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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

  •   冬夜,雪落叁千院。

      天微明,小弥惦记著船队里的杂事,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拢袖伸手拨了拨房中火堆,又转头看看犹自睡得香甜的翠泠。床前锦缎帷幕,下垂的流苏犹在晃动不已。

      顺手裹上翠泠为他新置的棉衣,小弥悄悄地离开内房,独自走在空荡荡的廊檐下。转过拐角处,瞥见假山后面一道清孤的人影,那人浑身上下透著萧杀寒气。

      等认清那人,小弥长嘘一口气,同时松了握住腰间青鱼短剑的手,翻身跃过栏杆,好奇地走了过去,轻唤一声“公子,”。脚步也不自觉放轻了些,生怕惊了眼前沉静如水的人。

      “恩,”青沫披了件臃肿的银狐大衣,站在院子游廊檐下发怔。听到身后动静,恍然大悟般,缓缓偏头看了一眼来人。墙角有新开的梅花数枝,雪后清新的空气中隐隐有暗香浮动。

      小弥仰头看屋檐下垂的晶莹剔透冰凌,不禁自言自语,“今年初雪比往年来得都要早。”

      “师傅离开已经四月有余了。”屋檐下听了一夜雪的人不知不觉思绪飘远了,门外若无南北路,人间应免别离愁。

      晓看天色暮看雪,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小院中,日光在厚厚白雪上一寸一寸移动,光灿灿地覆在屋顶。雪水融化,像滴漏一样顺著瓦檐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老皇帝驾崩,一个月后二皇子易舒登基,迎娶拥雪城城主为皇后,举国欢庆。宫中华灯高悬,一连几天铺张奢侈的晚宴,歌声绕梁,舞姿缭乱。夜宴高台上,明黄皇袍加身的易舒春风得意气宇轩昂,一身华丽繁复宫装的新皇后温婉地坐他身边。

      下首处,宾客如云,其中居中座位的金发蓝眼男子犹为显眼,气质冷傲,举手投足间尽显帝王贵气,邻座的周边岛国使者想靠近却又不敢。只见他神态自若,仿若站于自家宫廷般优雅从容,手起手落间一杯西域贡酒便已下肚。其身侧有一少年玉冠束发,拥著漂亮的皮草披风,斜倚在雕花方椅把手边,轮廓秀致的面上笑意盈盈,美目四盼,偶尔望向高台上那个明黄色人,眼底隐隐闪烁著黯淡的幽光。

      易昭带著素汐南下游山玩水,离宫已将近半年之久,只是派人送入皇宫几大筐青果子,还附上纸条一张:“纪庄大青梨,斑点稀肥细短,个硕大,核小无渣,清香脆甜,能去积除郁,清热理肺,化痰止咳,健脾利尿,皇弟日理万机,注意龙体,易昭呈上。”

      那时的御书房温暖如春,成堆文书后面,易舒揑著那张薄纸咬牙切齿,有人忙得四脚朝天,他却走得潇洒,怀抱美人逍遥自在,还装模做样好心地提醒他不要忙坏了,真真气死人了。

      船队事务一股脑儿交给小弥和东叔后,青沫像一屡孤魂野鬼四处游荡,走过石桥,在寒风中默默吃了半碗凉粉,荡过树木萧瑟的桂花街。

      这日,夜幕低垂,西苑门被推开,有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公子,”福伯走了过来,“韩公公等了你一天,刚走。”

      “我就知道易舒不会轻易放过我。”青沫手扶木兰花树干,仰头长叹一口气,天空一片黑沉沉,“他说什麼了?”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脯,天下归心。”

      “古人说伴君如伴虎啊。”一阵突如其来的头晕,青沫手搁在额头上,“如果母亲在的话,她会希望我怎麼做呢?”

      “如果夫人还在世,一定不会答应公子去皇帝身边,老奴年轻时,一心只希望小儿悠儿平安一生,而今只盼著小弥和公子在身边平静度日便好。”福伯真心诚意地接话道,不期然,一阵阴冷的寒风吹来,他手脚利索地稳住晃得厉害的宫灯。

      “事到如今就算我现在有心正道,会有人肯相信我麼?”自从师傅离开之后,青沫想了很多,他甚至想如果当初自己不那麼偏执,也许师傅不会那麼讨厌他以致不告而别,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

      “公子,你还是走吧,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折腾了半天,宫灯里的蜡烛还是灭了,福伯叹了口气。

      “可是师傅说过希望我留在这里,这是我母亲日思夜想的地方。”天空无声无息地飘起了雪花,阴影中一双琥珀色眼睛闪著黯淡的光芒,“从现在开始,他说过的话我全照做。”

      “可是。。。。。。公子,”岁数已大却依旧俊朗的老人一瞬间衰老了许多。

      “再说就算今日逃走了,易舒必定恼羞成怒,我只身一人亡命天涯也就罢了,连累你们可不是我愿意看到的。”一片压抑的沉默,青沫转身踏著微滑的青石板,步伐踉跄走向西房。身后老人深深拜下,伏地小声呜咽不已,如果当初没有遇见公子,自己恐怕早已死在了漫长的乞讨路上。

      经过灯火通明的账房,窗棂上印著一坐一趴一男一女两个人影。青沫看了一会儿,方才魂不守舍地离去。

      几天之后,皇宫大殿之上,青沫一整衣襟,跪地听封,御前带刀侍卫。人人纷纷好奇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如何得到新皇的赏识,一夜之间声名鹊起。

      每日例行巡视皇家库房,自此已至三更,正是夜色最深沉的时辰,两三个共事同僚行至宫外,迎面遇上了最不想见的人。

      天上寒星稀稀点点,瑟瑟寒风中拉古斯裹著披风,语气温柔:“青侍卫,辛苦了。”身边一干宫宴上散去的宾客官员,三三两两经过。

      某阴暗角落,一双绿色豆眼精光闪闪,盯得人不由得起了戒备之心。

      枣红色衣袂飘飘,青沫规规矩矩地行过礼,语气是毫不掩饰疏离:“这是卑职的本分,多谢大王子关心。”没有温度的视线早已越过那头扎眼的金发,落在不远处雕梁画栋上繁复的雕刻,一派龙凤呈祥。

      “没事的话,恕卑职先告退了。”冠边朱红色流苏甩过瘦削单薄的肩膀,青沫率一小队人扬长而去,身后湖水般莹蓝眸子的孤寂哀伤,他只当没有看见。

      天空不知何时扬起了雪花,在暗空中随风飞舞。

      身后方,恩书眼帘微垂,被夜风吹得有些泛红的脸颊,几步开外雍容华贵的宫廷花灯晕开橘黄色暖光。

      “青侍卫,不是凡人。”一字一字幽幽地吐出,和著朦胧水汽。

      “落花时节又逢君。”花,亦可为雪花,拉古斯仰起头,雪花落在脸上手上,立马化了,凉凉的: “只是缘份已尽。”

      “不是每个人都谅解别人的苦心。”拢在袖中的手探了出来,轻轻甩掉遮住眼睛的发丝。

      几顶精致的青呢轿子流水线般从身边晃荡而过。

      “走罢。”一声迟来的哀叹,在夹著雪的风中消散了。驻足良久的一众人方默默离去,一场大雪隔离了一切,掩埋了一切,至此萧郎是路人。

      望风台灯火阑珊处,有人背手而立,面容冷凝,明黄色锦衣翻飞不已,一头长发亦是被风吹得向后散去,胸口早已痊愈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注视著消失在宫廊拐角那道孤傲的玄衣人影,眼中神色冷若春冰。

      新皇登基后一个月,逗留将近一年的秦西使者终於带著援助物资离开。

      似乎一切又回到了从前,易水这个港口城市政局稳定国泰民安,只是皇宫内不知什麼时候陆续出现了一批神秘的异域术士。皇帝昭告天下,新年在即,易水将举行盛大的祭天仪式,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云阳宫空旷的大厅上,一群老者在忙碌著画祈福仪式的五芒星阵,易舒和飞樱娴并肩站在一边观看。青沫无精打采地夹在御前侍卫队中,没注意到易舒有意无易往这个方向看了看,接著慢慢踱到那群老者术士中,一番指指点点,於是刚完成的五芒星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了六芒星。

      六个老者稳坐星阵,震人心魄的咒语回荡在每个角落。易舒和飞樱娴紧紧关注所有动静,大厅内外所有的人虔诚静穆地聆听,只有一人躁动不安起来。

      青沫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在叫嚣,白皙的右颈有一枝肆意舒展的黑色曼荼罗在开放,一直延伸至脸颊。内心深处传来恶魔狂的狂笑声,前所未有的头痛欲裂,他想逃走,甩开这个恼人的咒语,於是不顾因为恐惧而混乱的人群往大门跌跌撞撞地走去。

      指尖接触门的一瞬间,四周天旋地转景色变幻,转眼脚下竟成了万丈深渊的边缘,黝黑的深渊底下有什麼怪物在咆哮,令人毛骨悚然,那讨厌的念咒声依旧在耳边阴魂不散。
      远处高耸起伏的山脉隐约可见,晕黄的夕阳在苟延残喘。耳边,乾涩的山风呼啸而过,卷起三千发丝。

      “你很不幸,我是个睚眥必报的人,”身后有人得意的笑,狭长眼睛闪过一丝明显的嘲弄,“算人者终被人算。”

      五芒星祈福,六芒星却用于驱魔。

      青沫毫无生气地转过身,慢慢抬头,散乱飞舞的发丝后面,双目骇人的血红,他左手臂上竟然缠绕著黑色妖艳的花,浓烈的花香随风散发。
      、
      “是你要找我庅?”青沫动了动发紫的嘴唇,却是完全陌生的声音,冷漠隂狠,压迫感十足,空气中仿佛能闻到地狱阴冷潮湿的气息。

      饶是胆识过人的易舒也手心揑出冷汗来:“魔花之王,你终於现身了庅?”

      “这群老不死的念得我头疼,是你叫来的?”

      “不错!魔花不灭,我易水难有真正安定之日。”易舒昂首甩袖,干干脆脆地承认道。
      一阵让闻者胆战心惊的大笑声之后,寸草不生的荒地迅速长出了无数黑色妖花,但是香气很快就被更加猛烈的谷风吹散了。响彻整个天地的念咒声愈来愈快愈来愈急,魔花终於被逼疯了,披头散发扭曲著面容直奔冷眼旁观的易舒而去,一边恶狠狠地吼:“你找死!”

      但是,眼前的人突然幻化成了一座巨大的十字架。血红的眼睁大了,但是已经来不及逃走,黑色的阴影毫不迟疑地罩下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惊天动地。

      闪著银光的十字架下传出痛苦的呻吟声。

      云阳宫内不明所以的人无头苍蝇一般四处逃窜,紧闭的大门突然被猛的撞开,冷厉的寒风夹著雨雪,打的人脸生疼。飞樱娴立刻拔剑擭在易舒前面,一边紧张地盯著风沙中模糊白色身影走了进来,她的左眼不受控制地跳动,不详的预兆。

      易舒抬手遮住刺骨的风雪,大声质问:“你要毁约?”

      “是。”语气不带一丝游弋。

      “我原以为你是个识大体的人。”易舒失望地叹道。 

      银古扬了扬手,巨大沉重的十字架散成了无数碎片,消逝在风中,悬崖也渐渐变回了大门,他抱起地上气息微弱的青沫扬长而去,竟然没人敢上前阻止。

      宫外一片冰天雪地。

      此时离易水已经很远的海上船队中,一艘不起眼的商船上,金发男子站在船尾,金色的发丝在冰冷彻骨的风中狂魔乱舞,头顶上的华盖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恩书推开舱门,裹著华丽的披风默默走到他身边。

      “但愿他不会有事。”拉古丝轻声呢喃,英俊的面部却没有任何表情,因为冬雪抹杀了一切温暖,掩盖了一切汹涌的暗流。

      不远处,黑袍教士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覆了一层白雪,也不知已经跪了多久了,昨晚的争执仍历历在目。

      “殿下,你的弟弟早已死在月沙川了,现在的他是魔鬼啊。”

      “住口!当初你就是这样教唆父亲的吗?!”拉古斯勃然大怒,“我真不该把你带来,是你跟易舒告的密,对不对?”

      “对,就是我,除魔是我们家族的使命。”义正词严。

      “去你妈的使命!”多年来一直压抑的叛逆终於爆发了。

      马修立即瞪圆了乾涩老眼,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最持重英明的大王子竟然会说出这样粗俗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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