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正是归时底不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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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二年冬京城
“八哥，我准备明早出发。”
“恩，是该去了，不然年前赶不回来就坏事儿了。”
“提那事儿吗？”
“当然得提，告诉她，是我说的，事儿一定要办好。”
“可……这样和那面就算是硬碰硬了，以那面的脾气，恐怕……”
“那是她的事儿了。她若是解决不了，以后岂不是要惹更大的麻烦？”
“你，你这是要舍了她？”声音带着一丝惊恐。
“办的不好自然舍；办的好，她自然也会自己度过难关。到时候你也少出面，被那面抓到把柄就不妥了。”
房间一下静了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
“八哥你，”声音有些犹豫，“你真不和我一块去了？”
“不去了。事忙。”
“去年你就没去。”
“恩，得了空再说吧。”
“你就不怕她跑了？”
“跑？”声音带着一丝笑，“她能舍得吗？”
“八哥……”像是带着很大的决心，咬牙说道：“她是个顶好的了，对你也算是真心实意的，你……”
“你八嫂也快备好饭了，咱们去东阁那吃吧，那的景致倒是开阔。”
被唤作八哥的人率先起身，行至门口，才停下脚步，续道，“我和她这局棋，谁认真，谁就先输。而我，决不能输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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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二年冬苏州
小玉瞅着紧闭的院门，不屑的努努嘴，心里暗恨，知道七爷那屋子不好进，能进个三少爷屋也成呐，不想倒让老娘给耽误了。虽说这是主屋正房，可管事儿轮不上自己，全是跑腿的辛苦活。辛苦到是其次，却是没有做个主子的机会。还好自己机灵有法子……
想到这，小玉不自禁的抬手抚抚脸，仰头看了看院子里颜色正好的腊梅，眉眼里全是得意。
院门开了，一婆子笑道：“是小玉啊，翠姐儿还没叫水呢。”
“前头有话，夏湘姐姐叫我来传呢。”
“那快进来吧。”
“你瞧，”小玉笑着对婆子说，“这腊梅开的多喜庆呢。”
“可不是，开的美着呢。”
“翠云姐，你怎么还站在屋外呢，小姐还没起？”小玉进了院子就看翠云守在主屋屋外的腊梅树下。
“莫愁姑姑进去有一会儿了，瞧着该是还得一阵儿呢。”
“诶，前头回说忆情总管找小姐有事儿呢。夏湘姐姐去库房了，不知又要倒蹬什么好东西，叫我来跑个腿。”
“你等等吧，瞅着等会儿出来个人再回吧，我是没胆子进去，吵着小姐休息可不是玩儿的。”
“小姐往常都是五更三点便起了的，怎么最近这几日倒是拖到辰时了？”
“恩，也不怪你不知，去年这时候你还没到这后边伺候呢。小姐每年的这个时候都起的晚呢。”
“不想小姐也是冬天怕冷嗜睡呢。我还寻思快年关了，小姐该是更忙起的更早呢。”小玉吃吃的笑道。
“小丫头就知道嚼舌头，给莫愁姑姑听见有你好果子吃。”翠云低声笑骂道。
小玉撇撇嘴，“莫愁姑姑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小姐让她管事儿，她倒以为自己是主子了，左不过也就是个奴才罢了。”
“真真是越发的放肆了！你不想活，我还想要命呢！这话再别在我跟前说了。”翠云吓得便要去堵小玉的嘴。
小玉偏过头，似有不甘，“哼，翠云姐，你不知道……”咬咬牙，却又觉得此事不能说的太早，便岔过话题，“小姐要是总起晚些就好了，咱们也能跟着享享福晚起些呢。”
翠云叹了口气，“小姐哪有你那心思，还享福呢。每年也就这几日才能安睡到现在吧。”
“小姐平时睡的不好吗？也是，都二十了还没成亲，那能睡的好吗。任她什么才貌双全，当家有权的，没个知心人儿，到底还是老姑娘。”
翠云哪想到小玉连这样的话都敢说，一时便呆住了。正吱吱呜呜的说不出话，却见帘子一打，一三十多岁的女子冷着脸出来。
翠云只吓得面如土色，“莫愁姑姑。”
“啪”的一声，小玉捂着脸，瑟瑟发抖。
“作死的小蹄子，连小姐的事儿也敢打听编排。这园子断是留不得你了！翠云，去唤了她老娘来，打走了了事！”莫愁刻意压着声音，似是怕吵醒屋里的人。
“我，我再不敢了，姑姑，你将我打出去我可再怎么做人，可让我怎么活啊。”小玉哭闹道。
“真真的反了，小姐还在里面没起，谁许你在这大喊大叫作死做活的。”莫愁气道，“还不赶紧堵了嘴。”
院子里早围上了几个老婆子，听莫愁这么一说，便拿绳子的拿绳子，拿木头的拿木头，准备堵了嘴捆着出去。
“你们敢！你们这么对我，三爷不会让你们好过的，我是三爷的人。三爷，三爷救我！”小玉吓得顾不得那许多了，通通的说了出来。
婆子们一听都被唬住了，那三爷是出了名的不讲理爆金刚，有几个命也是不敢招惹的。
“三爷？”莫愁冷笑一声，“先不说后院的事儿他们爷们素来是不插手的，便说这是五小姐的院子，你怎么成了三爷的人了！难不成三爷还故意来这院子收服你不成。先是编排五小姐，还敢扯上三爷，满嘴胡话不知所谓，仔细三爷第一个不放过你！”
“不，不会的，”小玉狠狠地摇头，“三爷说了要给我抬成姨娘的，三爷许了我的！”
“好啊，你个下作的小娼妇，竟把这股子邪气带到园子里了。自己存着这样脏的心思，还要扯上三爷，污了三爷的名声。你们还看什么，难不成还要我自己动手？”
婆子们一看莫愁气急了，哪还敢拖沓，赶紧的上前拉扯着要捆绑扭打出去。小玉看莫愁不信，嘴里仍嚷嚷着要三爷救命，不断反抗。撕扯间，一个不稳摔倒在地。
“哎哟，哎哟，疼，疼。”小玉捂着肚子哭爹喊娘的叫疼。
“呀，不好了，这，这，她流血了。”翠云指着小玉下身留出的血，叫道。
婆子们也一时都被唬住了，停了手。
莫愁一见，便明白了几分，心想，倒没料到还有这么个麻烦。正自琢磨着，春涟掀了帘子嗔道，“什么紧要的事儿也值得你们一大早这么吵吵呢。姑姑也真是的，扰着小姐了。”
“小姐醒了？”
“醒了，正唤姑姑你呢。”
莫愁整了整衣衫，便要进屋。
翠云看着躺在地上晕死过去的小丫头，为难的问道，“姑姑，这可怎么办？”
莫愁也不说话，就着春涟掀起的帘子便进屋了。倒是春涟笑嘻嘻的说道，“小姐都醒了，翠姐儿还不赶紧去打水呢，倒有心思管这乱官司。周妈去小厨房叫秋汐再熬一遍药。方妈叫上几个妈妈把人抬出去扔柴房，没的脏了小姐的眼。李妈去找个大夫，给她留口气儿便成。赶紧的，把地儿都收拾干净，等会小姐出来，可别留着这些肮脏玩意儿。”
众人一听，赶紧的忙活起来，不一会儿便收拾的干净利索。
春涟偏头看了会儿开的正好的腊梅，觉得有些冷，跺了跺脚，自言自语道，“冬溱那小丫头越发的懒散了，也不知道熬个梅花粥尝尝鲜儿。”
屋里的小丫头鹭儿笑着出来说道：“春涟姐，快进来给小姐梳头哟，小姐怪你懒呢。”
“这就去，鹭儿你瞧这花开的多好，一定是有好事儿。”
“可不是。我去给小姐折几枝好的，春涟姐给小姐插上，一定好看。”
“那赶紧的，我先进去了。”说罢掀着门帘进屋了。
院里阳光灿烂，隐隐的一点血腥味儿早就被腊梅的幽香掩盖，干净的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仍是那一派，明媚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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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别拦着我，我倒是要问问，她莫愁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连我的人也敢动！”三少爷桑子福脸红脖子粗的吼道。
“你给我老实点！”桑子轩用力的拽着暴躁的弟弟，“你去说什么？小玉本就是五妹屋里的丫鬟！”
“可那也是我的人了！”
“你的人？是谁做主赏给你了？”
“这……”桑子福张张嘴，“但是，她还有我的孩子呢！”
“孩子？谁说那孩子是你的？”
“怎么不是？莫愁那小娘们说小玉和什么表哥勾搭的，全是放屁！那表哥三个月前就死了，全无对证，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小玉明明都把我抬出来了，她还敢让人动手？听说还不全力医治，直整的半死不活的！”
桑子轩摆摆手，“你若是不想被人反咬一口，你就别去！莫愁本就是五妹点的，和你大嫂一并管家。自从你大嫂小产，身子不太稳妥，便一并由着她一个人管了。她处置一个不守规矩的丫鬟有什么大不了。更何况人家没说是你行为不检点，反而帮着你说话，只说是小玉不老实，你还去惹什么事儿！”
“大哥！你看你，越来越胆小怕事儿了！大嫂好端端的怎么会小产？八成就是那面动的手脚！你不给大嫂出头也就算了，还拦着我！你怎么就这么向着那死丫头！”桑子福气到，自己以前那个独当一面的大少爷哥哥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那你说怎么办？撕破脸？！好好好，我不拦着你，你去！钱、粮、帐可都把在人家手上，我看你拿什么和她撕破脸。她生意做得好，关系打理的明白，这族里的，生意上的人谁不买她的账？更何况她背后还有亢家，还有九阿哥。”
“哼，臭娘们，不过就是卖皮囊的，看她能嚣张几时。”
桑子轩冷笑道，“我看你最是嚣张。你若是小瞧了这个十一岁就当家的妹妹，绝不会有成事儿的一天。”
“当初就是太大意，被她傻乎乎的样子蒙住了。要不怎么让她个小丫头赢了。现在可不一样，咱们做足准备，还怕她不成。”桑子福不屑道。
“现在？现在你也没长进。”桑子轩走到窗边，顿了顿，方才续道，“你以为她会不知小玉是你故意引诱妄想安排在她身边的棋子？”
桑子福愣住了，这事儿他谁也没说过，大哥怎么会知道，那个女人又怎么会知道？
“下次要选，就选个好人选。小玉那种丫头能成什么事儿。”
“还不是别人不懂事儿。”桑子福恨恨道，“也不知这个老五给她们灌了什么迷魂汤，给她们迷得忠心耿耿的，莫愁春涟这些一等大丫鬟不理我也罢，连着鹭儿这样的三等小丫鬟也不和我多话，净是些没眼色的。”
桑子轩摇摇头，“这便是咱们五妹厉害的地方。不管是院里的丫鬟，还是外面的管事儿，全是死心塌地的，软硬不吃。今儿的事搞不好都不是意外，怕是早等着机会呢。要不你以为莫愁怎么这么巧偏等着听见小玉咬舌根的时候出来。只是恐怕莫愁也没想到，小玉倒是有了孩子了。不然以五妹的性格，那是断不会让莫愁惹下这样的话把的。”
“这……哎！小玉那个废物！什么有用的消息没掏出来，还让我丢尽了脸。”啪的一声，一个茶杯被桑子福狠狠的摔在地上，仍旧不解气，狠狠的揣着凳子。
“行了，别再这撒气了，安生些吧。也是时候去给娘请安了，不然娘又不定怎么着急了。”
听见脚步声渐远，桑子轩方才把一直憋在胸口的一口闷气叹了出来。
苏州的冬天虽比不得北方那么酷寒，却带着一丝阴冷的潮气，憋的人发慌。
“一到冬天菀妹便手脚发凉，倦怠乏力。偏生又最是怕苦，不喜吃药。也不知今天吃没吃，觉得怎么样了。”桑子轩自言自语道，“该是吃的，这日子，她怎么也会好好调理，不然如何见那个人呢。”
“大少爷，大少奶奶找你。”小丫鬟的声音一下惊醒了桑子轩。他不耐烦的摆摆手打发了小丫鬟，自嘲的笑笑。
想这么多又有什么用，事到如今，她不是以前那个怯生生，总是依赖他的小丫头。而他呢，也早不是那个偏宠着她，好像她才是他胞妹的大哥了。
只是，偶尔那么自然的便想起来，便那么自然的挂念着了，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到底还是在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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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湘姐姐，你到底是要找什么呢。”小丫头好奇的问道。
夏湘也不抬头，仍旧翻着箱子，“就是去年年初，小姐打的那套兰花首饰。我到底是搁哪儿了？”
“兰花首饰？”小丫头想了想，“可是那套用羊脂白玉雕成的？”
“是是是，”夏湘急切的说道，“我倒是放哪了？那可是莫忘好容易寻到的好玉，小姐亲手雕的呢。”
“在阁楼上边的红漆描金龙纹箱里呢。”小丫鬟笑道，“还是姐姐说的，那个贵重着呢，得放阁楼上才稳妥。”
夏湘敲了下自己的脑袋，也笑道，“瞧我这记性，忘的死死的。”
“去年小姐倒是戴过一回，可不是说再也不戴了吗，说是要扔的。怎么现在又想戴了？姐姐不是听错了吧。这里倒是有几副昨儿刚送来的新首饰。小菊说回了姐姐的，姐姐你也没来看看。今儿带给小姐吧？总是新的呢。”
夏湘眨眨眼，“今儿不得空，改日再看吧。小姐现在可不中意这些新的，专想着去年的那套。她哪里舍得扔呢，不过是气话罢了。这套首饰，可还是得给……”
“给什么？”小丫头也来了兴致。
“给人看的呗。首饰还能干什么用。”夏湘装作不懂小丫头的意思，笑道。
“好姐姐，我还能不知道是给人看的，倒是给谁看的？”
“给……”夏湘故意拉着音儿，看小丫头竖着耳朵生怕听不清的样子，扑哧一乐，“我不知道。”
“哎哟，姐姐，哪有这么说话的，吊人胃口。”小丫头瘪瘪嘴，不乐意了。
“行了，你呀也别打听小姐的事儿了，老老实实干活吧，该你知道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怎么不知道？听那戏上说，‘女为悦己者容’什么的，小姐定是给心上人看的。”小丫头一脸自得。
“鬼丫头，”夏湘用手点了点小丫头的头，“就你知道的多，行了，把这些收拾好了，我赶着取了首饰回小姐呢。”
小丫头笑着吐吐舌头，“姐姐整乱的，又让我们殿后。”
夏湘也不理会，自去取了首饰。
今年，小姐该是如愿的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正是归时底不归（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