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悠悠此情何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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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琉珈不是守门员，你还会害怕失去他吗？
松仁抬起头，张张口说不出话来。吉良也不逼他，转身道，”我之前并不认识琉珈，只是和他大哥有点交情。”松仁丝毫不讶异，自从知道父母和若岛威是故交后，他已经自动认为是个大人大概都能和这几家扯上关系。
“你们在说什么？”琉珈跑完圈，食指划过地面，又从后在松仁脸上抹一把，“叫我们跑步，自己却在这和教练八卦！”
松仁正在思考人生、友情的大事，被打断当然不爽，回头就要劈他。琉珈几根手指顶住他的手掌，眉花眼笑地看着他，不知怎的，松仁突然再也劈不下去。琉珈可一点不客气，揪着他走到东倒西歪的队员面前，大笑：“小松，今天队长偷懒，一会罚他打扫更衣室！”
队员嘻嘻哈哈拍手相庆，松仁猛瞪吉良——这种队员有什么好关心的？！
吉良暗抚胸口，松口气——还是那么敏锐，恐怖的小孩！
他是不认识琉珈，可不代表没听说过。
‘你为什么不早点招他？’
松仁这句话问对了，可惜他没有再坚持问下去。
死要死道友，死不死贫道，琉珈行事一般如此，所以松仁惊诧于他今天乖乖留下陪他一起打扫更衣室的举动。惨白色灯光下，琉珈穿着校服熟练整理杂物的样子和去年盛夏河岸边挥剑砍狗的身影总是重合不起来。松仁揉揉眼，人是会变的。
“在想什么？”琉珈突然停了手中活，丢一件脏衣服在他头上。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松仁憋气扯下挂在脸上臭烘烘的东西。
“我在想第一次见你时，你怎么就和那条狗过不去了，非把人家一条腿给废掉！”
琉珈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似在思索又似在隐忍什么，松仁瞪大眼，想辨明其中究竟。
“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琉珈关上衣柜，却没有放下手，也没有看松仁，“我很早就认识你了。”
“是吗？”，松仁耸肩，“这也不奇怪，都住在铭河镇上。”
琉珈扶着柜门，盯了半晌才飞快笑了笑，转身披上外衣。
“那只狗咬坏了母亲留给无邪的扎头绳，你说我要不要教训他一下？”
松仁果然露出大悔莫及的搞笑模样，琉珈敲他一下，“回去吧，大哥还在等我。”
“你下午和教练都谈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就总结了一下昨天的比赛。对了，白景没事了吗？”
“嗯，差不多吧，不过以后比赛可能没那么精神了。”
“哦。”松仁沉默。
琉珈嗤鼻：“他自找的，你不用可怜他。”
“我才不可怜他。”松仁闷声，“但是，突然某天想踢球却不能踢，我无法想象那种样子。”
他忽然想到吉良最后那个问题。
“吉良教练今天问我，如果你不是守门员……”
话到一半就梗住，松仁突然很窘，难道要跟琉珈说‘我害怕失去你’？
琉珈并没有追问下去。
他只是停住脚步，霁月清风地对着他。
墨黑色的眼眸坦然，潇洒，不躲不避。
“如果我不是守门员，就不会和你并肩作战，也许我们之间就毫无关系。”他轻轻问，“那是你想要的吗？”
松仁唰的白了脸。
琉珈眨眨眼，眸子里亮晶晶的。
“那就够了。”他偏头，莞尔，“你舍不得我，那就够了。”
当晚，松仁重新做起了噩梦，梦中有个软腻的声音不断说‘你舍不得我舍不得我……’，惊得他冷汗涔涔，直想把这不要脸的拆骨错节丢到铭河里。而同样的夜，琉珈也经历了一个不一样的噩梦。
“少爷，少爷？”
夜深院静，冷香袅袅。小莲跪在一旁，轻唤已经呆坐许久的琉珈，对方却没有半点回应，只垂头对着母亲照片，案头灯光柔柔射在他身上，也在墙面上剪出一个寂静的侧影。
小莲只得退后，苍白着脸陪他。
琉珈并没有太难过，只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想起适才种种，不得不叹，有时你不去找麻烦，不代表麻烦不会找到你。
傍晚刚进家门，若岛威就叫他到剑室，在一起的还有两个哥哥和熏，神色肃穆地坐在一旁，看得他以为无邪出了什么事情。“陛下今天来过了。”若岛威开口，直奔主题。
“桤显愿意执掌玄夜，指派落生为深鸿第一侍卫，你，可愿护卫盈盈公主？”
玄夜司，国家最高安全署的心脏，负责皇室核心人员的安全，执掌玄夜司，便掌握了皇室命门，若无世家身份将帅之才，绝难胜任，好比当初十岁出道惊才绝艳的熏，在嫁入若岛家前，一直担任玄夜司统领，也是当时东宫的贴身近侍。这样的玄夜司，如今交给了桤显，而他选择了落生和琉珈。
一入玄夜，荣耀无上，而除非出司，除非战死，红尘世事再不关己。
琉珈低着头，流海细密地贴着额线，映着柔柔的灯光。
“我，必须接下吗？”
“你可以拒绝。”若岛威把翛然剑摆在他面前，”只是陛下会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剑鞘生冷，亘在眼前，琉珈冷笑，”他会怎么想？叛国吗？谋逆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琉珈！”熏喝道，”天威不可干！”
“天威？！”琉珈霍然起身，“做皇帝就了不起吗？都什么年代了，还要对他惟命是从吗？！奈奈姐死了，母亲死了，还不够吗？！”年少胆气盛，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前日又为白景耗了些心血，所以在落熏举起巴掌前，在若岛威喊住口前，他突然哽住，哇的喷出一口血。
第一次吐血，琉珈自己也被吓住，呆呆立着，慌乱无助地看向大哥。
离得最近的若岛枫冲过来替他顺气，而若岛原也执手把脉，若岛威却一直没有动。
“我不……”
“别说了。”若岛威淡淡打断他，“今晚好好想一想，明天答复也不迟。”
天地昏暗下来，琉珈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推开两位哥哥的手，离开剑室。
房门口，檐廊下，小莲焦急地等着他，远远地就要跑过来，他摆手止住他，抹了血迹，慢慢走到她跟前，”秋云还没走，你去见她吧，今夜，不用管我了。”小莲摇头扶住他，”少爷，就让我再服侍一晚吧。”她眼里有泪，”姐姐说，您要调去宫里了。”
琉珈锁眉，拂开她入房。
直坐到现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琉珈是一个勇敢的人，在他心里，孰轻孰重谁先谁后，一旦盖棺，绝无更改，所以当夜钟对准午夜十二点时，他就下好了决定。
“小莲。”他转身，对着依然陪着他，这个美好的女孩子，“我要走了。”
小莲吃了一惊，旋即了然，“是吗？”她低头，落下一滴泪，“带我一起走。”
琉珈回身，拿出纸笔，飞快写了一张条，盖印给她，“这是解聘书，此后，你何时离开，去哪，做什么，都随你意。后悔了，就去找秋云，若不悔……”他抬手，轻拭女孩的泪，“我活着一日，就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小莲接过字条，泪如雨下。
琉珈疲累至极，却无法入睡。小莲为他简单收拾了点衣物，他却摇摇头，只把一副有些破旧的守门员手套放在怀里，起身拿了无尘，放在膝前，静静端详，就这样，一夜到天明。
第一缕阳光刺透云霄时，小莲离开了若岛家，临走前，她跪在大门口，长拜三下，咬牙，转头跑远，消失在薄冥里。琉珈把母亲的相倒扣在香案上，执起无尘，向剑室走去。
清晨的阳光，生动而可爱，路上，几簇迎春一点绿。
春天，总有新生命，也许还有新的生活。
也许。
若岛威站在门匾下，翛然剑背在肩后。
“看来，你已经下了决定。”
琉珈抬头，无畏地迎向他。
“我不去玄夜。”
阳光射在他眼里，有碎金。
“我要离家。”
不再姓若岛，就没有资格入玄夜，不算抗旨，更无罪可治。
哪怕不能再回家，不能再见面。
就让自己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罪。
琉珈能想到的就只有这样的方法。
若岛威冷冷地，不为所动，“你就这么想踢足球？”
“不止为足球。”
琉珈举腕，无尘靠在心上。
“我绝不再做第二个若岛奈奈。”
一声叹息发自身后。
落熏身着素衣，怀抱流金刀，神色肃然。她只瞥了琉珈一眼，便走向若岛威。琉珈心中一动，忽而转身，五步以外，若岛原和若岛枫仗剑而立，分开守住左右退路。
“咯”。
一声脆响。
翛然剑出鞘。
轻黄浅绿，暖日融融。
眼前的人宛若战神。
琉珈抬眼，剑室后方，倦川阁顶沐着金辉，格外辉煌。
“若岛家规最后一条，除非打败大当家，登上倦川阁，否则不能脱离本家。”若岛威做最后的提醒，“一旦离家，永不相干。”他冷静观看倔强的弟弟，“最后，无尘必须留下。”
琉珈面色未动，只在心底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还未长成的瘦小身影因为紧张而轻颤，看在几人眼里，分外悲憾。
“哥哥，我是无法打败你的。”琉珈攥紧无尘，冰凉的剑鞘与心中火热战意交织缠绵，“无论今日如何结束，求你不要忘记我。”话到最后，眼圈微红。落熏侧眸，丈夫面容沉寂如冰，可她就是能看见，剥去不知多少副面具后，他那悲叹的灵魂。
“出手吧。”若岛威凝气，翛然微鸣。
琉珈没有拔剑，他锁死剑鞘，也摆好阵势。
同样的清晨，松仁穿鞋带帽，背上书包，抱着报纸就要出门，美子提给他一个小饭盒，“这个是午饭，里面有几个核桃糕是给琉珈的，我总觉得他脸色不太好。”松仁接过饭盒，正要出声，‘嘭’的一声，身后门户大开，灌进一阵冷风，“谁……？！”，怒音刹住，“小莲？”
女孩穿的不少，却还是瑟瑟发抖，她一把抓住松仁，“求你，救救少爷！”
“他怎么了？”美子抢先发问。
“少爷不肯入玄夜司，所以……”
“所以他要离开若岛家？！”美子下了玄关穿上鞋，对小莲说，“你去找桤显，我去若岛家。”正要动身，才发现刚刚还在的松仁已经早跑了出去。
报纸散落了一地。
“这孩子……”
小莲抹泪道：“我刚刚找了姐姐，她说桤显少爷在宫里，我一时无方，只好到您这里来。”
美子抱住她，轻抚她湿透的发髻，“别难过。”最初的惊急过后，她已然镇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我们谁也帮不了。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不会乱来的。”
薄雾早散，朝阳高升，松仁无比郁闷地在河边狂奔，素来清澈动听的流水声也变得嘈杂刺耳。
“笨蛋！笨蛋！大笨蛋！”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去了还能做什么，但就是不能不管这个只会破釜沉舟的傻瓜。
琉珈是很傻，对着若岛威，只躲闪不出剑更是傻无救药。
若岛枫虽挺得笔直，脚尖却不自觉地在地上划来划去，不知道这个小弟弟要如何对抗师出同门的大哥，与此同时，心里总有丝不好的预感。
琉珈从来没想过要对抗，同龄人中，他的确武艺不凡又有些小聪明，但面对大哥，一切招式都是徒然。所以在最初虚晃几下后，他唯一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离剑室的门近一点。若岛威很快就发现了他的企图，于是不管如何出招，双足竟是死守大门纹丝不动。琉珈并不着急，他耐心的抵抗着，躲避着，不管自己姿势多狼狈，在等到那个机会前，先保命要紧。
终于……
若岛威似乎有意结束胶着的攻防，他收身，双手抬高，举剑，右脚稍移半寸，断喝一声，琉珈只觉眼前一花，翛然剑带着七彩虹光劈面而来……
……
秋雁连天时，这个人缓步走到他跟前，眼神冷淡疏离，在他面前伸出手来。
“我是你大哥，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
他说，“不许哭，你是若岛家的孩子。”但后来，又叹息，“当哭则哭，也是人的权利，不用太压抑自己。”这是他的大哥，面子狠，心里软，永远不舍得伤害自己。
……
空气中弥散着浓浓的血腥味。
若岛枫几乎不能自持，若岛原死命按着他，扭过头去。熏始终站在一旁，始终观看离她几步远，坚强冷漠的若岛威。他稳稳握剑，眼帘微垂，似乎早料到这个结果。
琉珈站在他身前，稍稍侧头，看见翛然剑连皮带肉地砍在自己左肩上，因为太可怖了，反而感觉不到痛。他迅速低头，说了一句话。然后突然发力。
松仁闯进来，就听见一声抽气。
琉珈尽全力用无尘把卡在左肩的剑顶出，自己同时低身缩形，从若岛威未来得及放下的肩下穿过去，冲向剑室后门。谁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更没料到，重伤之下，他还能如此电光火石。熏第一个冲上去追他，随后是若岛威和若岛枫，若岛原则朝另一边跑去。
松仁脑袋一片空白，跟着若岛原拔腿就跑。
有多久没在自己家园子里奔跑过了？
奈奈死后，大哥埋首理事，二哥远走京都，三哥只顾练武，无邪过继，谁还会当他是一个需要童年的孩子？
风声瑟瑟，伤口滴着血，眼前不断有人来挡他，都是道场里的弟子。琉珈咬牙，剑鞘翻飞间，不绝有人倒下。他有种踩着尸体前进的感觉，突然想起了落生——是你的话，会怎么做呢？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重，一步步都好像砸在心上，有那么一刻，琉珈差点放弃，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没有回头箭，桤显常常这么说。一抬头，视野朦胧中，倦川阁岿然立在眼前，门前，若岛原执剑在等他，琉珈心一沉，握紧无尘，可对方只是微微侧身，笑意温存地为他打开门。
“我等你回来。”
擦肩时，二哥说得轻忽又决然。
“你总会回来的。”
琉珈不禁回头，却来不及多想，双脚已踏上楼梯却突然一软，低头，身下全是血。
“可恶，就差一点了。”
他死命拧一下大腿，摇晃一下又站起来。
松仁看见若岛原放琉珈进阁，大怒，“你怎么不拦下他！”
对方没有看他，却向前挑眉：“你要我杀了他吗？”视线那方，是刚刚赶到寒着脸的若岛威一行，对方没有理会他，径直冲进阁内。
“你不进去吗？”若岛枫留步。
若岛原背靠大门，掏出一根烟，“不去。”，他拢着烟火，淡淡地说，“不想看。”
倦川阁。
——倦川。
站在阁顶的一刹那，琉珈忽然有一点了悟，不知当初，是谁砌的阁起的名，那之后又有什么样的故事。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他解开发辫，任青丝随风飘舞，脚下海水山崖仿若明镜。
若岛威和熏停在门口，不再上前。阳光打在他们脸上，缱绻流连。
琉珈突然很舍不得。
他扶着立柱，扯下无尘，抛向他们，若岛威没有接剑，他只是定定看着这个弟弟。
僵立的手紧了紧，终是没有伸向他。
琉珈闭眼，身子晃了晃，向海面栽下去。
往事如烟随风而逝。
奈奈温暖的笑颜。
北野洁白的雪花。
夏日里拍棋舞剑。
落生不服气的容颜。
还有一枝银雪梅和那个女孩。
最后的最后——
有张熟悉可恶的面孔，苍白地出现在眼前。
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抱住他。
“你……”
海水淹没了未竟的话语。
松仁抱着琉珈，坠入深黑色冰冷的海。
不放弃你，永远不放弃。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悠悠此情何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