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醒记》鬼姬十三妖

2、相依为命

　　纪尤与梁文相识的时候才五岁，梁文六岁。
　　那时候，纪尤一句话也不说，不哭也不笑，一个人乖乖地坐在角落里，身上仍然是母亲离开前的那一件海军服。妈妈说，给他去街拐角买冰淇淋，让他一个人乖乖地在公园的椅子上等着。他很乖，一直等着妈妈，可是天空都变了颜色，妈妈最后也没有出现。他一直是个好孩子。妈妈说好孩子都不哭的。他很想一直做个好孩子，可是这一刻也忍不住害怕地哭起来。
　　妈妈。。。他的世界很慌乱，他迈开自己的小步子，向着街拐角跑去。妈妈，你是不是故意躲起来想让我来找你？尤儿来了。妈妈，尤儿来了。你千万不要丢下尤儿啊，尤儿好害怕。
　　他跑的太焦急，被石头绊了一跤，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了很久，没有谁来安慰，想起来妈妈不见了，又慌忙爬起来，向前跑去。
　　街拐角。真的有一家冷饮店。小小的店面，却是孩子的天堂，以前他贪嘴，常缠着妈妈给他买雪糕和冰淇淋。店家是一个老爷爷。他焦急地将店面转了好几个来回，可是仍不见妈妈的身影。妈妈，你在哪里？你真的不要尤儿了吗？
　　“孩子，你找什么？是想吃什么雪糕吗？来，告诉爷爷，爷爷给你拿。”
　　“我找我妈妈。。。妈妈说来这里给我买冰淇淋，让我等着，可是一直到天黑她都没有来。。。爷爷，你有没有看见我妈妈？。。。爷爷，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尤儿一直很乖的，妈妈为什么不要尤儿了。。。”
　　“孩子，你叫尤儿是吗？”爷爷抱住他的小身子，轻轻拍着他颤抖的背。
　　“恩。”
　　“尤儿，你听爷爷说，你先不要着急，不要哭，爷爷帮你一起找找你妈妈。好不好？”
　　“真的吗？”怀里的孩子突然不哭了。
　　“恩！”。。。能找到吗？也许老人自己都觉得希望渺茫吧，却不忍让孩子失望。多么乖巧的孩子啊。。。老人把纪尤抱在怀里紧了紧，揩了他的泪，拉他一起在公园附近都转了转。
　　已经是夏末了，傍晚的风吹着地上的落叶，有一股萧索的落寞。公园里的人都散了。白日里的热闹，更显得此刻是这样的清冷。
　　老人牵着纪尤的手在公园附近走了一圈又一圈，看着纪尤希冀的小脸渐渐被失望占满。还是打电话找找民警吧。于是老人拨通了电话。没多久警察就来了。交代了几句，警察就带着纪尤走了。纪尤趴在警察叔叔的肩头上，挣扎着想要扑向老人，老人慈祥地摸摸纪尤的头：“尤儿，不用害怕，警察叔叔会带你找到妈妈的，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你不要害怕。”尤儿安静下来，看着老人的脸在车窗外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
　　三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很多年都过去了。纪尤的妈妈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么多年，在孤儿院的日子，除了梁文，纪尤的记忆里几乎没有什么温暖的记忆。
　　刚到孤儿院的纪尤，像很多刚到孤儿院的孩子一样，还无法从那样沉痛的悲伤中清醒。他的感觉和四肢仿佛都被冰冻住一样，每天抱着自己坐在小角落里，眼神很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小朋友和老师们都不喜欢这样没有活力的孩子。孤儿院本来就是一个悲伤的地方，太多的悲伤了，随处可见，已让人无暇顾及。没有人关注到纪尤，没有人关心纪尤饿不饿有没有吃饭，但是梁文做到了。
　　梁文给纪尤的第一印象是一个大白馒头，再来才是梁文笑嘻嘻的脸。好脏的脸啊。这是纪尤的第一感觉。“饿吗？要吗？”这是梁文第一次对纪尤说的话，纪尤到现在都还记得。纪尤本来想拒绝的，妈妈说过不要随便接别人的东西，尤其是吃的。但是，纪尤的肚子却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叫唤起来了。纪尤的小脸忽然就红了。梁文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纪尤也笑了。从那时候起，梁文之于纪尤，似乎就已经被赋予了不一样的意义。
　　梁文比纪尤长一岁，个子也相对拔高些。孤儿院虽是一个慈善机构，但是与外面社会的尔虞我诈，互相倾轧相比却毫不逊色。因为这里的悲苦太多，阳光却太稀少。打小报告，说其他孩子的坏话。或者，在老师和院长面前努力地表现优秀乖巧的自己。为的就是在院里有好心人来收养孩子的时候，能够在院长和老师的帮助下，被那些好心人看中，逃离这个地方。
　　他们很清楚，这个社会除了自己，已经不会再有人来为自己规划，所以他们只有自己为自己谋一个好出路，而在孤儿院的生活太清苦，条件太差。又或者其实他们都没有那么深远的考量，只是无法忍受孤儿院的贫苦罢了。每个被领养以后又回来的孩子，都像变成凤凰的麻雀一样，让仍挣扎于孤儿院的贫瘠的孩子们艳羡不已。其实，小孩子的心本来就是纯真无邪的，只是，为生活所迫，于是过早地扭曲，开始了原本该押后的营营役役。这些，都看在纪尤的眼里。这么些年，他已看了太多。
　　其实，纪尤是一个长的顶好看的眉清目秀的孩子。白皙的脸，俊秀中，带着一丝疑似女子的纤细。性格也很乖巧。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是声音却很好听，很诚恳。每次老师点到纪尤念课文的时候，全班都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纪尤如黄莺出谷的声音在整个教室回荡，不紧不慢，仿佛时间都被缓慢地拉长了。然后就听见有人很用力地鼓掌。这个人，不用想，一定是梁文。本来梁文大着纪尤一岁，应该比纪尤大一届的。但是，自从二年级纪尤被同班的高个子男生欺负了以后，梁文说什么也不肯再坐稳三年级的凳子了。硬生生地挂了所有的科目，得偿所愿地和纪尤一起开始了同班的生涯。美其名曰：以后抄作业方便些。那些高个子男生因为梁文的生猛，再也没有敢招惹纪尤。这些纪尤都没有说什么，但是他心里都清楚梁文对自己的好。
　　就这样，纪尤和梁文，相依为命了十年。十年的漫长时光里，也曾有人想要收养纪尤，但是都被纪尤拒绝了。并不是他不想要获得更好地发展自己的机会，只是他心里一直存着一个母亲会拿着冰淇淋回来的执念。纪尤的性子看似柔弱，却自有一股刚强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这样的执拗，在他平时的生活中其实鲜见，他平日里还是一个顶好说话的人，也只有在面对妈妈的问题时，他的倔强是这样的显而易见。而梁文，虽然看似傻乎乎地，却傻人有傻福，已经不止一次有人提出要收养梁文这个可爱的孩子，但是梁文看看纪尤，眉头皱了很久的一下，还是拒绝了。他不是舍不得纪尤，他真的不是舍不得纪尤，他这样告诉自己，他是害怕他不在纪尤身边的日子，纪尤一不小心又被人欺负了。是啊，他要保护纪尤啊，怎么能离开呢，于是，他又开心地笑起来，又回到了以前那个傻呵呵的阿文，刚才的愁苦仿若昙花一现就消失不见了。
　　十年。这样的温暖只维持了十年。纪尤一直以为他们会一辈子都不分开了。但是，命运在夺走了他的母亲之后，又一次，夺走了阿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