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千山111

1、1

　　清晨，八点四十七分，上海。
　　莫微拖着行李箱踏出车厢的那一刻有一瞬间的茫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好像没有任何意义。就为了找程叙阳，那个一声不响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多年来杳无音讯的混蛋？
　　要怎么找？她甚至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他的电话、地址以及任何一种联系方式，连他还在不在上海都不确定，要找他，简直就像大海捞针。
　　可就算是这样，她也还是来了。就为了这么一点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她抛下了成都的一切，头也不回的踏上了这片全然陌生的土地。尽管她知道这样做有多愚蠢，最大的可能就是一无所获，可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有程叙阳的一丝半点消息，她就总是要来的。
　　莫微抬起头，苍白消瘦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深陷的眼窝下一双眼睛幽深如寒潭，目光扫过的地方仿佛都结上了一层霜。她快速穿过人声鼎沸的车站大厅，在人海中留下一道挺直而孤冷的背影。

　　送走房东，莫微关上门，转身打量自己刚租下的公寓。
　　两室一厅的结构，面积大小合适，新装修，环境干净整洁，配套设施齐全。当然，价钱自然也不菲。公寓楼的外观略有些老旧，但胜在小区环境极好，绿荫环绕，安静宁谧。
　　莫微卧室的窗外正对着一条种满梧桐树的林荫道，两排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疏朗的枝叶仿佛直接伸进了云霄。推开窗就能看到一排排高大整齐的梧桐树，浅金色的叶子在初秋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宁静和熙，一如她当年在武汉的老家。
　　莫微靠在窗边，望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微微有些失神。她掏出烟，低头点了一根，深吸一口，慢慢吐出烟雾，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以前的旧事。
　　那还是很久以前，她还呆在武汉的时候，她的卧室窗外也是这样一条林荫道，打开窗户就能看到成片成片迎风飞舞的梧桐叶。念书累了、心情烦了，她就趴在窗边数树叶，望着在叶间跳跃的阳光生出各种不着边际的幻想。
　　从春天到冬天，从萌芽到落叶，恐怕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一棵梧桐树是怎样走过的春夏秋冬。以至于多年以后，每当别人提起故乡，她的眼前总会飘过成片成片迎风飞舞的梧桐叶。
　　那时候，她们家虽然穷，但母亲和外婆都还在，日子过得磕磕绊绊但偶尔也会有开心热闹的时候，一切都还没有那么糟糕，一切都还显得有希望。而她也还只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半大孩子，成天跟程叙阳一起胡闹恶作剧然后在老师面前装好学生、有事没事都要跟死对头安然斗一斗明里暗里狠踩对方、考了年级第一就牛气哄哄的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前途一片光明……
　　如果生活能够沿着它最初的轨道一直走下去，也许她真的可以拥有一个光明的前途和幸福的未来。可惜，最后一切都成空，母亲跳楼、外婆惨死、程叙阳失踪，一夜之间，她失去了一切。最终，只能抱着骨灰盒在安然得意的笑容中远走他乡……
　　一阵风吹来，指间积攒的烟灰轰然断裂，瞬间被风刮得无影无踪。莫微抬起手，看着从指间袅袅升起的烟雾，神色是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不在乎灾难带给她的创伤有多重，也不在乎留下的伤痕有多深，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会卷土重来，就要把失去的一点一点找回来，什么也阻止不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子洒进屋里，莫微一点一点掐灭烟，在日渐西沉的暮色中留下一道长长的剪影。

　　两天后，莫微收到一份来自PDM公司的面试通知。
　　PDM全称澳大利亚PDM国际设计有限公司，是一家从事城市规划、建筑设计、景观设计、室内设计及咨询的综合性外资公司。其总部在悉尼，于2002年进入中国市场，并在其后几年迅速立足成为业界翘楚。
　　莫微翻着设计精巧的面试函，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她到上海不过才两天，还没来得及向任何公司投递简历，PDM却对她的情况了若指掌，面试函直接就寄到了公寓楼下的信箱里，这是什么意思？
　　赏识？以她的资历，虽小有所成，但显然还够不上让实力强大人才济济的PDM专程来抛橄榄枝。
　　那么，就是威胁了？她以前的活动范围在成都，与上海的PDM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去，无非就是听过它的鼎鼎威名罢了。可现在，他们竟然威胁她！
　　莫微丢开面试函，抱着手臂靠向沙发。
　　会这么干的，到目前为止她只想到一个人，只是她没有想到对方的势力范围竟然这么大，连千里之外的外资企业都能操控自如。
　　既然这样，她就去会会好了。

　　莫微打量着对面办公桌后的那个男人，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衣，却打着极为端整的铁灰色领带，五官生得异常斯文清俊，气质却过于冷峻，眉目里隐隐透出一种威严，并不像一般的上班族。而这个男人，就是PDM的首席设计师，宋沐。
　　莫微很意外，原本她以为PDM的首席设计师会是一个外籍老头儿，却没想到真人竟会这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而且还是一个黑发黑眼能说一口流利中文的华人。
　　他究竟是谁？找她来又有什么目的？
　　“莫小姐看人的目光一向这么……犀利吗？”一直低着头翻看莫微简历的宋沐突然抬头发问，神色波澜不惊，眼神却带上了一丝探究。
　　“我如何看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认识吗？”莫微开门见山道。
　　“不认识。”宋沐摇头，“不过，我想你应该认识陆允，请你来，是她的提议。”
　　“哈！陆允！”莫微冷笑出声，挑眉道：“好，那你说说，她想干什么？你们又是什么意思？把面试通知寄到我家楼下，威胁我吗？”
　　宋沐一愣，眉头微皱，继而淡淡道：“莫小姐，你误会了。我们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请你来PDM工作。”
　　“为什么，理由呢？为什么一定要请我？”莫微面带微笑，不无讽刺道：“别告诉我，贵公司对我的才华仰慕已久！”
　　宋沐看着莫微，目光有些深不可测，却避重就轻的道：“莫小姐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咄咄逼人？我可以保证，在这里你不会有任何不利。你完全可以把这当做一次不错的机遇，毕竟PDM资源丰富，对设计师而言会是一个不错的成长环境。”
　　“谢谢您的建议，宋先生！可惜，我从来不相信免费的午餐！”
　　“你真固执！”
　　“谢谢夸奖！”
　　宋沐终于无奈，妥协道：“Ok！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来谈一谈。希望你不要觉得我冒昧。”
　　“好，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