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三十六话:沟通 ...
-
案例姓名:王海滔 出生年份2006年,现为初中二年级学生。曾经就诊于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诊断结果为青少年抑郁症,主要表现为受家庭环境因素刺激下的心因性反应,长期沉默,不与人交流,四肢无力,嗜睡,无干预下长期不饮食。在医生干预下服用药物后症状明显好转,而后一直接受心理干预并逐步停药。至19年秋季完全停药,因家庭搬迁转至我处继续接受商谈式辅助干预。
分析该学生的成长经历,可找到较明显的异常行为成因。该学生五岁时父母离异,而后跟随父亲从杭州搬迁至广州,由父亲独自抚养。因为地域文化差异,学生幼时在群体中长期受到排挤(或为自感到被排挤),同时伴有语言交流障碍。成长过程中,又发现父亲为同性恋群体,由此加剧了心里焦虑。
…………
电话忽然响起的铃声把阮吓了一跳。她停下了敲击键盘写案例的手,按下了免提键。
“阮老师,海滔已经到了。”电话里传来了助理小朴的声音。
她定下神来,让他请海滔进来。
阮打开了蓝牙音箱,照不成文之例,海滔在沙发上坐下后用手机遥控蓝牙音箱放起了音乐。今天播放的是一首不知名的钢琴曲。
“这是什么?”
阮顺着海滔的视线看去,是曾经耽云出国留学前去嵊山旅游时寄给她的明信片。她之前不知道夹在了哪本参考书里,刚刚翻书的时候不小心掉了出来就随手捡了放在桌上。
阮假装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故意把写字的那面朝下放了后说:“以前朋友寄来的明信片,,我们年轻的时候正是流行写信的时候,那时候出去旅行流行寄这种。”
“这是海吗?”
“嗯,这是浙江最东边也是中国最东边的有人岛。”阮趁势问,“你有去海边玩过吗?”
“去年结束治疗后老豆带我去了趟香港,可是那里的海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你想象的是怎么样的?”
“总之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就算是站到了山上,狭窄的海对岸也是比这边还要繁华的高楼都市。哪里都是人,结果还是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孤独。”
阮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海滔的话,思考着思考着,已经过了继续这个话题的时机。不过好在,阮还有一把可以打开话题的钥匙。
她问说:“对了。说起来,音最后找她爸爸签字了吗?”海滔之前跟她打招呼说月底的一次商谈要取消,所以说了这事儿。
几天前的地下练习室里,李清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快递信封,脸上是一副卖关子的表情。
音和蓝海坐在李清面前的地毯上,脸上的表情和膜拜教主的教徒差不多。李清拆开信封把里面的几张纸像圣器一样交到两人的手里。
其实里面是电视台邀请他们去长沙参加第二轮面试的邀请函及注意事项。这些,作为代表的李清都已经看过了。
“面试是周日上午,我们周六出发周日回来还能在长沙玩会儿。酒店电视台会预定好,车票钱需要我们先垫下再报销,不过我哥已经先把四人的车票钱都借我了。”
“可是……这个监护人。”
“只要有一个监护人全程陪同就可以了,我伯伯已经说好带我们去了。你们只要找法定监护人在责任书上签字就可以了。这样蓝海的妈妈就不用请假了,音妈妈不同意的话,可以偷偷找爸爸签下字。至于海滔,你爸会签字吧?”
躺在沙发另一边的海滔正看着李奥留下来的漫画,他转过头来看了李清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回头去看漫画。
李清明白这意思,他说:“OK,还有其他问题。”
“我的补习班……”
“这倒是个问题,我们想想那天怎么帮音逃出来吧。”
坐在咨询室里的海滔说:“音的爸爸说那个周末音妈妈正好要去北京开学术研讨会。”
“哇!那也太完美了!就跟青春热血电影有了个完美结局一样。”阮听后说,“真羡慕你们,有这么热血的青春。我年轻的时候也超级喜欢唱歌的,谢霆锋认识吗?我偶像。”
海滔给了她个冷眼,似乎是回答:“幼稚。”
阮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拿出准备好的材料给他做阶段性的测评。
一旦和海滔熟悉了,就会发现这孩子没那么难相处。除了言语少了些,他的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都能让人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而且从他的自述来判断,他在学校里交到了不少朋友,目前社交之类的都没有明显问题。
海滔做完测评表后,今天的商谈就结束了。今天的时间有些短,是因为她还有一位商谈对象。
她将测评表的答题卡扫描完后PAD上很快就分析出了各维度的分数,和她之前预估的结果差不了多少。这时,商谈室的门已经重新打开了,进来的人是耽雨。
“软绵绵,我来了。”
“你总算来送孩子一趟了。”
“唉~也不是我不来,只是孩子每次都一定要大伯带他来。”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是我的车太旧了吧,都十年了也该报废了。”耽雨尴尬地笑着说,“怎么了?我哥来不是挺好的吗?两个人可以借此见见面熟络下感情。”
“熟络什么狗屁感情。我们本来就不是必须见面的关系。”
“就算不谈恋爱,两个人就不能做普通朋友吗?”
嗨~和耽雨有什么好说的,看来他还不知道她最近和耽云发生的事。她喝了口水说:“不说废话了,这是海滔刚刚完成的测评。我觉得海滔现在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商谈可以从每周一次减少到一月试试,这样经济上时间上都可以减轻些负担。”
这对耽雨来说算是莫大的好事,他连忙向小阮道谢。
“不过,你和那个叫陈义的朋友的事和海滔说了吗?”
耽雨心里其实有些数,不过他一直都选择相信海滔没听到那天和他朱雀说的话。阮见了耽雨的表情后,和他说了海滔眼里发生的那些事。
“你知道父母最常犯的错误是什么吗?就是想在孩子面前做个没有错误的圣人。可那偏偏就是错误,哪有人会不出错的?出错后就拼命地掩盖结果越做越错。事实上,现在的孩子都聪明得很,每天都生活在一起,哪有不知道父母的事的?倒是父母幼稚得很,选择做只鸵鸟”
耽雨何曾不知这个道理?可偏偏侥幸总是给人带来太多的幻想。
“好好和孩子沟通下吧,现在的问题其实很简单,就是交流问题。海滔会养成这种性格,很大原因是你和琳琳都没有好好和他沟通,如果世上最亲的父母都不好好和他交流的话,他当然会觉得孤独咯。”
如果沟通是件简单的事的话,事情还会发展到如今这模样吗?
“也不必要这么紧张,亲子沟通本身就不是简单的事。每个家庭都会有问题,我们这代容易遭受上一代的家庭暴力而导致和上代沟通困难。我们这代和我们下一代,则更多出现因为害怕伤害孩子而太过谨慎导致沟通困难。现在很多家庭都这样,你们不是个例,不用过度担心。相反放下这份心,会发现沟通没那么困难的。”
耽雨点了点头,两人又寒暄了一阵,耽雨离开了咨询室。
阮刚目送耽雨出门,手机就震动了起来。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面已经有很多条未接来电和未读语音。
“你不是喜欢呆在杭州吗?这次这小伙子是杭州法院里的公务员。他妈妈是我以前厂里的老领导,你不管喜不喜欢都去看一眼吧,不要让我面子挂不住。”阮点开了妈妈发来的语音消息。
阮想像之前那样把手机随手一扔不去理会,可这一次她犹豫后还是拿起手机来把话题对准了自己的嘴。
“妈,我有喜欢的人了。”
就像她担心的那样,手机很快就显示出妈妈来电。她犹豫着过了接听的时间,手机又不断地传来语音消息。
“谁?”“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的?”“我周末到杭州来,你带我见见。”
“哪有这么快见面的。”阮听后连忙回复。
“快什么快,你都几岁了?错过了这个还想嫁出去吗?”
妈妈的语音一条接一条,阮有些后悔自己刚刚做的了。她原本只想借这机会好好和母亲沟通的,可谁会想到结果会变成这样。阮觉得情况变得自己一时无法解决了,害怕地把电话扔到了一边。
电脑屏幕上海滔的案例才写了一半,可思绪被打乱了,刚刚流水般的思绪怎么都回忆不起来。她正为此而烦恼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喂!你到了吗?你再不来吃饭的时间就过了。”
她忽然想起今天约了妇科的医生朋友去检查身体,虽然平时也月经不调,可这一次不来的时间也有些太久了。
反正也没什么工作的心思,她干脆保存了那个文档然后离开了工作室。
那是排号十分紧张的大医院,朋友给她开了个后门早上挂号后趁着中午休息的时间给她检查,这样就可以随到随看,不用排队了。
这孩子也太不认真了吧,一到就让她去做各种检验。好在检验科也给她开了后门,报告单很快就到手了。这是……
“恭喜你哦。”自己也看到了检验单的结果,可当他说出这话时,阮又不死心了。
“你说什么呢?”
“不是病了,是妊娠。”
“你开什么玩笑。”
“人命关天的事我哪敢开玩笑?你自己看报告。”
她当然看过报告中那条阳性的检验结果了,只是不听医生说出口就不敢罢休。就一夜而已,哪有这么准的。她叹了口气说:“那个……”
“好好考虑,别马上动流产的决定。”朋友说,“至少思考上一周吧。你都这岁数了,很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这是关系你接下来半辈子的事。”
“我之前就规划好我的人生了,我这辈子没打算要孩子。”
“我有孩子前也是这么想的,我这种人怎么可能养得好孩子。可是有了孩子后想法就不一样了。对我们来说,人生只要安排得好,有了孩子我们还是能有自己的人生的。对孩子来说,我们也本来就是第一次当父母,没必要为自己的不足这么担心。有了孩子,真的有很多才会明白的事。阮啊,别担心,好好想想再做决定吧。”
阮的拒绝终于没有那么断然了,又和他闲聊了一会儿,然后与他告别。
医院的妇科和产科就在同一楼层,虽然下午的门诊还没有开始,可候诊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很多挺着大肚子的女孩子,牵着老公的手。就算脸上没那么灿烂的笑容,也让人感觉到了幸福。
朋友偶尔给自己发些自己孩子的照片,阮知道那是他劝告自己的暗示。不过这也让她更加烦恼了,连日的失眠让她没能扛过周五。
记不得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了的,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得老高。可这并没能让她的脑子清醒些,相反头晕得让人站不稳。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好像除了她没人知道门的密码,是……妈妈?
她在二楼的栏杆上往下看到妈妈的身影,连忙下了楼梯来问:“你怎么来了?”
“叫了你这么多遍你都不回来,我只好来杭州找你了呀。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呢?!”阮妈妈一边说一边把袋子里的餐盒拿出来扔到桌上。
餐盒都是透明的,很容易就能看到里面,多是一些海苔花生,炸带鱼,咸蟹之类宁波特有的小菜。待在桌上铺开后,又打开了她的冰箱,看到里面空空荡荡的,忍不住叹了口气。她把冰箱里那块过期的黄油扔到垃圾桶,然后一边把小菜放进冰箱一边问:“明天饭店订好了吗?”
“什么饭店?”
“你对象啊,不是说了周末见见吗?”
“哦,他周末没空。”
“他是做什么的,周末会没空?看来工作不大好,不是公务员小白领吧?”
“是说呢。”
“那就吃晚饭吧,等他下班了,晚一点也没关系。”
“他晚饭不一定有空。”
“饭总要吃的,吃饭时间出来一趟吃个便饭也可以。”妈妈看到阮的表情,然后说,“真的有那么个人吧?你不会是骗我吧?”
要在这个时候说自己是骗她的,也算不上是个坏主意吧?阮正这么想着,传来了门铃声。这个点会是快递吗?她走过去开了门。
没想到门那边站着的是王耽云,他手里正拿着之前买过的那家粥店的打包袋。
“我去找你,说你身体不舒服今天请假了,所以来看看你。”
阮的脑袋在短路了三秒后连忙伸手关门,可奈何力气没耽云的大。耽云撑开门,连忙侧身进屋,不给阮机会再一次赶他走。
“你到底想干嘛?”阮不耐烦地问。
“就看看你嘛。先把粥喝了吧。”
耽云说着就要往里走,阮连忙拉住他不让他进去。
“谁啊?”里面传来妈妈的声音。
“哦,快递。”
“买了多少东西要花这么长时间收快递?”阮妈妈说着要出来帮她搬东西,可没想到没见到快递员,见到的只有一个身板笔挺的中年男子。虽然年月让他的脸孔粗糙了些,可她还认得出来,脸也不自觉地板了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儿?”
“哦~我有个学术交流项目,现在在国内工作。”
“我是问你怎么会在我女儿家里?”阮妈妈问,“两个是在谈对象吗?”
“不是。”/“是”两人同时出口,却没给出一样的答案。这下,阮更不知道该怎么和母亲解释了。
倒是阮妈妈说:“我女儿说不是,你还不回去吗?”
“这个,阿姨。”
“你要是再赖在这儿,我就报警了哦。”
耽云想了好久该怎么解释,可就是找不到合适的话。和面对阮时不同,看到阮妈妈凶恶的眼神,他败下阵来退出了门外。
阮还有些犹豫地看着耽云,妈妈一步上前摔上了门。她转过头来看自己,然后说:“你电话里跟我说喜欢的人是他吗?”
阮没能回答。
“你是哪根筋搭牢了啊?要这么作贱你自己?”妈妈说,“我给你介绍了这么多男人你都不要,为什么最后要选这种畜生?”
“妈,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啦?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啦?”
反正都到这地步了,阮也不再考虑怎么措辞,直接喊到:“我喜欢他!就算我没有要答应和他交往,和他结婚。可是我还是喜欢他!我喜欢他有什么办法!”
阮忽然而来的喊叫把妈妈吓了一跳,妈妈看到阮竟流出了泪。她还没来得及思考阮刚刚说的话是怎么个逻辑,可见到阮两腿发软倒在了地上,她连忙上前去搀扶孩子。实在是没有力气拉女儿起来,她只好跟着蹲下身去,将女儿紧紧地抱在自己怀里。只是想起过往种种,心头又酸了起来。
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刺激着自己,有些无助的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
孩子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傻呢?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