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迷蒙》醉清商

28、第28章 回忆断章（九） 惊变

　　其实比起天庭，还是更喜欢人间。许是当凡人当的久了，便不习惯天上的冷清。尤其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墨守陈规不通人情。虽然师父曾说，神仙有情天下大乱，然而我一直未能明白，只是觉得这样的天庭，不会太过单调么？无怪乎那些下过凡的仙人，宁愿放弃仙身，只为着人间转瞬一世的繁华。世人愚昧，不知珍惜眼前所得，汲汲营营追求成仙之道，以为如此便可长久地享受，却不知若真的飞升才是禁锢的开始。相形之下，那些地仙反倒过得快活一些。
　　每一天都可以遇见各种各样或快乐或忧伤或动人的事，那才真正能体味生命存在的意义吧。
　　然而无论多少留恋，终究挡不住归期。当百业功德修成，我俩恢复仙身，须得回天庭复命。
　　回去之后好久，都还怀念人间的日子。
　　只是这个问题没能困扰我太久，只因另一件事让我无暇顾及。
　　不知怎地，师父和素影姐姐的事泄露了出去，天帝震怒。师父自请剔去仙骨，却未能如愿。我只是一介小仙，师父犯的又是大罪，我根本无力插手，甚至因为我和师父的关系，天帝禁止我私下凡间，如此一来，更是与师父绝断了联系。
　　几天后，听天兵说，已将师父抓回，关押天牢，每日受万蚁噬心之苦；而素影姐姐本应被打回原形，然念她修行不易，又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便使其变作丑陋怪物禁锢于人间某处，若她静心修炼，今后尚有出路；倘若不思悔改，则禁锢终身，永失自由。
　　事已至此，我劝师父不如妥协，只要承认错误接受惩罚，以师父的地位断不会深究。谁知师父宁愿呆在天牢，也不愿放弃素影姐姐。如此，师父的境况自是不佳，我却也是无可奈何。
　　“此事非你我能左右，你如此，只是徒生焦躁而已。”脩尘曾与素影姐姐颇有来往，自已知晓期间种种。
　　“可你叫我如何不想？也不知是哪个混蛋，泄露秘密硬生生拆散这样般配的一对！诅咒他永远也得不到自己所爱！”一面骂着通风报信的人，一面在心里把天庭这些个讨人嫌的规矩骂了个遍。回过神却发现脩尘眉头紧锁似心事重重，“你想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飘至别处：“大龙子与素影，并非同道，本就……难有结果吧……”
　　我奇怪地看着他：“莫非你也认为，他们不该在一起？”我以为，他该和我一致的。
　　“不，我……”他摇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无甚……”我自烦躁，也懒得揣度他的心思。
　　如今想来，倘若当初再多想一些……

　　几日后，处置师父的僵局被打破。
　　师父被消去记忆，并继续在天牢中接受惩罚。据说，此议由二龙子提出。
　　我曾几次去探望师父，果真不复记得与素影姐姐的种种，我虽不知二龙子此举何意，但看师父不再为情所扰，却疑是自己多心。
　　此后一段时日，各司其职，似乎此事已毕。日后待师父刑满，便可恢复自由。
　　至于素影姐姐，我曾几度下界寻找，终是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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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我自坎宫回来，兀自坐在花园中散步。我已搬回这乾宫许多日，只因觉得，这儿不该太过冷清。也算是，睹物思人聊以自慰吧。
　　脩尘如我所料地到来。
　　“找我？”他问。
　　我点点头。两刻钟前前去坎宫找他，却被告知他奉命下凡未归。坐在这花园中，多半不是为了赏花，而是隐约觉得他回来便会来寻自己。
　　我俩在灵池边的小亭中坐下，我斜靠着栏杆，伸手遥遥地与池中鱼儿嬉戏。这灵池中的鱼儿，自是得了灵气的有灵之物，日月相处，并不陌生。
　　“还记得我让你打听二龙子与我师父之事么？可有收获？”
　　他摇头：“并无。你……是否还……”
　　我笑道：“不是不是~”他以为我还记恨着二龙子，惦记着报复，“这段时日，我对二龙子想了许多。他先是为师父说话，后来也并无落井下石，我想，是否是我以前太武断，他其实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糟……何况，既然你相信他，我想，他必然是有我不知道的好。”我看着他，“所以我想，倘若能设法化解他与师父的纠葛，岂不美事一桩？”
　　我期待着他的表情幻化出欣喜的变化，他却只是直直看着我，眼里有我读不懂的情绪。
　　直到双颊泛起微红，我避过他的眼掩饰我突然的心跳，有些埋怨似的问他何故傻盯着人家。
　　他却忽地抓住我的手。“跟我来。”

　　人间昆仑以北，原有着大片繁茂的土地。然而人不知惜，恣意截流砍伐，引得天神动怒，降罪与此。如今，这里已渐渐斑驳出片片黄沙，绿色被分裂成无数小块。
　　我断没想到，在这成片离析的土地上，在那块无人问津的一小片绿色里，竟有那个我寻觅了许久的人……只是，如今的她，不再白衣纷飞，不再芳华绝代，取而代之的是残破的面容，异变的身体，和每日痛苦不堪的禁锢和折磨！
　　当初，他抚琴，她起舞，如此羡煞旁人；
　　当初，她一颦一笑，他举手投足，直叹天作之合；
　　可如今呢！？他只活在她的心里，她只舞在他的过去……也许生生世世，再无相见之期……
　　她的声音依旧那样柔美，只是连这样的柔美，也带上了浓厚的苦涩和苍凉……
　　原来，脩尘一直在寻找。我是以明白他眉间的纠缠——这样的素影，我是该见还是不如不见……

　　那一天，我努力吞下哽咽，告诉她师父很好。
　　那一天，她释怀而笑，遣我归去。
　　那一天，我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再没忍住酸楚，泪水肆虐了天地。
　　为何？为何会是如此？不过是由心的爱恋，何以招致天地不容？！
　　…………
　　下一刻被拥入坚实的怀中，他带着哽咽，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可是究竟是谁对谁抱歉呢？我们是该责备自己的无能为力，还是这千万年来的所谓天地道法，抑或……这不属于仙神的多情？茫茫世界，突然无所适从……倘若就这样被淹没在扬起的黄沙里，是否便可了断了这是是非非，万般烦扰？
　　他的臂膀环得更紧了，我却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颤抖。“我们，不要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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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亦抱紧他，“不，不会……一定不会……我们，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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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魔大战爆发，天界派角逐出的三员大将带领数万天兵参战。转眼天界已是数月而过，才终于传来大捷的消息，据传脩尘击退魔军主力，立下赫赫战功，不日即将启程归来。
　　这段时间里，我的日子过得并无不同，只是恍惚觉得少了什么，就连下凡也不曾遇见埙殇。
　　天兵回归后，天帝设下宴席，论功行赏。
　　这次的舞乐亦由我负责，为此我特意请织女为我纺出一件鹅黄鲛纱。宴会前，水羽可埋怨了一番，对于我独舞的事好不吃醋。
　　“也罢也罢，看在某些人思思念念这许久的分上，我也就不夺你的彩了。”
　　“什么思思念念，我不过尽我职责罢了。”我辩解道。
　　她狡黠一笑：“是吗……快说，他回来可曾去看过你了没有？”
　　她说的自然是脩尘。我心里一落，不满道：“我与他有何关系，他累了自然是休息去了，来见我做甚。”
　　“什么？如此说，他竟还没来与你‘报备’？”她惊讶道，“这可不对了，回头我得说说他，看他把你醋的。”说着还装着闻着了醋酸味样。
　　“你这张嘴，真是愈发管不住了，什么都乱说！怎不见将你平时的‘温柔体贴’匀些在我身上！”真是被她气死，赶明儿抓了她的把柄，看她如何嚣张！
　　她却不辩解，眼神越过我又迅速回来，坏坏地笑道：“不过嘛，现在来看，应该也还不晚～姐姐我先去了，你可快着，别‘柔情密语’的忘了时辰~~”说着款款而去。
　　我回头，仍着战衣的脩尘正向我走来。这许久未见，目光忍不住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遍。这应当是他参与的第一场大战吧，这次回来，仿佛沧桑了许多，我虽不知神魔交战是何光景，但人间的战役见过许多，那样的残酷，必是考验心智的。
　　待他走近，只看着我却不说话。我心里别扭，一时不知从何开口，暗忖了半天方才开口：“你……你没受伤吧？”刚说完却埋怨自己问这个作甚，“你……我，我是说，你那么差，没拖累大家吧……”
　　他却仍旧不说话。
　　“回话呀……”不知道一直不说话很尴尬么。
　　可是他却像全然没听见般，半响，世界静得我在考虑是否要遁走的时候，他终于开口。
　　“我回来了……”
　　我抬头，对上他炙热的目光，却不明白他的答非所问。
　　他莞尔一笑，径直与我擦肩而过……
　　什么意思啊！！！？

　　封功宴本是一派和乐，却不曾想，出了令我从未料想过的措手不及。
　　脩尘击退魔军主力，功高为最，天帝答应成全脩尘一个愿望。脩尘推说自己现下很好，无需什么，话未说完，二龙子却忽地站起道：“帝座，脩尘谦逊，不敢邀赏。但睚眦知他有一心愿难了，他即为我提拔，睚眦斗胆为他一说。”天帝自是准许。“脩尘对那醉音殿里的一名仙子情意相合许久，还望帝座成全。”
　　一旁抚琴的我万没想到二龙子竟会如此说，心里也不知怎地慌乱无措，不自觉低了头，顺便躲避对面水羽嘲弄的笑意。心里却万分期待他的回答。
　　天帝爽朗而笑：“这有何难，说出来，本座成全便是。”
　　然后是一阵无比悠长的寂静。
　　“是……脩尘……思慕帝座的小女儿已久，望帝座……成全……！”
　　同时传来两声尖锐的断弦声。
　　“帝座恕罪。”我慌乱地跪下请罪。世界却仿佛悬在空中，扭转变形。

　　天帝终于成全这对“姻缘”，水羽虽欲辩解，天帝却因着二龙子的那句“情意相合许久”，以及那个人的坚持，权当水羽是害羞不敢言。
　　我不知是如何回的醉音殿，脑海里一遍遍都是他跪下的身影，以及……对天帝的请求。
　　“这算什么事？他吃错药了！？还有天帝，他倒是哪里看出我和他情投意合？哪里看出我是害羞！？”水羽喋喋不休地抱怨，“你倒是说一句啊！”
　　可我能说什么？他求的赏，天帝做的主，何曾给谁留有余地？“天帝既在众人面前下了承诺，自是不好反悔，况且……他常来醉音殿，帝座亦是知晓……”
　　“你们是吵架了么？就算吵也不至于此吧？”
　　我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只觉得胸口团着什么，憋得喘不过气来。或许我与他之间，本就没存在过什么。
　　“我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总之，我决不要莫名其妙卷入你们！”说着气愤转身离去。依她的性子，想来定然会再与天帝论争。只是她刚转身便道：“你来得正好，你们俩好好弄清楚这件事！”
　　我转身，果见他杵在那儿，看着水羽愤愤离去。他避开我的视线，没有说话。
　　“将军有话说？”我努力按捺住自己的情绪，等待最后的可能。
　　可他只用了三个字，破灭了所有挽回的可能——“对不起。”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不过是我自作多情！胸中的那团闷变作丝丝尖椎，坠向那颗灰冷的心。
　　我苦笑道：“将军说笑了。”微躬做礼，我努力咽下颤抖，“雨桥，要恭喜将军……喜得佳人……”眼里有我不能抑制的汹涌，可我不想让他看见，只得快步逃离这不再属于我的舞台。
　　经过他身边时，手却猛地被抓住。在我满心的期待中，他却只是轻声说了句多谢……
　　他的手缓缓松开的刹那，我才发现原来我们之间可以这么远，这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