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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番外.大势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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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侯门一入深似海,管他春夏与冬秋。
乱世好女从此绝,空留遗恨在人间。
任安是只老狐狸,他料想到这只是个开始,前顺景公主桐琳已并入皇陵,家中这两日将将安静,他已在思量下一步走势。
“大哥,你也别要太伤心。”
任焕文的书房,焕武嘟囔了一句。这书房原是造给哥儿俩的,但焕武既不学武也不从文,久之,书室便归了焕文,焕武也不甚在意。这会儿,若不是母亲紧逼紧赶地要他安慰大哥来,他早已不知溜去哪了。这几日家中办丧,他不能远走,实在闷煞了他。
“我不伤心,不伤心。”焕文喃喃一句。
“那是,天下的女人那样多,想嫁给我们相府的难道少了?保不准皇上便再赐婚个公主给你...”
“焕武!”焕文呼一下站起身,伸手在桌角一拍,一只上好的紫砂壶被震落地上。
焕武只吐吐舌头扮个鬼脸,并没恼,低声道,“哥真不是个爽利的人。”
焕文缓缓坐回凳上,呆呆出了回神,扭头见焕武还没走,哑声道,“在母亲哪里不好交差了么?”
焕武已几日没与他见面,之前又逢他激怒,这时才听出焕文嗓子早已哑了,心中忽有不忍,点了下头。
“小武,你在相府里长大,外面事一点儿也不通晓。”
焕武笑道,“哥你也在相府里长大,你怎么就什么都知道?”
焕文轻叹一声,道,“我是在太子府长大的,我小的时候,是当今皇上的贴身侍卫。”
焕武不耐道,“晓得哥的厉害。”
“你看你,”焕文淡淡责他一声,嗓子还是哑的厉害,焕武的伶牙俐齿向来不输焕文,这时忽然住了口,瞧着大哥悲伤的神色,眼神犹疑不定。
焕文缓缓道,“家中有丧,你依然这么不知轻重,有心人报了圣上,总归是条把柄。”
焕武点了点头,道,“相府里这么多人守着,我也不曾出门一步,怎么会遇到那小人来?”
焕文道,“若不是母亲派了你来,你这时还在府里么?”
焕武又朝他扮个鬼脸,焕文轻叹一声,心道,这个少弟已然成年,除却一副好皮囊外,却没一点谋生的本事。淡淡叹道,“府里的奴才一听强人到了,便自先走了,不被人捉到还好,倘一被人捉了,不打便先招了。小武,唉,小武,你不明白...”
焕武道,“咱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事来,如何这些狗奴才便不打自招?”
“古来皇家惩治重臣,向来不要由头,不诬你几条重罪已是走了大运,还怕找不出罪责来么?二弟,二弟,你太不经事了。”
焕武这才有些恼了,三番五次口舌相让原是怜他痛失爱妻,加之母亲千叮万嘱安慰大哥,这才容让,哪料到平日不善言辞的大哥这时当真是臉如冰雪辞如刀利。当下虎了张脸,嘟囔道,“这时怎么了?尽挑我毛病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两兄弟转脸一望,父亲已站在门口。任安淡淡道,“焕武先去吧,这几日留在家里,不可出门。”
焕武刚听了父亲让他退去,来不及高兴便听了后一句吩咐,对父亲,他可不敢若对母亲一般耍赖撒娇,只能把不满咽下肚里,离开书房。
任安待见他走远后,轻轻掩上书房门,走至焕文面前,低低叹一声。
老丞相的叹声苍凉悠长,便在这叹息声里,焕文似乎也感动一股力量,他开口问道,“爹,又出什么事了么?”
任安摇了摇头,道,“不出事才是大事,顺景公主嫁入相府没有寿终正寝也并非病死,这才是大事。这几日,朝中已有人蠢蠢欲动往上递折,能压的我的老部下已压下来,有几本压不下的,也只好递上去。”
“爹,孩儿,孩儿不孝...”焕文说了这句后,忽然哽住。
任安又是轻叹一声,道,“孩子,人死不能复生,你伤心了这些时候,也该缓过劲来处理后事啦!”
“是,是!”焕文答应两声,眉毛纠结一起,显是心中痛苦之极。听到父亲缓缓说,“当初先帝要我丞相府接纳这个小公主,我便觉多有不妥,曾极力推辞,龙颜震怒。先帝原是希望公主入了我相府能被保下,先帝毕竟看的远,知道他一去了,公主必定凶多吉少,只是我相府也保不住这位公主啊!”
焕文几乎又要流下泪来,强自忍住,低声道,“爹,过去的事别在提了。桐琳,她,她是被谁,被谁...”说到这里,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唉!”老丞相长长叹了一声,压低了声,道,“那里说得?正是当今的皇太后!”
“是太后!”焕文低呼一声,“为什么,为什么花这样大的力气对付她一个小姑娘。”
“为着当年那个悬案,唉,只为当年那桩案子,牵扯了多少人进来?当初我只想焕武能接过这个差,可这畜生...”
“爹!二弟还小,他接不了!”焕文忽然出声打断他,“再者,我爱她。”
父子二人静默良久,任安才道,“爹当然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啊,任家花了这样大的心力栽培你,将你折进去,任家无望啊!”
“爹,那您的意思...?”
“替甄妃翻案!”
“翻案?”他吓了一跳,他理想的状况是替妻子讨还公道,至于妻子逝世多年的母亲他已无力去顾。这时经老父一点拨,不由想,姜还是老的辣,倘若只是替桐琳讨公道,光是有人上折驸马保护不力这一条就够任府忙乱的,若是直接升到当年的案子,那么任府翻身有望。可是,当年的案子几乎已成深宫禁事,要翻案,谈何容易?
“先造势!由我的几个后生隔日上书掀起朝堂议论,叫皇上不注意也难。焕文,你进宫去探探皇上口风...”
“事关太后与天下,皇上怎会露出口风?”
“你只管去探,皇上也未必知当年事,你只跟皇上说小时候情分,给咱们这里争取时间。要快,明日便进宫。”
焕文不由佩服起老父来,转瞬之间便想出万全之策,或者,这几日,老父一直不曾掉以轻心。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后来的结果。
先帝曾给了任安一道遗旨,倘若后宫有人作乱,可由任安率老臣亲见皇上阐明是非,立废。当年甄妃一事牵扯多少人,后宫几个还在人世的早如惊弓之鸟,加之遗旨在手,查起来要比当时桐琳去江南暗访容易得多。
任安老道地直接公布了遗旨,当面拒绝他的朝臣便少,谁也不敢担下抗先帝旨意的罪名,连皇上也睁只眼闭只眼了。加之九爷十爷一伙推波助澜,翻案似乎比想象得要容易。
后宫活着的几个被打入冷宫,太后身份尊贵,不能有失,只由皇上带一道口谕,从今后无重要节日您老人家不必出寝宫了。
之后,任安付出了应该付的代价,他一纸文书上奏,请求皇上准许他告老还乡,他给朝廷留了一个有用的儿子——任焕文,听君之命忠臣之事。皇上打量这只老狐狸良久,朱砂笔一挥,在他折上勾了一道——放行。
大势已去,大仇得报,他无多余话嘱咐,带着妻子与小儿离开,临行前拉着焕文手,良久无语。马鞭声悠扬,随着车夫一声呼喝,马儿得一声上路了,车厢的老夫人眼泪洒在衣襟,再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