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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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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年后,青阳山后麓。
“修诀,过来。”那个一袭白袍、温润如玉的男子便是青阳山的守陵人娑隐。
“青陵王。”修诀扑倒在娑隐怀中,小手抓住那如瀑布般泄下的青丝,上边幽幽散发出的婆罗花香,是他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
“你虽还年幼,却也不能整日里偷鸡摸狗,采花扑蝶了。从明日起,我便给你找个师傅才是正经。”娑隐摸了摸修诀柔软细密的头发,顺手拍掉他小袍子上的灰土。
修诀瘪了瘪小嘴,感觉甚是委屈。青陵王说他采花扑蝶他也认了,因为平日里无事他吃饱喝足之后确有跟着善善去后山采摘过几朵牵牛花喇叭花啥的,也的的确确在摔了个狗啃泥之后扑到一只姿色平庸的粉蝶,但是——怎么可以给他编排个偷鸡摸狗的罪名呢?这青阳山他厮混了五百年,倒真真连根鸡毛都没见过。
因觉着这帽子扣得忒大了些,修诀抬起脸来已经两眼包泪,“阿诀没有偷过鸡,也没有摸过狗。”
青陵王哑然失笑,“呵,那不过是句形容。”
低头见修诀委屈地眼泪汪汪,唇角的笑意更甚,“行,算我说错了。但你这副模样可是不愿求学呢?”
“那要看师父是谁了。”修诀把泪水吞了回去,看青陵王不像开玩笑的样子,看来他悠哉游哉的放养生涯快要到头了。
“我特意挑选了两位德高望重的仙者,一位是九明宫内灵逍公子的授业老师道道真人,另一位来头更大,是从九重天上邀来的赭音神君,此位神君可是天帝幺女九公主的师傅……”
修诀听青陵王这么说来,眼皮翻了翻问道:“两个都来?”
娑隐咳了咳,心想这孩子真不知天高地厚,如此两个响当当的人物,能请来一个便是他的造化了,“恐怕本王还没那么大的面子,你觉得道道真人如何?”
修诀托着腮帮子认真思考了一番,道:“我觉得赭音神君听上去颇有气概,道道这个名字实在有点……”修诀看看青陵王的脸色,终于将那个“怂”字压了下去。
“你呀你。” 娑隐无奈地干笑两声,看来他择日得去天上走一遭了。
“对了,那赭音神君不是那谁,哦九公主的师父,又怎能来做我的老师?”修诀眼睛一亮,仿佛看见一丝光明,他才不要以后有人天天管着他。
“咳咳。”娑隐扶了扶额道,“现在……已经不是了。”他偶然听得一位仙友抱怨那位刁蛮的小公主不知换了几任师傅,都不入眼,直到这位赭音神君来方才压制了几月,却在一次午睡时偷偷剪了神君的宝贝头发,叫他三月都不敢出门,小公主乘机又换了位师傅。
“哦,原是前任师傅。”修诀瞪大了一双墨玉般的眼睛,粉雕玉琢的脸上勉强漾开两朵小花,心里却已失望几分,想那赭音神君肯定不如青陵王说得那般好。
如此过了月余,也不见青陵王再提起那请师傅的事情。修诀心里那个欢乐呀!
***
这日风和日丽,善善在山涧里打死一条花蛇。因那条蛇居然眼睛长在后脑勺上胆敢咬她花容月貌的小主人。
修诀见善善那忠肝义胆的模样,便不忍和她说,其实她误会了。
花蛇没有要咬他的意思,花蛇只是发了一回懵,直到他凑近它的小三角脑袋,它竟还不能回神,只那么眼巴巴地望着他的脸。
花蛇在春日里犯的这一场花痴,便误了卿卿性命。善善捉住那蛇提到修诀面前,得意道:“主人,善善的掌法准不准?”
“呃,准,准。” 修诀心里想你何止是准,简直是一掌毙命那。从此修诀对善善便存了两分敬仰之意,觉得她这个贴身侍婢与其他侍婢确有不同之处。
虽然整个青阳山统共就那么四个侍婢,有三个还是服侍他的。青陵王只留了一个年纪稍大的姑姑在屋里候着,也不过负责几杯茶水、研研磨啥的;像更衣啊洗澡啊这些事情青陵王一概自己解决了,也不要人伺候。
后麓满山的玉兰树,碗口大小的白玉兰开得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如一片云海。
修诀虽觉得那玉兰花也挺好看的,但白鸦鸦的一片终是单调了点。也不知这青阳山上为何除了自生自灭的小野花,就没个艳丽点的花草,兴许到了夏日,湖中那片芙蕖还有点看头。
半途又逗了逗一只仙鹤,两只癞蛤蟆。回头,看见善善的手里居然还捏着那条花蛇,诧异道:“你还提着它作甚?”
善善不好意思地笑笑,咂了咂嘴回道:“我看它挺肥的,丢了浪费,想一会主人您逛累了,我烤给你吃!”
修诀额上流下两滴冷汗,咳咳,这个善善啊……
花蛇无辜丧了命已经够可怜的了,她居然还要抽经剥皮将人家烤了吃。可是善善说了是烤给他吃,善善什么都是为他着想。
“善善,我昨日吃多了,今日吃素。”修诀自认为这个借口编得甚好。
“可是……可是您早膳还吃了一大碗鸡蛋羹呢。”善善不解地努了努嘴,她怕味淡还特意加了一些鲜贝揉碎在里边,小主人还连连称赞一番。
“鸡蛋羹不算荤腥。”修诀辩解道。
“那鸡子能孵出鸡雏来,怎算不得荤腥?”善善那丫头平常恭顺,可也免不了几分小女娃的天真无畏。
修诀觉得善善说的在理,似乎无可反驳,脸上有点挂不住便耍起无赖来,“什么鸡蛋羹,也不知拿什么东西来糊弄我的!这青阳山上可有山鸡?没有鸡何来的鸡蛋?没有鸡蛋何来的鸡蛋羹?哼!”
善善见小主人莫名发了火,自己的一番美意倒被说成“糊弄”,委屈地两眼发红。
“那,那真的是蛋羹,是鹌鹑鸟下的蛋,善善岂敢糊弄主人。”说这话时,善善两行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修诀见善善竟哭了,便急着去安慰她:“哎呀,你莫哭了,我今日不吃素了还不行?”
善善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奴婢现在就去生火。”
于是在一片青翠的狗尾巴草丛里,善善三下五除二把花蛇整理干净,剁成一段段穿在细树枝上拿火烤着。一边烤一边说:“我在凡界的时候,瞧着他们就是这样烤鸡吃的。”
不一会儿,皮肉烤熟的香味溢开来,勾得修诀鼻子抽了一抽。
青陵王是吃素的,虽则没有要求其他人同吃,但奴婢们也很识相,清茶淡饭惯了,便也没觉得清苦。只有善善因为年纪尚小,时不时央着姑姑弄些野味来解解馋。
那蛇皮爆开,肉质雪白,滴下几滴油水在火苗上,滋滋作响。善善拿起一窜递到修诀眼前,“主人,请慢用。”
修诀之前还在可怜花蛇,可眼下它已经被做成盘中美食。如若不吃,定然惹得善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自己还要花时间去哄她,真真麻烦。两相权衡一下,不吃白不吃。
修诀既想通了,便大快朵颐起来。三两窜下肚还没过瘾,没想到蛇肉竟这般美味。吃到最后一窜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一旁被火熏得冒汗的善善,她的眼睛正盯着那蛇肉。
“善善,这窜给你了,快吃吧。”修诀抹了抹嘴,笑道。
“谢主人!”善善眼里顿时冒出光来,乐呵呵地啃起来。
两人分吃了花蛇,便躺在草丛里眯缝着眼,瞧着天上翻滚的云层。
修诀折了一支草拿在手里把玩,“这东西长得还真像毛毛虫。”
善善听了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这草叫狗尾巴草,怎的到你口中竟成了毛毛虫。”
修诀脸上微红了一红,忽又想起青陵王前些日子说他“偷鸡摸狗”的事来,心下突然有了个主意。
“善善,你是不是去过那凡界?好玩不?”
“我没入青阳山前曾随我二叔去凡界游历几遭,那可真是活色生香,可多新鲜玩意儿了!”善善想起往日那段吃香喝辣的日子,眼睛里冒出的光比方才吃蛇肉时还要晶亮。早知道青阳山如此清寡,就算是什么圣地她也不乐意呢。
“哼,我不信,那儿都有啥灵花异草?”修诀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已经动了一动。
“哎呀我的主人啊,凡界虽没什么灵花异草,但那姹紫嫣红开起来也不输这山玉兰树,琼楼玉宇的帝王家,繁华热闹的市井街市,唱曲儿的,说书的,喷火的,叫卖的……”善善说起来滔滔不绝,把她遇见的新鲜好玩事添油加醋说了一番。
修诀便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善善,你带我去玩一玩罢。”
“啊?”善善听得主人这般要求,慌忙摆了摆手。这事叫青陵王知道可了不得,二叔好不容易开了后门把她送上青阳山,还指望她修道有成光耀门楣呢。便有一丝后悔方才说得过火,勾起了小主人的凡心。
“那我便去找容容,以后叫她做我的贴身侍婢。”修诀扬了扬嘴角,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
“主人……”善善急了,慌忙跟了上去,“不要去找容容。”
“那你又不带我去,我闷得慌,不过出去一两个时辰,你不说我不说,青陵王不会知晓的,纵然他知晓了怪罪,我也不会连累你的。”那修诀仿佛看穿了善善的担忧,一席话说得恳切,善善便犹豫了。
“好善善,我知道你最好了,容容自然比不得你,我原是和你开玩笑呢。就算你真不带我去,我也不会怪你的。”修诀说完这话再看善善的脸,那姑娘已经感动得双目闪泪花了。
好了,大功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