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67、第六十七话：平安夜

　　Glory to God in the highest heaven, and on earth peace among those whom he favors。
　　--Luke2:14

　　“我有点担心你。”按理说已经过了转去产科的周数了，可因为是朋友所以还随她意。在检查无异常后，医生说到，“你是应用心理学博士，你应该比我清楚。如果这样下去，你很可能陷入产期抑郁症的，或者，你现在可能就已经陷入了。”
　　见阮不回答，她又说：“既然都决定让他诞生下来了，就给他一个安静的环境好吗？别看他现在还小，你的每一次烦躁每一声哭声他都会听到的。”
　　她握住了自己的手，阮抬起头来看她。她的眼神中充满了鼓励，最近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给自己力量。
　　阮对她报以微笑后离开了诊室，诊室外的候诊区，一个男人正在候诊的座位上打着呼噜。他的呼噜声甚至盖过了好几个人的谈话声，不过候诊的人都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相反还有人做出了可爱的评价。
　　这时候，一阵音乐声传了过来，盖过了那呼噜声。今天是平安夜，医院有扮圣诞老人送糖果的小活动，这时候正走到这个区域。因为临近儿科的楼层，很多孩子也追着圣诞老人下楼来，还围着他不肯放问他要糖果。
　　就在阮看着可爱的孩子的时候，什么东西塞到了她的手里。她赶紧低下头来，是一个身高只到她腰边的女孩。她伸出手来向她炫耀手里的糖果，然后说：“这个给你，我有这么多！”
　　因为嘴里含着糖果，门牙也因为换牙而掉了，所以说话口齿不清。这种口齿不清，让本就有漂亮脸蛋的她显得愈加可爱了。
　　“谢谢你。”阮对她说。
　　“不用谢，姐姐你真漂亮！”说完，她又蹦跳着往圣诞老人那边跑了。
　　“不好意思，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就在这时候，耽云的声音出现在自己耳边。
　　“既然做了通宵手术了，都叫你别来了。”阮收起了笑容说，“你看，也没帮上什么忙吧？”
　　要真说起来，耽雨还真说不出自己帮了什么忙。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还是死皮赖脸地跟在阮的身后。肚子里可是自己的骨肉，这么重要的时候怎么可能不来呢。
　　进了地下车库后，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阮说：“你下周有空吗？”
　　“周几？我会排出时间来的。”
　　“我们去做婚前财产公证吧，我预约好了告诉你。”
　　“做什么公证……你的意思是说，要结婚？”
　　“给孩子建保健册，领生育津贴之类的，什么都要结婚了才给办。这个国家不结婚生孩子实在太难了。”
　　“好好，婚姻登记也一起预约了吧。”
　　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那总不是一件坏事。放在自己心上的心结，也算是终于解开了。

　　“今天下班我们在校门口碰头吧，坐我的车去。”、
　　正是午餐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小义赶紧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和自己背对坐着的是郁老师。而面对着的是晓楠。
　　“去哪儿？”
　　“当然是去吃饭啦。”
　　“吃饭？之前没说啊。”
　　“今天是平安夜，还要说的吗？”郁老师说，“平安夜一起吃饭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该说你是直男好，还是对我一点都不关心好？你对这些事真是一点不上心呢，上次认识百天的纪念日也是，完全就不记得吧？”
　　百天这算什么纪念日，晓楠想脱口而出，可害怕伤害到她还是保持了沉默。
　　还好，这克制也让郁老师收起了生气，郁老师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后说：“总之，等等下班后我在校门口等你。”
　　郁老师说完这句话后离开了，晓楠却并没有追上去。他还有大半碗饭没吃完呢，正好把郁老师餐盘里动都没怎么动的菜匀到了自己这里。
　　因为没看到晓楠离开，小义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毫无准备的两人就这样对视上了。
　　谁都没有说话，连招呼都没有打。就这样静默地对视了几秒后，各自收回了视线。

　　要趁着寒假把一直没怎么动的论文给完成了，不然再到学年末，学术杂志的版面费人情费就都会加价了。临近期末教研室里有些吵，耽雨实在没什么心思后抱着一叠书走到了图书馆里。
　　来这里还有一个目的是看看那个孩子。不过真的看到小浩认真看书的模样，他又犹豫会不会打扰到他。
　　就在这时候，小浩转过了头来。两个人的视线交集在一起，这让耽雨没法离开了。他对小浩笑了下作为招呼，坐在了他身边的空位上。
　　没想到考试季都快尾声了，自习的学生还一点都没少。耽雨有些心虚，他向四周张望了一番，也不敢出声。老旧的电脑终于跳过了开机界面，可打开文档好像还要一段时间。这么多人的图书馆，和早上的公交车比起来，更让人觉得自己像是偷情一样。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背上感受到了一阵温暖。是罗浩递来的罐装咖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还带着暖柜的温度。
　　多亏了咖啡因的刺激，他锁紧的双肩终于放松了些。只是论文遇到瓶颈的地方，这会儿还是无解。
　　本想上网搜搜资料的，可一不小心就点进了垃圾推送。他回过神问：“晚上有安排吗？”
　　“晚上？”
　　“不是平安夜吗？”
　　对了，明天就是圣诞节了，都没给耽雨准备圣诞礼物呢。“你不用回家陪海滔吗？”
　　“他刚刚发给我说要和同学一起出去玩。”
　　“那一起吃晚饭吗？”
　　“好，吃晚饭呢？去看电影怎么样？”
　　耽雨说着转过头去看罗浩，罗浩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就像是自带阳光一样，把这片空旷的地方一下子给照暖和了。
　　他一度恍惚觉得自己是个大学生，他一度恢复了青春的那段日子。他要是年轻上十几岁就好了，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顾虑了。在全社会都愈加接受同性恋的二十年代，年轻的他不管遇上的是俊儿还是小浩，一定都会获得幸福的。

　　因为上次的演出，Livehouse的老板送了几张门票和酒饮券来。正好是平安夜，于是李清约了乐队的小伙伴一起去Livehouse玩。
　　结果蓝海说要复习准备期末考试坚持不肯去，海滔虽然没有回答，可表情像是拒绝。多亏了趁着放学时间在蓝迦那儿拦住了海滔。蓝迦不仅支持海滔去放松下，而且还开车送他们去了Livehouse。
　　今晚的内场比往常还要热烈得多。不过小伙伴们站在了最边缘的地方靠着墙。舞台上演奏的是一首圣诞歌曲，不过节奏再欢快，也带动不了这个角落。
　　【你怎么了？】这场面显然没法说悄悄话，李清发了IM消息给音。
　　【什么？】
　　【心情怎么这么不好？】
　　最近的烦心事可不止一件，她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说起来，蓝海最近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不会和他表明分手了吧？】
　　音忍不住伸手往李清的头上抡了一拳说：“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他好吗？分手什么分手！”
　　“总之就是这意思，不然他怎么会整天一蹶不振的，还拼命避着你。”
　　他有避着自己吗？李清这么一说音才意识到这一点，说来那天的演出后就没和蓝海碰过面，原来他是在有意躲避。
　　本来就够心烦的了，就一定要把这么心烦的事再放到台面上来说吗？音忍不住把杯中的碳酸饮料喝了，杯中的不是酒，不过也解了些许愁。
　　李清何尝也不愁呢？他也学音那样将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然后蹦跳着跑入了人群往舞台的方向挤。
　　这下墙边就剩了音和海滔两个人了。音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海滔，其实早就注意到他一直在看自己了。只是有李清在倒还好，李清跑开了反而开始觉得有些尴尬。

　　海滔轻轻应了一声，可这样的声音早就淹没在了音乐声中。
　　音犹豫着靠海滔近了一些，想凑到他耳边好保证他听到，又觉得距离太近了于是又收回了脑袋。就这样来回了几趟后，她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意思？”
　　“我喜欢你，你觉得我怎么样？”
　　【求求你，不要喜欢上音，如果你喜欢上音，乐队会解散的。】李清酒后说过的话一下子就到了耳边。海滔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见海滔一直默不作声，音自以为是地默认了他的答案。她笑着说：“我知道，我们现在还小不是谈这种事的时候。你……就当我喝醉了，不要在意。”
　　喝醉又算什么意思？明明刚刚买酒精饮料都被老板拒绝了。只是，他能做的也就只有沉默了吧？他看看音，又在人群中好不容易找到了李清，也挤入了听众的人群之中。
　　台上正在演唱一首经典的摇滚，观众们正跟着节奏摆动身子合唱。海滔好不容易才挤到李清的身边，李清看到是海滔来了，赶紧搭起他的肩，引导着他的身体一起跟着节奏舞蹈。
　　在远处的音看着那兄弟俩的背影，想拿起杯子来像电视剧里那样豪爽地再饮一次，只是仰起头来才发现杯中一滴水都没有。

　　街上满是过节的气氛，每家店都贴着红绿色的彩纸，只要有空地就有圣诞树。街边贴着各种圣诞促销的讯息，购物中心里循环播放着圣诞歌曲。
　　全杭州的人好像都上街了，三三两两不止是情侣。耽雨本不喜欢凑热闹，每年圣诞都会避开人群。可今年却总觉得不一样，如果没有这熙熙攘攘打造氛围，他便没法和身边的这个人走在一起。
　　一只手插进了他的大衣口袋，和他的手十指相扣缠绵在了一起。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小浩正笑着看着他。
　　不行，就算到了这种年代，就算今晚已经见到了好多对亲密依偎的同性情侣，可他还是不免有些害怕。
　　“你害羞吗？”小浩问。那时耽雨已经低着头走了好一阵子，握着他的手也松开了。
　　“你不害羞吗？”
　　“喜欢你这件事，我从没觉得害羞过。”
　　正巧一对男孩走过，他们看到自己鼓鼓的风衣口袋露出了同感的笑容。他们把牵着的手特意抬到了耽雨的面前，并且给他了一个表示加油的笑容。
　　耽雨又低下了头去，不过在没人看到的口袋里。那刻意放开的两只手又重新牵到了一起。
　　感受到了耽雨的手心，小浩脸上的笑容又多了一份自信。不过商业街到了尾部，今天约会计划做的也已经都做了。
　　他问：“海滔几点回去？”
　　“十点左右吧，现在回去差不多了。”
　　“回去了，能给我发信息吗？”
　　“什么信息？”
　　“什么的都可以。”
　　“爱你之类的吗？像偷情之类的。”
　　“嗯，像偷情那样的。”

　　蓝迦的朋友圈，在今天一醒来就提醒了他，今天是平安夜。为了把握住今天文艺浪漫的氛围，他还去图书馆借了一部文艺小说。
　　可今天哪有空下来的时候，一波又一波，情侣都排成了队。这哪是圣诞节，分明就是受难日。而且店长交代今天的拿铁卡布奇诺上还要用爱心的拉花和粉红色的奶泡，这些臭不要脸的情侣真是麻烦死了。
　　不过，在做完又一杯咖啡后又觉得，这么可爱的咖啡倒是挺适合那个人的。可可爱爱又充满了醇香。
　　大概过了九点，街上的人才渐渐少起来。忙活了一天，也终于可以坐会儿休息下了。
　　“榛果拿铁，一杯。”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来，原本坐在烘焙室里的朱雀听到后连忙探出头来。
　　果然是王耽雨，他今天和罗浩去约会了吗？可是就他一个人来，不会是没约上会吧？哈哈，罗浩瞧你嘚瑟的，我家老头可不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
　　正这么想着，朱雀已经在咖啡机边捣鼓了一阵，一杯咖啡递到了耽雨的面前，不仅有粉红色的奶泡，还有猫爪棉花糖。
　　“圣诞朱雀特调，圣诞快乐哦，王先生~”
　　这是什么鬼东西？一个大男人，还是一把岁数的老男人，见到这么可爱的杯子都有些不想接过去了。
　　“不仅不加钱，而且还特别对你免费，马瑞克瑞斯马斯！”
　　耽雨犹豫着拿起了纸杯，温热很快就映在手心里，又伴随着咖啡的醇香开始散漫在他的身体里，寒冷很快就消散了。
　　“就直接回家了吗？”就在耽雨转过身的时候，传来了朱雀的声音。
　　耽雨向他投去了“有事吗？”的表情。
　　“不坐会儿吗？就当作圣诞老人的施舍也好。”
　　施舍？没想到这种词语能从朱雀的嘴里说出来。整日都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对自己用这样的词汇，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委屈。好像自己对他用了什么暴力，至少对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一样。
　　“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事吗？”
　　“对不起。”
　　又是让自己“施舍”又是对自己如此真心的道歉，耽雨心里好像觉得自己当下正在对他施暴一样，愧疚感不断地增加还没有顶线。
　　“海滔的事，我真的对不起。我当时也没听说过他以前经历过的事，不知道就一个简单的招呼就会碰到他心上的伤疤。如果像现在这样听说那事的话，我一定不会这么做的。真的对不起。”
　　“这个……你本来也没错。你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嘛。我本来就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那个……海滔回家了吗？”
　　“回家了，在他妈妈那儿睡了几天，现在回这儿也住了两天了。”
　　朱雀长吁了口气，耽雨也松了口气，至少自己不用像在对他施暴一样充满愧疚感了。
　　“那我们还能再见面吧？”
　　“这个……刻意的见面没什么必要了，像这样偶尔遇见的话也可以打个招呼”
　　“真的？”那双眼睛又恢复了灵气， “那我还能去你家吗？”
　　“这个倒是没必要了，我们没有到那种关系吧。”
　　“这是什么意思？那以前告诉我密码又算什么？”
　　耽雨喝了口咖啡，那温暖让他镇定了下来，正好趁着这机会和他说清楚也好。“以前算是我脑子不灵清做了错事。你也说过我们之间也可以尝试做实习情侣那样的吧？一段时间接触后，我发现果然还是不行。不是那个人就是不是那个人，我们算是实习期没过，就这样互相告别好吗？”
　　“我不行，所以罗浩就行吗？”
　　这个……耽雨不知该怎么回答，选择了逃避。
　　不过就在他要离开店里的时候，朱雀又在他背后说到：“你是真的喜欢罗浩吗？不是把他当作金俊熙的替代品吗？他们两个长得很像吧？所以你才会有这样的错觉吧？”

　　并不是没有那样的问题，只是他把这问题深深地埋到了心的最底。这孩子为什么就一定要如此坚持挖出来呢？明明要挖这么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