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隐》彤言无忌

3、第二章（1）

　　修诀高估了善善，原来她是个路盲。出了青阳山没多久，他们便迷路了。
　　幸而，善善的二叔是个颇有远见之人，临别时曾送了她一面水镜，有了这面镜子，她施个咒对着镜子喊了几声，她二叔就来救命了。
　　修诀见一个背着葫芦的道人白光一闪出现在石头斜径上。那青衫道人浑身湿哒哒地，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贴在脸上，身上仿若还有些酒气。
　　“二叔！”善善激动地跑过去一把抱住她二叔的大腿。
　　“我的姑娘埃，你倒是越发清秀咯！”元钦道人一把抱起善善扛在肩头嬉闹了一番。忽然看见树底下那个小小的玉色身影，遂将侄女放下，咳了咳问道，“这位小公子是？”
　　“哦，二叔，此位正是善善的小主人。”
　　元钦道人不着痕迹地瞄了眼那个孩子，虽然年幼已生的绝色倾城，尤其那对墨玉一般的眼睛，竟叫人看得移不开眼。兴许是在外逍遥消息不灵通了，他竟不知青陵王何时收了这么个孩子。
　　“小道见过公子。”
　　修诀朝那道人点点头，道：“你既是善善的二叔，便也是长辈，还是叫我修诀吧。”
　　“小道不敢。”元钦道人起身作个了揖，又看向善善道，“这么火急火燎把你叔叫来，可有何事？”
　　“二叔，我们在此间迷路，还是烦请您老人家带我们去凡界游一遭吧。”善善拉住元钦道人的衣角撒起娇来。
　　“这……这恐怕不太好吧。”元钦道人一边咳一边瞄修诀的脸色。
　　“是我央善善来的，还请道长带路吧。”修诀板起脸不苟言笑的模样倒还有几分威仪，虽则唬不住善善，倒唬住了善善她叔。
　　那元钦道人原本正在人间桃林吃酒吃得尽兴呢，迷糊中听得水镜中传来善善的呼声，便匆匆踏云赶了过去，无奈脚下不稳健，一个失足滚了下去，正落入一个湖中，这才弄得一身狼狈。
　　“那好吧，不过我只带你们看一看，只看一看，日落之前一定回去。”元钦道人心想只看一眼也无妨。
　　修诀和善善连连点头做乖巧状。
　　于是一行三人驾着一朵祥云，嗖嗖嗖穿过雾海，元钦道人指着东方一片大陆道，“就在前方了，你们可站稳了。”
　　过了结界，凡界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元钦使了个小把戏将善善和修诀弄成凡人的打扮，看上去像对姐弟。
　　善善牵住修诀的手，生怕弄丢了似的。
　　修诀挣了几挣未果，便也随她去了，反正这凡界他不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绯色的桃花林，绵延数十里，桃花正开得灿烂，美不胜收。
　　修诀揉了揉眼睛，惊讶道：“这是何花？我喜欢。”
　　“主人，这是桃花，人间三月盛开。”
　　元钦道人去了树下一间草庐里，翻出一坛子酒来，将身上的葫芦灌得满溢，末了又扛着酒坛饮了几大口方才过瘾。
　　“二叔，你莫喝醉了才好。”善善提醒道。
　　“不会不会，你二叔我是千杯不醉的，哈哈。说，想去哪里看热闹？”
　　善善抬眼看着修诀，半晌道：“便去最热闹最繁华之处吧。”
　　***
　　元钦不过是上了个茅厕，回来只见桌上一片狼藉，原是隔壁桌子那几个壮汉在店里打了起来。刚想又有戏看了，突然发现那两个娃娃不见了！
　　“善善！丫头！”这下元钦道人急了，桌子底下店堂里翻了个遍，却连个人影子都没有。后得店小二指点，说好像看见一对童子朝四方街方向走去，便道谢追了出去。
　　修诀和善善此时正舔着糖葫芦在一个面摊边上凑热闹。
　　那捏面的老者慈眉善目，两根长长的仙人眉垂到脸上。手下一会便捏出一个人形来，递给善善道：“来来来，小姑娘，爷爷给你捏个孙行者。”
　　“谢谢老爷爷。”善善接过面人，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子来。
　　老者见了略微吃了一惊，将银子推开，“不过一文钱的东西，这银子姑娘你可收好了。”
　　善善也不知这凡界的钱怎么使，以前混日子的时候都有二叔在前面顶着，见老者不收，便以为给少了。哐当从小包袱里抖出一锭金黄闪闪的元宝来。
　　“哇——”
　　这下不光老者周遭的行人皆停了脚步，围上来盯着俩孩子看。
　　“啧啧，这是哪家的贵公子，这模样俊的，怕是天上的神仙也比不过呢。”
　　“这小小年纪带了这许多钱财，也不怕招了贼人。”
　　嗡嗡，嗡嗡嗡。
　　修诀遭人围观，心里不爽，便将那个元宝往老者怀里一丢，拉着善善便冲出了人群。
　　“哎哎，我的糖葫芦——”善善还在惦记她的糖葫芦，回首眼风一转，便看见她二叔正火急火燎地冲上来。
　　“不好，快闪。”善善眼见不妙拉着修诀又冲进了面摊的人群里，看见老人身旁那只硕大的面桶，便扑通一声跳了进去。
　　过了半晌，修诀觉得身上实在难受，便想站起来。抬首看见善善脸上发上都是白乎乎黏答答的东西，笑得直不起腰来。
　　善善看了主人一眼，亦忍俊不禁。
　　两人爬出面桶，对老者致歉道，“不知爷爷这桶面值几钱？”
　　看着小丫头又在抖包袱，老头子吓得连连摆手，“别，别……”
　　刚才那个元宝，莫说买下一个面人，就是买个活人也够了，他岂敢再收人家的银子。
　　善善掏出帕子仔细给修诀擦脸拍身，然后两人扛着小包袱又出发了。
　　“刚才好险，差点被我二叔发现。”
　　“万一我们又迷路了怎么办？”修诀看看满大街涌动的人群，他长了五百年统共见过的人十个手指头也数的完。
　　“主人您放心，到了这四方街上我熟悉的很。”善善拍拍胸脯，指着前方围成圈的人叫道，“快看快看，那边一定有热闹看，也许是江湖艺人表演胸口碎大石呢！”
　　等两人好不容易挤开一条条大腿，瞧见的却是一个小姑娘跪在地上哭。地上破席子上躺着个中年大叔，面色青灰，应该是死了。
　　“他是胸口碎大石死的么？”修诀这一问，围观的人纷纷向他投来注目的眼光。
　　“主人，您没看见旁边的幌上写着卖身葬父啊。”善善小声在修诀耳边提醒道，“这位姑娘的爹爹死了，没钱下葬，所以要卖身尽孝道。”
　　“可怜啊可怜。”
　　“作孽啊作孽。”
　　周围的人们议论纷纷，可半天也没人施舍钱财，更没人买那姑娘。
　　修诀见那姑娘哭得异常悲戚，便问善善：“我们还有银子吗？”
　　“有，我把二叔的钱都偷来了。”善善老实交待。
　　修诀又抖出个金灿灿的元宝来，端到那跪着的姑娘面前，“你拿去吧，不用卖身了。”
　　那小姑娘抬起脸来，怔怔地盯了修诀半晌，才回过神来道：“多谢这位小少爷！阿九以后为奴为婢报答少爷大恩！”
　　修诀摆手道：“不用不用，你不用报答我，我顺便而已。”
　　“爹啊，阿九终于可以给您备副棺材，你老人家入土为安吧！”小姑娘扑到那尸身上，似乎喃喃低语了几句，抹干净眼泪，便走到修诀身边来。
　　“请问小少爷家住何方？可是京城人氏？”那个自称阿九的姑娘说着说着突然上前抓住修诀的手。幸好善善眼明手快，一个掌风劈下来，将那脏兮兮的手弹开。
　　“放肆！”善善恶狠狠瞪了那阿九一眼。
　　小姑娘立马怯生生地后退一步，咬着唇带着哭腔，“我……我只是看见小少爷手上粘了面粉疙瘩。”
　　善善觉得那姑娘有点不对劲，但到底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便拉着修诀急急离开。
　　游玩了半日，眼见日落西山，和元钦道人约定的时辰快到了。之前二叔在水镜里唤她几回，她都故意不予理睬。
　　待他们走到一处鸟语花香之地，善善采了片手掌大的树叶从山涧清泉里掬了一捧水过来。修诀喝了口皱起了眉头，“这水怎如此难喝？”
　　“主人自小喝束玉川之甘泉，当然喝不惯这寻常之水。”话未说完，山上走下一个老妇人，背着竹篓，身后跟着条毛色明亮的大黄狗。
　　善善眼睛一亮，指着那黄狗叫道：“主人，看，那就是狗！”
　　“汪！汪汪！！”那黄狗见了生人吠起来。
　　修诀也不怕走近那狗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最后指着它尾巴说：“咳，我瞧这尾巴和狗尾巴草也不是十分相像。”
　　那黄狗越吠越厉害，作势就要前腿立起来朝修诀扑去，老妇人一句“小白，你又调皮了。”便将它喝住了。
　　老奶奶摸摸修诀的脑袋，“孩子，没吓着你吧？”
　　又摸摸黄狗的脑袋，“你喊它小白，它就听你话的。”
　　修诀抖了一抖，额上滴下两滴汗，见那老妇人满含期待的目光，便勉为其难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对着明明是黄毛的大狗唤了声，“小白。”
　　小白果然很给面子，立马撒起欢来，绕了他两圈之后狗腿子一抬，竟、竟撒了泡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