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的少年》磷火

10、第十章 他知道，他

　　他知道，他们都是有故事的人。

　　周六下午。
　　吃完午饭，何楚对爸爸妈妈说了一声再见，就匆匆下了楼，骑上单车向县城的最中心骑去了，今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她就和袁宇约好，五点半的时候在文化路与西环二路的交叉路口见，一起去买五月天的新专辑，她们听说这期专辑已经出炉好几天了。
　　到达约定的路口后，她看见袁宇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你怎么才来啊？”袁宇说。
　　“还没到五点半呢！你来这么早干嘛！”何楚看了一眼手表说：“你看，还有六秒呢！”
　　袁宇看着一脸认真的何楚，笑了笑，说道：
　　“走吧！”
　　她们往文化路东段骑了一会儿，在下一个路口，往北拐到西环三路上，骑了一段路程，在经贸市场斜对面的一家CD专卖店门口停了下来，从初二开始她们就频繁的光顾这家店了，现在她们和老板娘已经是无话不谈的熟人。
　　店的规模虽然很小，只是一间狭小陈旧的门面房，被左边的一家农药批发部和右边的一家泰康药店夹在中间，几乎看不见招牌，可是生意却是整个县城里所有CD店里最兴隆的。
　　她们一前一后的走了进去，由于店里面顾客太多，老板和老板娘都手忙脚乱的应酬着生意，没有顾及她们到的到来，她们只好先在店里面一边转一边看货架上各色各样包装精美的唱片，寻找五月天的新作品。
　　“哎，你看，他们都是买超级女声的唱片呢！”袁宇对何楚说：“她们的歌迷真多啊，你看那些男生看李宇春的海报那样儿，一个个像那个啥似的，恶心死了！”
　　“各有各的审美观啊，不要光说别人，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地里骂咱们呢！！”何楚说。
　　“谁敢骂？谁敢说咱们阿信的坏话我就掐死他！”袁宇气势汹汹的大声说。
　　店里的顾客都回过头来看着她，一脸的惊愕。
　　“哎呦，你们来了啊！”打扮时髦的老板娘看见了她们，热情的迎了上来：“什么时候来的啊，让你们久等了！”
　　“刚来不久！”何楚说。
　　“跟我来，五月天的新专辑在最里面！”老板娘走在前面把她们带了进去。
　　“这期专辑的名字叫《爱情万岁》，里面收有五月天最火的一首《拥抱》哦！”老板娘一边介绍着，一边指着角落里的一摞脏兮兮的东西说：“就在那！”
　　她们两个人走过去扒开蜘蛛网，才认出那是一摞专辑，上面已经积了一层灰尘。
　　何楚拿起最上面的那本，用袖子擦去封面上的灰土，阿信清秀的脸庞才清晰的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这段时间五月天的专辑卖得不是很景气，好长时间没有卖出一本了！”老板娘解释说：“如今光顾这儿的都是一些新生代歌手的粉丝，超级女声卖得最火爆，刚才你们也看见了••••••”
　　袁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沮丧而愤慨的大声喊道：“怎么会呢？他们的唱片一直都是大卖的，才这么短的时间怎么会一下子变成这样？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这只是咱们县城里的现状，也许在别的地方卖得好啊！”老板娘安慰她道。“只是咱们这儿有些喜欢过五月天的歌迷都追新星去了”。
　　“叛徒！”袁宇骂道：“都是叛徒！”
　　“好了好了！他们追不追新星跟咱们没关系，他们爱买不买的1”何楚说：“没人买咱就买！阿姨，我们一人买一份，多少钱？”
　　“现在这种情况，这些货放着也是放着，干脆半价卖给你们吧，再说又都是熟人了！••••••”
　　“不需要！”何楚打断了老板娘的话：“我们出全价买！”
　　••••••

　　陈信正准备把车停在CD店门口，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说话声，一回头，看见何楚和袁宇径直从店里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唠叨着什么。
　　他赶紧扭过头又把车向前骑出了将近十米远，直到她们消失在喧闹的人群中时，他才回到店门口，把车停好就走了进去，出来的时候他的手里拿着一张五月天的新专辑。
　　他把专辑放进车筐里，就一直向西环三路的北边骑去，到达最北端的路口后，他又向西骑了一百多米，来到了一中校门口。
　　校门口空空荡荡的一片，只有步行或者骑车的学生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汇聚过来向门口涌去
　　他扶了扶背上的吉他，埋着头骑了进去。

　　何楚跟袁宇锁好车后，从车棚里走了出来。
　　“你先回教室吧！”何楚说。
　　“我闲着呢！要不要陪你走走啊？”袁宇说。
　　“不用了，你快回去看书写作业吧！”
　　袁宇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好吧，拜拜！”
　　“拜拜！”
　　何楚走上椭圆形的跑道，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了。
　　在空旷的操场上依旧是三三两两的校友在各个角落里走着，坐着，或者追逐着，打闹着。
　　初秋的风冲破暮夏的城墙无所顾忌地冲杀了进去。
　　夏天的城堡沦陷了，世界瞬间变成了秋的国度。
　　脚下的跑道上不知什么时候积起了梧桐树和常青树的落叶，有红的，有黄的，也有绿的。
　　跑道外围郁郁葱葱的高草已经褪去了两周前第一次看见的锋芒，现出了根部堆积的砖块和瓦砾。
　　背后的夕阳也没有了最初的那般鲜艳，被风刮来的霞光贴在单薄的脊背上有一丝丝透骨的凉意。
　　头顶辽阔而深远的天空里一团团翻腾的青云仿佛遍地燃起的狼烟。
　　走了一会儿，她仍像往常一样从衣兜里摸出MP3，戴上耳机，打开电源，依旧选定那首早已经融入她血液融入她生命里的歌曲，让那种旋律把自己肆无忌惮的催眠。

　　谁是谁的天使，谁又是谁伤痕累累的天真的灵魂
　　谁把谁真的当成谁的天使？谁又为谁心疼？
　　谁的承诺，我听不到
　　谁给我的快乐，我也看不到
　　一个人走着，没有保护，也没有依靠
　　是我坚持太久，还是这世上的回报本来就太少

　　何楚直直的向前方走去，不左拐也不右拐，她知道前方挡着她的依旧会是那堵斑驳的围墙。

　　林寞在沙砾铺成的跑道上心事重重的走着，自从几天前在宿舍里被陈虫揍了一顿后，他就突然变成了一个哑巴，直到现在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即使在课堂上不幸被老师叫起来回答诸如“一加一等于二”的简单问题，他也只是低着头不回答，倒不是因为害怕被老师发现自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疤，而是他真的没有心情去关心与自己心中的痛无关的话题。
　　是的，他感到了失望，他对这种期待了已久也奋斗了已久的新生活感到了失望。
　　抬起头，望着前方没有尽头的路，用短暂的三年时间去跋涉，去赴汤蹈火，力不从心的他只感到无穷无尽的艰难，也许退出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这场赌博，他不会玩，也玩不起，更重要的是，他觉得没有人会有兴趣陪他玩。
　　他突然羡慕起了哥哥姐姐在南方打工的生活，他揣测他们现在正无忧无虑地和同事们一边聊着天一边干着有趣的工作，然后一起下班一起吃饭一起逛街然后一起睡觉，过着神仙般快乐的日子。
　　他羡慕起了爸爸妈妈在田野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他们现在一定扛着农具走在回家的路上，路两旁是无边无际的桔园和稻田，身后是蹦蹦跳跳地追逐着蝴蝶的阿黄。
　　他羡慕起了阿黄，它没有生活的重担，肩上没有必须要担负的责任，唯一担心的只是下一顿饭主人会不会给自己多留一点，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有小偷突然把自己叫醒。
　　他羡慕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羡慕那些还在傻乎乎地羡慕着自己的一切。

　　陈信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棵梧桐树下，何楚的背影在他的眼里开始幻化成一中凝然不动的形体，直到她背靠着那堵墙，与它合二为一。

　　何楚将身体的一半重量施加在背后的那堵墙上，然后慢慢的蹲下去，双手抱着膝盖，凝望着毫无遮拦的天空里漫无边际的云，西边的山岭里，那是她多年来一直背对着的夕阳，而身后再也看不见那个越拉越长的背影了。

　　林寞依旧一圈一圈的走着，他一次次走过那些说说笑笑的陌生同学，一次次走过那棵梧桐树下背着吉他的忧伤少年，一次次走过蹲在围墙脚下望着蓝天发呆的少女。

　　他知道，他们都是有故事的人。
　　那些故事永远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