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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章三十二,慕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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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睡得不安稳,早上起来,头重脚轻,请来太医诊治,竟然感了风寒。
从小到大,我都极少生病,大概是因为身体里有九幽的妖力吧。没想到却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病了。
躺在榻上,看宫人们忙忙碌碌,我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寂寞。生病时,从头到脚酸痛无力,连心也仿佛变得软弱。晓华,你在干什么呢?从相遇开始,你一直是那么的缥缈。你的事情,我全都不知道。我这样子想你,算不算……自作多情。
黄飞虎派人来说竹其宣已经从昏迷中醒了,虽然还吃不下饭,但是也没有危险了。王上派了太医去,下旨安抚。我放下心,喝完药,昏昏沉沉睡着了。
夜幕降下,宫人知我从不留人守夜,点一支蜡烛,俱都离去。
朦胧间,我忽觉周身微冷,醒转过来。四周已经无人了。这时大殿里烛火摇曳,一个纤长的黑影却立在殿当中。
我一惊,却听来人娇声笑道:“殿下,是奴家。”我勉力睁开眼睛。人影从袍里伸出皓腕,取下兜帽,露出头来,雪肤银发,赤瞳玉犀。笑吟吟款步走近,风情媚质,宛然天成。正是十二翼夜筝!
我苦笑,有气无力道:“我是病人,你就不要胡乱放电了。”怔了怔,突然想到旭朝,惊道:“你来这里,没被发现吧?”
夜筝掩口微笑:“殿下很希望奴家被发现吗?”她回头向门外,柔声唤道:“进来呀。”
殿门无声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汉子进来,粗布衣服,背上一把青锋剑,却是黑发黑眼,桀骜不驯。左手牵着一个少年,亦是带兜帽,深埋着头。
我慢慢看清那青年,一阵眩晕,然后,我微微笑了。淡定的、却不属我的微笑。他也似会心一笑,嘴角上挑,眼睛明亮无伦。
夜筝捻亮了灯烛,美目含谑道:“殿下还记得慕瞳么,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我明白她笑我“公主转世”,万分尴尬。好在发着低烧,察觉不出。
慕瞳咳嗽一声,把牵着的少年向前一推,道:“老九救回的小子,叫我顺路带来。”他语音清朗,却难掩沧桑痕迹。那少年抬起头,清秀的面容,挺鼻薄唇,不是竹烨是谁!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强撑着坐起身。慕瞳把少年拉近前,果真是竹烨!他穿得单薄,不住地微微发抖。脸孔上还有浅淡的疤痕,却紧抿双唇,目光盯在地上,不肯看我。一股奇异的药香散发出来。
“竹烨?”我惊骇万分,心念电转,一时间无数疑窦涌上心间,“这是怎么回事?”慕瞳答道:“莫于晨回去时路过,听见呼救,就救了出来。那时可只剩下半条命了。啧,老九的医术真是见长。”
夜筝道:“莫于晨的身份暴露,少君命慕瞳来接替。在路上遇见,便托他将小公子送回来。”
我看看竹烨,心想,莫于晨不是三日前便离开朝歌了吗?莫非,我居然又被他给耍了?!
不过……莫于晨既然出手搭救,那陨火之事,断然与九幽无关了。我略松一口气。
夜筝道:“护国军已经知道殿下转生,如今,正派人到朝歌寻找。”我心中一紧。夜筝笑道:“有慕瞳在,殿下大可放心。只是日后,还是减少外出的好。”我默然不语。
夜筝回头看着慕瞳,妩媚一笑,道:“呆子,我走了。”慕瞳低声说道:“你自己也要当心。”夜筝点点头,出了殿门,转瞬消失在溶溶夜色里。
慕瞳直到看不见了,才回过头。殿门缓缓关上,室内一时静极。我心中五味杂陈,正欲开口,蓦见竹烨抬起头,泪流满面,冲我道:“我大哥,他怎样了?”
我怔了一瞬,然后道:“他没事,他很好。”“那……”竹烨十指绞缠,道:“我家……还有什么人?”我摇摇头。竹烨打了一个冷战,半日小声道:“大哥,他在哪里?”
我道:“他住在驿馆。太医给他开了安神的汤药,没有大碍。”竹烨垂下头,双肩颤抖。我心中酸楚,却不知怎样劝慰,只得拍拍他单薄的肩膀。竹烨抱住我,放声哭道:“我想大哥。”我只是无言。
好容易劝得竹烨止哭,脱去衣鞋,抱到榻上睡着,清秀的脸上犹带泪珠。我不由回想起竹府初见时,还是瞳奚去了之后,小小少年,何等的持重自负。不过十余日间,却遭惊天噩耗。他不过十四岁,怎么承受得住。
慕瞳道:“睡着了?”他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我点点头,道:“慕瞳大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慕瞳突然单膝跪地,道:“慕瞳叩见少主。”
我一愣,骇然失声。少主?少主?!
慕瞳道:“少主,这么多年,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了,你……”他一笑,说不下去。
我听见一个声音从我的身体里飘出,叹息一声,微笑道:“慕瞳,你可好?”
一夜未眠。
我和慕瞳谈论着别后的事。我靠在枕上,慕瞳搬一把椅子坐在旁边。宵寒风重,竟丝毫不觉。慕瞳的眸色是幻术,为方便行事。他如今位列十二翼之首,修为已臻化境。
故人相对,我仿觉这人间的二十载,恍然如梦。
我问道:“霁……云椤,她还好吗?
慕瞳道:“二小姐现在是左齐使,间掌护国全军。”
我怔然失神,许久道:“飞雪的病还是没什么起色?”
慕瞳答道:“啊,每到冬天就犯,咳得很厉害,还好老□□了医术,一直想法调养。”
我想起莫于晨,心中只觉哭笑不得,淡淡道:“以前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弟弟。二人的性子真是不像。”
慕瞳展眉笑道:“不错,我们都是等他升到雾部的副将才知道,他原先只是个小队长,飞雪居然也不提。”
我一笑。莫家飞雪,傲骨铮铮,不然以她一介女流,修为低微,也不会受担如此重任。
渐渐地窗外亮起灯影。五鼓已近,早起的宫人洒扫苑庭。殿门打开,干冷的空气吹进,让人精神大好。几个侍卫看到慕瞳,都是一愣。慕瞳伸伸懒腰,大笑斥道:“瞧什么瞧,干活去!。
竹烨被声音吵醒,默不作声地自去洗漱。我看他如此乖顺,心中一酸。
吃过早膳,竹烨向我道:“我想去看一看大哥,可以吗?”我道:“恐怕不成。他现在身体虚弱,还是再等两天吧。”竹烨脸孔一白,惶急道:“大哥……病得很重?”我苦涩一笑,无言相对。竹烨央求道:“我只看一看,我很害怕……”眸光一黯,又要哭出来。
慕瞳也道:“殿下,见一面应该没甚要紧吧?”
我思量着答应了。派人去叫黄飞虎,慕瞳换一件侍卫的衣服,将剑挂在腰间。三人一起去驿馆。
街上残雪半尽,天气阴沉。道路结冰,人踏上去脚底打滑。路上的行人不多。竹烨紧抿双唇跟在后面,他腿骨受伤未愈,迈步艰难。慕瞳眉头大皱,走上去将他抱起。竹烨挣扎,慕瞳道:“别乱动,你莫大哥让我照看你。”竹烨默然安静。
不多时到驿馆。天色尚早,大堂中只有几个呵欠连天的仆役在扫地。我们三人坐下略等片刻,黄飞虎带着赵成赶到,进门便抱怨:“一大早就找我过来,什么事啊。”他气色憔悴,似乎昨夜没有睡好。他看到竹烨,打量几下,惊声道:“你是,小公子?”竹烨抬起头,低声道:“黄少将。”
黄飞虎镇定下来,问道:“怎么回事?”我把莫于晨的事情简单说完。黄飞虎听毕笑叹:“原来你一直瞒着我。”
竹烨说道:“少将,我想看一看大哥。”黄沉思片刻,道:“我先看看他的状况再说吧。”然后上楼,到竹其宣房间去。
竹烨仰头望着,不觉也抬步跟了上去。我和慕瞳相视一眼,只得也上楼去。
片刻,黄飞虎出来,见我们站在门口,讶问道:“都上来了?”我问竹其宣的情况。他看看竹烨,苦笑道:“不大妙,他刚刚醒来,头发……”顿口不言。
我尚未明白出他的意思,突听“哐啷”一声,竹烨已经夺门冲入。我们一愣,慕瞳迅速地跟进去。
我和黄飞虎走进房间,却见竹烨呆立在墙边,脸色如雪,目定口呆。
驿馆临时的住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圆桌,一方矮榻。竹其宣睡在对面的榻上,两颊消瘦,毫无生气。披散开的长发,竟然夹杂着根根银丝,灰白刺目。
那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
竹烨的眼中蓄满了泪水,气声颤道:“哥……”
竹其宣一震,抬起眼睛,看到竹烨的瞬间,苍白的脸颊上竟然显出一份血色。许久,他忽而微微地笑了,哑声道:“怎么才来?”竹烨怔问道:“哥?”
竹其宣道:“烨儿,父侯和娘亲呢,还有瞳奚,你们终于来接我么?这几日,我有时醒着,有时睡着,都想要梦到你们,你们只把我一人留在这人世间,好残忍……”却是一行泪水滑落,颤不成声。
他居然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众人无不动容,竹烨凄厉哭道:“大哥,你没做梦,是我,是烨儿!”一步步上前,握住竹其宣的手,哭道:“我没有死,我活着!”
竹其宣动了动右手,缓缓抬向竹烨脸颊。少年冰凉的泪水流过指缝,那样真实的触感,不是梦境。
竹其宣眼中亮起光芒,颤抖道:“烨儿,真的……是你……”竹烨哭道:“是我,是我,大哥!”
竹其宣脸颊晕红,他勾动嘴角,似哭似笑,喃喃道:“烨儿,你没死,太好了!哈哈哈!”声音陡然尖锐,直如厉枭夜啼。
慕瞳觉出不对,脸色一变。突听门外一声道:“让,都让开,谁叫你们来这的!”浓重汤药苦味进来,药侍托着药盏,挤开众人,蓦见竹其宣模样,顿时色变,一盏药摔在了地上,两步跨将过去,急道:“公子,你,你这是怎么了啊!”
竹其宣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无力地松开竹烨,倒回榻上。竹烨见他脸色更白,心慌道:“大哥,你没事吧?”竹其宣轻轻摇头,缓然微笑,道:“以后,要好好地……”一语未毕,阖上双目。
竹烨瞬间呆住。那药侍抢过身去,翻起一只眼睑察看,又去搭脉。众人见他神色凝重,皆屏声敛气。片刻,我问道:“竹公子他怎样?”那药侍失魂落魄道:“完了,完了……你们可把我害死了!”
竹烨身子一晃,几乎摔倒。
那药侍顿足骂道:“师傅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再让公子受到刺激,你们是怎么听的!”
黄飞虎上前道:“那小兄弟,你看现在怎么办好?”
那药侍气说道:“能怎么办!”一咬牙,“罢,罢,我死马当做活马医吧,快到隔壁拿药箱。让人去叫我师傅,我先吊着!”黄飞虎立刻道:“快去拿药箱!”又叫一个仆役去请太医。
药箱从门外传递进来,那药侍接过打去开,取出来一束艾草和银针,轰我们出去,只留下赵成一人帮助。
这时,一直不曾开口的慕瞳突然问道:“你以前给人扎过针吗?”药侍脸涨通红,道:“没有怎样!”
慕瞳走过去,将银针从他手中抽出,药侍大怒,慕瞳冷冷道:“你说穴位,我来施针。”一簇白焰倏然从针尖上燃过,尽已消毒。药侍为他的气势一凛,竟呆呆地点头答应。
慕瞳道:“黄少将留下,殿下,你们先回避吧。”
我、竹烨、赵成三人推到木廊上,但听屋内慕瞳道:“少将,待会施完针,你用真气护住公子的心脉。”顿了一顿,道:“开始吧。”
那药侍的声音微颤:“第一针,曲池穴,入三分。”
我三人守在门外,事情闹得大了,馆中暂住的诸侯都出来,聚在他堂内围观。竹烨额头上冒汗,他仰起苍白的小脸看我。我的心中也是没底,揽过他安慰道:“一定没有事的,别怕。”竹烨重重点头,低下眼睑。
周辰端也被惊动。他上楼来,问道:“出什么事了?”几日不见,他眉眼间尽是疲惫,连语气也淡淡的。
我苦涩一笑:“小公子幸免遇难。我带了他过来,不想反害了其宣。”竹烨低声说道:“是我执意要来,与太子无关。”周辰端淡淡“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屋内极静了,只有那药侍的念穴声音,一声一顿,清晰无比。在一片死寂里突兀地想起,直叫人心惊肉跳。
忽然大堂中嘈乱起来,是太医赶到了两个随从跟在身后抱着药箱,橐橐上楼来,问道:“病人如何?”
我轻声道:“正在施针渡穴。”那太医一惊,听得房内声声传出,渐渐缄默沉思。
连报十余声,门内吁一口气,道:“可算好啦,你认穴竟恁般准!”房门打开,慕瞳走出来,对太医说道:“性命且算拖住了,先生请进!”黄飞虎额上沁出细汗,那药侍缩在他的身后,觑着太医的脸色,低头直瞅脚尖。
太医进门诊治,众人暂且到隔壁休息。黄飞虎真气耗损,独坐调息。竹烨一人木在门边,怔然默立。一时太医诊完出来,说道:“幸亏及时针灸,疏通血脉,公子的性命已无大碍。”
众人心宽。竹烨破涕为笑,道:“多谢你,慕瞳大哥。”慕瞳一叹,摸摸他的头颈,并不做声。
那太医道:“不过经过这一番,气血大亏,日后小心调养,也难保不会留下痼疾。”
我心中一紧,慕瞳问道:“要是有千露丹,是不就无事了?”那太医奇道:“千露丹要用千年茯苓、万年玉芝,再辅以千种花露调和药性,极为难得,若是有它相助,自是大好,莫非,你有?”
慕瞳大笑起来:“丫头们的东西,我哪会有。”却见竹烨正一脸期冀地看向我:“太子殿下。”
我道:“喂,那个千什么丹的,我听都没听过!”竹烨道:“可是太子妃姐姐有呀!”
我闻言一怔,转瞬明白过来,一个暴栗凿到他头上,怒道:“什……什么太子妃,老子我还是单身!”想到晓华,不禁脸颊微热,掩饰道:“你怎么知道,她,有千露丹?”竹烨嘻嘻笑道:“是莫大哥告诉我的,他离开时还顺走了两颗呢。”
……莫于晨,你这只衣冠禽兽!
太医开好药方,竹烨屁颠屁颠跑前跑后地跟去帮倒忙。我真是不明白了,莫于晨多大本事,居然能将竹小公子给荼毒成这样?
黄飞虎睁开眼睛,房中只剩下我和赵成二人。
黄飞虎道:“竹公子没事吧?”我答道:“已经无碍了。”赵成走过去将房门关上,静了许久黄飞虎低声说道:“你老实告诉我,怎么会和九幽扯上关系?那可是,可是魔族啊!”
想不到他突然问这个,我本已经决意不想的,经他一提,顿时浑身发冷。半日,我叹一口气,嘿嘿笑道:“我若说我算是半个九幽人,你相信么?”黄飞虎一震,他和我自小相熟,自然也知道那天命谶语,强笑一下,半晌不语。
我蓦地想起晓华,她对我说:“以后不许嘿嘿嘿地笑,难听死了!”自那之后,我竟不觉便收敛了。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一闲下来,却只觉思念蚀骨。这时心中又酸又疼,乱如麻线。
黄飞虎道:“跟在你身边的人是谁?”
我道:“慕瞳,九幽派来接替莫于晨的。”黄飞虎恨恨叹一口气,却是无话。
仍无可忍的太医终于将竹小公子送了回来。天色不早,我和黄飞虎在驿馆吃了饭,一同回宫。竹烨抵死不肯跟我走,于是留在驿馆。
一路上无话。到街口将分别时,黄飞虎突然叫住我,说道:“受辛,我不能够劝你什么,只说一句,那九幽雾隐军,一向狠辣无情,跟他们翻脸的,还没有留下过活口。你,自己小心。不管怎样,咱俩从小玩到大,一辈子是哥们。”
我心中一暖。然而我却无法向他开口,我是九幽少主仪君的转世,也许过不了多久,等到力量全部恢复,我便会忘却这一切,忘记他,忘记我自己,甚至也忘记晓华!变成另外一个人,那人,拥有绝代的韬略与风华,我根本望尘莫及。他将会雪国耻,践昆仑,光大九幽。
然而那却会毁掉我的国家!
我已下定决心,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绝不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