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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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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手中的花,莫微在墓碑旁随意坐下,她抱着膝盖静静望着斜对面那座沉默而灰败的墓碑心里却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没有。
知了在树梢不知疲倦的鸣叫,有风从草木间“沙沙”拂过,带来一阵山林独有的清凉。这片公墓远离尘嚣,宁静安谧,只有动物和植物在山间在林中自由的生长,连时间在这里仿佛也放慢了脚步,变得缓慢而悠长。
她的母亲生前忧虑劳碌了大半生,没有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年纪轻轻就被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许,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得到一丝安宁,不再忧愁。
莫微伸出手指轻轻划过她母亲的名字,心中一阵阵钝痛,原来并不是没有感觉,只是那痛埋得太深,连她自己都以为自己是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
碑上的照片在长年的日晒雨淋中早已变得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见那是一个异常清秀而美丽的女人。她的嘴角轻轻弯起,笑容清浅而模糊,仿佛风一吹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莫微盯着照片低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来看你吗?因为我恨你!你就那么一走了之,你让我一辈子活在愧疚里,你知道吗?可是现在,我累了,没有力气再恨了。我们,和解吧?”
风轻轻吹过,碑前的杂草随风起舞,露出草丛里四处散落的干枯花梗。八年来,这里都无人问津,这些干花梗只怕也是风从别处吹来的吧。莫微盯着满地的枯枝残叶心里竟流过一丝恶质的快意,连风都在可怜你么?母亲!
这么多年,她将她母亲丢在这里不闻不问,就像她母亲当年那么决绝的丢下她一样。天知道,她当时有多么恨莫萍,那个她一直叫做妈妈的女人。是她用自己的死亲手将她推进了地狱,从此万劫不复,永世不能超生。
她们之间虽然是母女,可是最终谁也没有走进过谁的心里。她痛恨她母亲的优柔寡断隐忍懦弱,就如她母亲同样痛恨她的激烈叛逆飞扬跳脱一样,她们之前的矛盾,在她母亲临死前的那一刻都没有得到过化解。
可是,就是那样软弱可欺的一个人,却在临死前做出了她这辈子最激烈决绝的一件事。她谨小慎微委曲求全了大半生,却在最后选择了那么惨烈的方式离开。也许她终于得到了解脱,可是却让留下的人受到了最深重的打击与终其一生都摆脱不了的折磨。
山路崎岖不平,莫微下山时远远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杵着拐杖缓缓向上而行。待老人走近,她下意识站在一旁等着老人先过,却不料老人脚下突然一滑,身体向前扑去,莫微心里一惊立即伸手抓住了老人的胳膊才及时稳住了老人。
饱受惊吓的老人站稳后感激的连连道谢:“姑娘,真是谢谢你,没有你,我这把老骨头今天怕是又要遭罪咯。”
莫微淡淡一笑,轻声道:“老人家,不客气。山路不好走,您要去哪里,我扶您过去吧?”
老人笑呵呵的看着莫微眼睛却突然一亮,一把抓起莫微的手激动道:“微微?你是不是微微?”
莫微一愣,仔细打量起老人,眉眼间隐隐觉得有丝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老人家却急了,拉着莫微的手连连解释道:“我是陈奶奶呀,以前住你家楼下,常跟你外婆一起打牌的陈奶奶!”
老人这么一说,莫微立刻就想了起来,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是她们家以前的老邻居,她外婆最好的牌友陈奶奶。
“陈奶奶,您怎么会一个人上这儿来呢?”偶遇多年前的故人,莫微也忍不住激动起来。
“唉!”老人幽幽的叹了口气,无奈道:“今天是我老伴儿的祭日,孩子们都忙没空来。我要是不来看看他,还有谁能过来陪他说说话呢!”老人说完,止不住的摇头。
“陈爷爷去世了?”莫微诧异道,在她的印象里,那个倔强的陈老头儿吼起人从来都中气十足,身体比谁都硬朗,怎么会这么快就过世了?
“是啊,前年去的。人哪,老了就不中用了,说走就走了,留下我一个老太婆,造孽啊。”
“陈奶奶,我陪您一起去吧,去看看陈爷爷。”
“哎!好孩子,谢谢你。”
扫完墓再次下山已是暮色四合,莫微拦了出租车和陈奶奶一起回城。
车沿着空旷的公路一路疾驰,沿途经过大片荒芜的旷野,杂草弥漫,灌木丛生,晚风带着草木泥土的气息铺面而来,彰显着生命的勃勃生机。
“微微,这些年你都上哪去了,过得好不好?”
莫微正望着窗外兀自出神,耳边却传来老人关切的询问。她回头笑笑,鼻尖有些酸涩的回道:“陈奶奶,我很好,这些年一直都在C市。您呢,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身体都还好么?”
“我啊,还不就是那样。老头子去得快,丢下我一个人,我一个老婆子也只能挨一天算一天咯……”陈奶奶絮絮叨叨的念着,突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急切的问:“微微,你见到阳阳了吗?”
“阳阳?”莫微心头猛的一跳,努力压抑瞬间混乱的情绪道:“程叙阳?”
“可不就是那孩子!他之前回来向我们这些老邻居打听你来着,说要找到你。可你当年一声不吭突然就没了踪影,我们谁也不知道你的下落啊。”
“陈奶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有两个月咯,他当时没找着你,临走前就上山给你妈扫了墓,还陪着我跟老头子说了一下午话。你们哪,都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只是这命,唉!造化弄人哪……”陈奶奶叹了口气,摇着头抹了把眼角的泪。
莫微想起那些散落在草丛里的干枯花梗,眼眶瞬间泛红,几欲落泪。她以为那些干花梗是风从别处的坟前吹来的,却永远也想不到那竟是程叙阳留下的痕迹,仅仅就在两个月以前。
他消失了那么久,整整八年音讯全无,可原来他们曾经隔得那么近,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抓住,可中间却隔了一个天涯。
莫微如鲠在喉,哑声问道:“那您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老人听到这里却为难的摇了摇头,喃喃道:“他说会继续去找你,可也没说上哪儿找。”老人一边说一边仔细回忆,突然语气兴奋道:“对了,阳阳提过他在S市上班,临走前还给我留过一张名片。名片我搁在家里了,回去我就给你找出来!”
莫微心里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可又隐隐觉得不安。也许,她是因为失去了太久,久到快要绝望,所以,当希望突然出现在眼前,也依然不敢轻易去相信。
窗外华灯璀璨,莫微站在酒店的窗前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只觉身心俱疲,却无法入睡。
她果然没能拿到名片,老人回到家中却怎么也找不到名片,面对着老人满含愧疚的脸,她的心瞬间跌至谷底,可也只能笑着说没有关系,然后假装不在意的离开。
明明希望就在眼前,明明告诉她可以去期待,可是一伸手却发现抓住的依然只是一片虚空。
所谓咫尺天涯,这是不是就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