篷里，大约是凌晨前了罢，帐篷里人逐渐多了，没出去的几个也醒了，刚回来的人洗脸、就着油灯梳头，老鸨精神一向好，来来回回扯着嗓子骂。
她坐回自己铺位上看着她们，不时脸上也有点讪笑。
从傅镜影离开，是不是有一个月多了？——每天的日子也就是这样过……她伸出手看自己的手指头，仿佛有种说法说老是观察自己的手不太吉利，她也不在意，从前张宇焕做实验她也常常去，坐在一旁没事可做，有时就帮他们洗洗试管——也不知道试管里是什么，或者是那洗涤液，再或者是手套里的滑石粉——她的手有一度蜕皮非常厉害，老是涂着防护油膏，另外就是养成了看手指的习惯……
……算不算，前尘往事？
一个人二十多岁，可又哪来的那么些……前尘往事……
她又是一阵恶心犯上来，来不及捂着嘴奔出去。
再进来的时候，老鸨已经横着手拦在那儿了。
她别过脸去打算饶过去走，老鸨开口道：“别以为成天个跑来跑去没人瞧见……”
她有点无所谓的笑意，似乎也学会了那些腔调，不自觉白了老鸨一眼，道：“妈妈这是在说什么？”
“说什么？”老鸨笑，“说你傻！——我要说你傻你还不乐意了……你给我今天放个话在这儿，说说清楚，你到底想怎么招？”
她厌烦地叹声气，道：“我一句话又讲不响，主意还不都是你拿。”
老鸨道：“那好，话可是你说的……赶明……不，就待会天亮了我找人去找个郎中来。”
她幽幽看她，也不说话，老鸨有些诧异，但也不再理会，侧了侧身，让她走过去了。
她是仍然把毯子被子裹好，蜷缩着……想想刚才的对话不禁黯然，古代……中医……打胎……会不会死？可是她的心在那一个“死”字上只是轻轻一点，既而有种自己也觉得不可理喻的态度，仿佛这一切都是别人的事情，甚至于她忽然觉得“古代中医打胎”连起来说一遍非常滑稽，想着她就一笑。
眼泪也落了下来。
她也不去擦，任由它去……
一坐而天明，继而又天黑……郎中来了，大约是熟识的人，又或者天下所有的医生、现代古代都差不多——老鸨在一边絮絮叨叨很多话，他也只是点点头，但那头也并不点在话头话尾，仿佛说的那些话都与他没什么关系，他自己只是在想着自己的——她想他药也应该是事先就带来的，不然路那么远，几乎要一天来回，难道还特地再去抓药？
他过场似的给她搭了脉，她从前一直非常疑惑中医的魔力……怎么会光搭着脉搏就能知道一个女人是不是怀孕……郎中食指中指无名指搭在她的手腕的骨节上，很有些力道，等他挪开了手指，她抽回手看看，那里留下三个椭圆的红印。
老鸨殷勤地把油灯端过来，给郎中照着。隔着一芯油热的暗红的光芒，她无聊地观察着他。是个年轻的男人，翻毛帽子脱了，露出一头油腻的发，非常邋遢，翻毛的袖口上也腻着一层黑，磨得都有些反光了，看来境遇是不怎么样的。他默背似的飞快地写出了方子，身后跟班的一个十多岁的小孩一直猫着腰凑得老近辨认他写着什么，这时赶紧去拎了个木头匣子来。他抬也没抬眼，自顾自翻开匣子找了个纸包出来，递给老鸨，也不说什么，收拾着看样子就要走。
她只模糊地不明白他为什么已经分好了药还要写方子——也许是他们的规矩……现在，她常常走神了，眼面前发生着的事情，不管跟自己再相关也好，也都毫无知觉——
……老鸨一送走郎中就急着找人去煎药，像她自己的事情一样，等得团团转。天气还是滴水成冰，帐篷上挂着冰凌，前一阵的雪还压坍了一个角，刚煎好的滚烫的药从伙夫那儿端来业已冷了，飘散着一股冰凉的寒香。
她勉强从毯子里伸出手来，接过土碗，黑漆漆的碗里黑漆漆的薄汤，上面漂着点零星的油花，也许煎药的锅子原先刚煮过汤水，她凑着碗边喝了一口——苦得咽不下去，本能地把碗拿远了些。边上老鸨急了，以为她变了主意不愿意了，忙夺过汤碗，命另几个女人去掐着她，自己一手当心着汤碗，一手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口，自己则摆得凶神恶煞似的举起碗直往她口中灌。
灌得太狠太快，黑褐色的药汁涌到鼻腔里，又随着她不停的咳嗽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点点滴滴都洒在毯子上被面上……
近天明的时候，她下腹突然撕裂样地痛起来，那疼痛间歇性地，不规则地，渐渐变成持续不停，根本难以忍受。打着哈欠的女人视而不见地忙着她们的事情，老鸨偶然看她一眼，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她疼得满身是汗，捂着肚子匍匐在地上，忍不住捏紧拳头敲击地面——她恨他，一辈子都恨他……尽管可笑，这“一辈子”也许就到头了罢……
所有的人，他们想他们自己的事，忙忙碌碌，都离得她逐渐远了……她并不确实知道自己是否要再死一次了——也许可以就此回去，然而也已不再期待，她忽然觉得说人之将死，会接近某种高远的神秘所在，是有道理的……她仿佛能一个个看穿他们，看他们无知无识地为着某个模糊的也说不定肯定会到来的明天而琐碎劳作——只觉得惘然——明天她将不在了，这世界便也不再存在，他抛弃了她……才使她孤单单的来……现在，也要孤单单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