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千山111

8、1

　　走出茶楼，莫微拿出手机随手发了一条短信，当手机提示信息发送成功，她挑挑眉回头望了眼身后古朴典雅的茶楼，扬唇冷笑一声，转头扬长而去。
　　九月的C市气温依然居高不下，临近正午的街道行人愈发的稀少，连清晨三三两两散落在树荫下的小商贩此刻都不见了踪影。
　　出租车里空调效果不佳，莫微只觉得热，心情烦躁的望了眼窗外被太阳烤得白晃晃的马路，顿时感到一阵胸闷气短。原本悠闲惬意的周末，却平白无故受了一通气，甚至还被人威胁，她此刻的情绪实在谈不上好，一肚子火气堵在心口冲撞叫嚣，却又无处发泄。
　　这时，包里的手机响起了熟悉的调子，莫微拿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是顾正钦。
　　“莫微？”
　　“是我。”
　　“中午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我们见面谈？”顾正钦的声音优雅如常，听不出情绪上的变化。
　　“好的。”
　　莫微挂掉电话，随即让司机改路线去指定的餐厅。她等的就是这通电话，刚才出茶楼，她发信息的对象就是顾正钦。那条信息没有一个字，只有一张照片，陆允在茶楼里向她示威的那张照片。
　　照片明显是隔着玻璃偷拍的，画面虽有些模糊不清，但角度却选得极好。照片上，顾正钦揽着她的腰，两人颈项交叠，似乎在亲密拥吻，不知情的人看了想不误会都不行。而事实上，在下一秒，她就狠狠推开了顾正钦，所以这世上的事有些时候哪怕是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餐厅越来越近，莫微眯起眼，有些好笑的想，陆允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自信，认为她莫微就一定会对她言听计从呢？被自己的太太暗中监控，一举一动无所遁形，这样的事，天底下恐怕没有几个男人能受得了，更何况是顾正钦那样不可一世的男人。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你太太让我拿上这笔钱离开C市，但我不想走，所以现在这钱物归原主。”莫微说完与陆允“喝茶”的经过便将一张银行卡推到了顾正钦的面前。
　　顾正钦淡淡瞥了眼银行卡，反问道：“拿钱走人对你不是更有利，为何要拒绝？”
　　“我不乐意。”
　　“不乐意？”
　　“你知道当初我是怎么离开W市的么？就是像现在这样被人赶出去的。那时候我没有办法只能来C市谋生，可现在，你太太又要将我赶出C市，我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总要被驱逐？以前我别无选择，可这一次，我不会走，除了我自己，谁也别想让我离开。”
　　“你不必离开。”顾正钦单手拿起桌上的银行卡在指尖把玩了一圈最后却突然“啪”的一声折成了两半，他神色有些阴郁，脸上却依旧笑得风度翩翩：“这事我既然知道了，自然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只是，你也别想置身事外。”
　　“为什么？这只是你的家事，为何要牵涉我？”莫微心里大惊，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顾正钦似笑非笑的盯着她，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想坐山观虎斗，又想置身事外，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顾先生，您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你太太能够理智一些，不要再干涉我的生活而已。”莫微毫不心虚的撇清。
　　“你别急，我也不会让你做什么。”顾正钦对莫微的辩解充耳不闻，只是勾起唇角目光灼灼道：“既然要唱戏，那自然是人越多越热闹越好！”
　　莫微心里直觉不好，忍不住询问：“你有什么打算？”
　　顾正钦笑笑，晦暗不明道：“静观其变。”
　　莫微看着顾正钦迅速消失在旋转门后的背影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方向？一转头看到餐桌上那张断成两截的银行卡心里的不安愈发加重。淌入这浑水，可与虎谋皮，最终她自己又能全身而退么？如今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莫微并未留下“静观其变”，而是向公司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然后收拾行李订了飞W市的机票。
　　9月27日，她母亲的祭日。八年来，她从来没有忘记，可也从来没有去W市扫过墓。最初是因为没有钱，穷到连买来回车票的钱都困难。后来有了钱，却又没了时间，来来去去，始终未能成行。其实说到底，什么都是借口，她只是不想再去W市而已。
　　那座城市承载了她太多的恨意，那些伤那些痛深埋心底，只要一天不忘记，就一天不能接近。她想放下，不想在掀开那段往事的时候再次陷入歇斯底里，可时至今日，她依然做不到。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透过窗子能够看到远处大片悬浮的白云与浮光，辽阔空寂，那是一个不属于凡尘的世界，透着极致的宁静。
　　人在天地之间，显得那么渺小，那些纠葛了一世的悲欢离合生死情仇对这广袤的天地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人也不过是长海一粟，尘烟翻滚间便烟消云散，连痕迹也留不下。
　　当飞机缓缓降落在W市的天河机场，莫微有一瞬间的失神，时光仿佛在她的眼前飞速倒流，夹带着那些郁结沉痛的过往呼啸而来，令她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不能自已，抓着提包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八年过去，莫微再次站在W市的街头。只是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熟悉的感觉，那些记忆里的街道，大楼早已不复当初的模样。八年的时间，足够将一座城市改造得面目全非。
　　莫微拎着行李站在陌生的街头，阳光炙热，街道拥堵，来往车辆人群嘈杂而喧哗，与慵懒闲适的C市截然不同，这座城市的活力并没有因炙热的骄阳而减弱半分。
　　莫微站了一会儿，被太阳烤得有些头昏目眩，于是打算先去预定的酒店。出租车一路疾驶，途中经过W市人民医院旧址，莫微抬眼望去，曾经那些高大葱郁的万年青与老旧的医院大楼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高入云霄的商业大厦。
　　城市发展，日新月异，眨眼间便抹去过去的旧痕，仿佛那些过去从来就不曾存在。除了人的记忆，还有什么能证明它们的存在呢？然而就连记忆，也在时间的消磨下日渐淡去。
　　有句话说，物是人非，可实际上是人不复当时物不复当初。没有什么会一直停留在时光里永不改变，那是时光的魔咒，谁也逃不过。
　　有些事有些人过了就是过了，再也追不回。那些失去的，也许，再怎么努力去追寻去挽回，也于事无补。可人的执念，却并不会因此而放下，因为痛，所以要去抓住一些什么，即便那希望是那么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