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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聚义 只见大厅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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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聚义
远离大道,曲径通幽处有一处小小的院落。三间木屋,一棵大树,树下立着一条黄色的大狗。看见主人回来,先是很高兴的摇着尾巴跑来,看见我和芝兰,那大狗很机警的围着我们打转,并没有乱叫。
乍见这么大一条狗,我和芝兰都下意识的退后了些,那老夫妇见状喝了一声,大狗就乖乖的退下了。那男人首先进了中间的屋子,拿出一个灯笼,然后引着我们,进了右侧的屋子。
还没进屋,就闻到空气中一股烧香的味道,若有若无。待进了屋子,借着灯光,才发现,这不是一间寻常的屋子,而是一个小小的佛堂。佛堂桌几上供着几座牌位,最上面正中摆着的牌位上写着:天地君亲师,洪氏亨九公灵位。
心中纳闷,也许这上面供着的人,芝兰认识。转头看去,只见芝兰神色肃穆恭敬,那对老夫妻也是一脸敬仰。虽然不清楚原委,但也被他们所感染,我也静静的立着。
忽然听到芝兰说:“大叔,我,我来给你家主公进一炷香。”
“使不得,使不得,这不是以下犯上么,主公在天之灵,会怪罪我们的。”男人摆手,慌忙推辞。
芝兰执意要祭拜一下灵位上的人,两位老人推辞不过,只好递给芝兰一炷香,那递香的手却微微抖着。芝兰把香插到香炉里,跪在蒲团上,深深地拜了下去。两行老泪,从男人的脸上留下。
出了灵堂,我们在中间的屋子落座。虽然心中谜团重重,但见他们似有隐情,芝兰又没说,只得忍住不问。芝兰说他们是故人,为何他们年长,对芝兰的态度反倒颇为恭敬?还有那牌位上供的几位,又是什么人?
正在寻思,耳边响起芝兰的声音:“……那你们洪家的后人呢?”
老夫妻先是对望了一眼,又看了看我,并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芝兰。
“两位但说无妨,这位姑娘的父亲,与我父交好,这次为了收留我们而受牵连,她的大哥现在还在牢里呢。”芝兰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她家也算是为大清所害。”
那老人重重的点了点头,见我目中蕴泪,老人也面露不忍。“芝兰姑娘,不是老夫谨慎,实在是我们洪家,已经经不起重创了。我本不姓洪,是一个不知道自己身世的孤儿,从小就流落街头,后被人诬陷顶罪被判了死罪。恰逢主公到地方巡查,见我的案子疑点颇多,亲自重审,还了我清白。后来主公见我可怜,就送我到少林学了些外家功夫,后来又赐我姓洪,收我到洪府给少爷护卫。”
老人说着说着,声音渐露嘶哑,他的妻子忙递过一碗水。老人喝过水,目光投向远处,又开始了回忆:“后来主公被鞑子所俘,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可没想到,满清的狗皇帝,竟出尔反尔,不仅违背了诺言,主公故去后,竟将主公的后人尽数害死。”
芝兰哽咽道:“我们欠洪家的太多了,洪家可是只剩下二位了么?”
老人摇了摇头,忽然后绽出一个极古怪的笑容,“鞑子费尽心思,老天有眼啊,我们的小小姐侥幸活命,哼,大清大清,恐怕大不久了……”他的话音越来越低,但话语间的怨毒却让人不寒而栗。
“哦,那她人在何处?”芝兰问道。
一直没讲话的妇人接口道:“我们家小小姐,远嫁到济南,现在……现在已有一儿一女……”老妇边说边擦泪,男人看了她一眼,似是安慰,转而问芝兰:“赵姑娘,你可知道她的夫家是谁?”
芝兰一愣,缓缓摇头道:“大叔,这个我可猜不到。”
他点了点头,一字一顿的说:“我们小姐的夫家,说起来和你也有些渊源,她的夫家姓朱。”
芝兰闻言一震,一脸的难以置信和激动,嘴翕动了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芝兰似乎压抑着某种情感,声音颤抖着说:“姓朱,夫家,她的夫家是哪一个?”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三只手指,在腰间比划了下。
芝兰闭着眼睛,微仰着头。片刻过后,她睁开眼睛,眼圈已是红的。
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有我是局外人。“此姝不若外表,颇具心机,恐他父女言有不尽……此姝不若外表,颇具心机……”娘最后留的话,在我脑中一遍遍徘徊,芝兰父女到底隐瞒了什么?
直到房间只剩下我们两人,芝兰仍是一副呆呆的样子,不知她在想什么。
“芝兰,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你们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心里希冀着,这只是芝兰家一段寻常的往事。直觉却告诉我,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他们对清政府的仇视,对芝兰家的尊敬,他们说到那位“小小姐”时疼爱的语气,一个又一个谜团,让我更加迷惑了。
芝兰望向我,低声说道:“茹儿,这个秘密,我向爹娘保证过,决不同外人说。但是,这段时间我们俩相依为命,你就像我的亲妹子一样……”她的声音似有哽咽,“何况你们家本是为我所累,我一直过意不去,这件事,我就告诉你了罢。”她似乎下了决心般,正视着我说:“茹儿,我给你讲个故事,一个好多好多年前的故事,听了故事,你就全明白了……”
我拨了拨烛芯,蜡烛发出的光亮了起来,芝兰托着腮,开始了讲述。
“茹儿,你以前偷溜出门喝茶的时候,可听过一些前朝的故事?前朝最后一位皇帝毅宗,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精于政务,清除阉党,整顿吏治,殚精竭虑的想把大明江山治理的更好。可惜,他改革没有多久,就遭遇了农民军和鞑子兵的双重夹击。加上他又错信奸人,杀了一位忠心的大将,大明的江山眼看着就要保不住了……”
见我听得入神,芝兰继续说道:“没多久,另一位大将又被鞑子所俘,那个大将一心求死,坚决不降。后来毅宗派了宫中的高手去营救那个大将,想不到对方也是高手如云,行动居然失败了。但是他们把皇上的旨意趁乱告诉了那个大将,皇上命他假意归顺,伺机逃出。想不到,两年后,农民军攻进京城,毅宗自尽身亡,那位大将军的盼望也落了空。他为了保住大清的后人和自己的家人,只得做了清官,受尽了全天下汉人的唾骂。茹儿,这位大将军,他姓洪,名承畴,号亨九,咱们刚才拜祭的牌位就是他老人家的。你可听说过他?”
我点了点头,此公不仅听说过,简直甚是有名。直到现代,坊间还一直流传着,他是被孝庄皇太后的美色所迷,自愿降清的。忍不住问道:“芝兰,我听说这位洪大将军,是被对方一个美貌的妃子劝降的。”
芝兰摇了摇头,“传闻多不可信,且不说那个妃子会多少汉话,洪大人可是不大通满语呢?劝降,哼,用什么劝?”
“芝兰,后来呢?”我忍不住问道。
“后来,刚才那位老人,算是洪大人府上家奴,听他的意思,后来清人定是翻脸无情,害了洪氏满门。刚才他们说的小小姐,应该是洪大人的孙女,恐怕就是洪氏仅存的骨血了。”
每次听到历史上我知道的人物,心里都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不仅仅是这些人百年后的毁誉,我都知道。真正让我痛苦的是,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记起我本来的身份,我都会格外的想念我的家人。
蜡烛“啪”的爆了个烛花,打断了我的神游,同时,另一个疑问窜上我的心头。“芝兰,那你和他们有什么瓜葛呢?为什么你对他们的事情,了解得这般清楚?”
芝兰凄然一笑,说道:“自古帝王,均是后宫佳丽无数,子女也就更多了。大明的毅宗,儿子女儿比起康熙是不如,可也不少。在众多个孩子当中,毅宗最宠爱的是女儿是长平公主,后来她嫁给了一个姓周的才子。农民军攻城时,他们夫妻二人被洪大人派出的两名亲信搭救,投奔了驸马爷在福建的一位朋友。大明被灭之时,他们夫妻二人准备自杀殉国,不料公主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他们二人不忍杀死腹中骨肉,于是隐姓埋名,在乡间住了下来。直到第二年,公主生下了一个儿子,他们二人才趁朋友不备,留书将孩子托付友人,双双殉国。”
芝兰激动地说着,声音颤抖:“这个孩子长大后,驸马爷的朋友告诉他的身世,想要学武复兴大明,不料却英年早逝,只留下年轻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他的女儿,和自己的父亲一样,自幼长在驸马爷的朋友家,后来与其孙子相恋,为了掩人耳目,不能做正室,只得做了妾。那个驸马爷的朋友,姓赵,是福建书香世家。驸马爷的孙女,是我的亲娘,毅宗是我的太祖父!”
“那方才说道洪家的孙女远嫁的夫家也姓朱,洪大叔似有深意,莫非那个夫家,和你们有渊源,莫非也是前朝的皇族?洪大叔后来做的手势是很么意思呢?”
“洪大叔既然说和我有关系,我就猜到了一些,可以娶到洪家女儿的,定然身份非同一般。我试着问了一下,洪大叔的手势,就是说,洪小姐的夫家,就是毅宗的第三子,就是朱三太子的后人啊。”
我结结实实吃了一惊,想不到芝兰不仅是来历复杂,而且是如此这般的曲折。也许每个女孩子都曾有过这样的梦想:自己是一个高贵的公主,有权力金钱,有华服香车,还被英俊的王子深爱着。可是这些带给公主的就会是幸福么?那已经作古的长平公主,决计想不到,有一日,她的后代会因为自己显赫的出身,颠沛逃难,因为自己“高贵”的血统,牵连的别人家破人亡。
想着认识芝兰父女以来,家里的种种变化,不禁一阵阵的发冷。宫廷、权力、战争,这些都是太遥远太沉重的东西,我只想早点救出大哥婉湘,我们一起平静的生活。国仇家恨,阴谋算计,这些不是我可以接近的。
想到这里,于是对芝兰说道:“芝兰,如今你已经找到故人,有洪大叔夫妻照顾你,我就可以放心的去救大哥了。明天一早,我就起程北上,营救大哥,不能再耽搁了。”
芝兰摇了摇头,说道:“茹儿,你先前总说要把我安顿好,再去营救你大哥,我是个小姑娘,难道你就不是么?莫忘了,你年纪比我还小呢,一个女子单身上路,你可知道会遇到什么凶险么?”
唉,以前自己在外地打拼习惯了,总觉得自己独立解决困难没有问题。芝兰一说倒是提醒了我,这个年代怎么能让一个女孩子独自成事呢。一路上安全问题,盘缠问题,暂且不管,如果到了京城,没联系上“舅舅”怎么办?联系上了,他要是不伸援手怎么办?大哥他们还能等我多久?
一种不安和挫败的情绪涌了上来,我该怎么办?
大约是看出了我的忧愁,芝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说道:“茹儿,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家也不会是现在这样,救夏大哥,我是一定要出一份力的。这样,我们去同洪大叔商量一下,他们毕竟见识多,总会有办法帮我们的。”
看来只有这样了,我点了点头。
芝兰见状大喜,携着我的手,到隔壁的屋子,同洪大叔夫妇讲明事情原委。洪大叔沉思了片刻,说道:“事不宜迟,营救夏公子的事情,耽搁不得,但是凭我们的力量,恐有难度,弄不好还会暴露身份。时辰已经不早,两位小姐早些歇息,明天咱们起程到济南府,去找我们小小姐,咱们姑爷肯定有办法的。”
几个人又研究了半晌,我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一路上的颠簸,加上府吏的抢劫,我和芝兰早已疲惫不已。没多久,我们就坚持不住,回房睡下了。
第二天醒来,我们吃过早饭,两位老人仔细锁了院门,套好车,将那只看院大狗解开放到车上。马车前端,是两匹甚是雄壮的键马,后面一辆大车,看起来结实宽敞,我和芝兰还有洪大婶坐在车里。挑开帘子,看见洪大叔瘦小却坐得笔直的背影,稳稳的驾着马车,一只威武的大狗,静静的趴在一旁。
一路上,洪大婶断断续续说了些洪承畴孙女的事情。洪小姐闺名洪琇是嫁到济南以后,育有一子一女,丈夫待她甚好,不曾纳妾。洪小姐的儿子,比我和芝兰大些,女儿与我们年纪相仿。他们夫妻二人,经营几家当铺和镖局,官府和□□都有人,却没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几天后,我们到达目的地。猜想洪小姐一家的宅子一定是深宅大院,想不到,马车却停在了一处很普通的民居旁。门外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想是洪老夫妇早就传信过来,他们便派人在此迎接。
进了大门,随着那人,我们来到了大厅,只见大厅上端端正正的挂着一个牌匾,上书三个大字:“聚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