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谢伶仃》穆秦彦

25、第二十四章 桂华出皎洁（二）

　　还未等我有所反应，一片天青罩了下来，一个身影飘若惊鸿，拽起我的手腕，顺势使力一拉将我箍入怀中。尘土扬起，迷蒙间，我似乎看到那手发狠地一撑本已松松散散的崖边，身子高高跃起。土块应声碎裂，崖边瞬间塌陷下去一大块。我手搭在那人胸前，隐隐感到他身子在内里蓄着力，运了功，堪堪起落在平地上。这人站的极稳，我靠在他怀中不能乱动，倒也安全得很。

　　“小西，你预备靠到几时？”戏谑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终于发现了早该发现的事情：抱住我的这个人，他姓穆名樊。

　　“穆樊？”

　　他面上戏谑之意更甚，眸光却绷得很紧，透着慌乱，幽深而晦涩。渐渐，他的笑意直达眼底，盈出喜悦，劫后重生一般的放松。

　　我不可置信的盯着他，以至于忘记从他怀中站起：“你个吉祥物，怎么每次都是你？”

　　“小西，才刚那土太松，我的轻功不足以掠去救你，若不是公子，你……”锦瑟在一旁插嘴。

　　“反正我欠他早已不止一条命，债多了不愁，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重点是你怎么出现的啊？难不成你能感应到我？”

　　穆樊挑了挑好看的眉，轻轻松开我，弹了弹袍子上的尘土。今日他穿着一件天青色外袍，不似以往的飘逸出尘，而多了几分成熟内敛。若有若无的锐气被完全遮掩，儒雅高贵的气质尽显。

　　——姐姐，你还好吗？

　　然儿终于得以插入我二人间，一脸焦急的望着我。

　　——不打紧，姐姐没事，这个大哥哥功夫很好，姐姐没有受伤。

　　“有事路过容城，却见你拖家带口地进了黎山，一时好奇，跟了进来。”穆樊仍低着头，只是淡淡开口道。

　　“于是你看着我们看了半个时辰等我抓不住了快掉下去了才想起来救人？”我匪夷所思地望着他，有些生气，却不知在气些什么。

　　“公子他……”锦瑟再次插嘴，言语间十分委屈。

　　“是我的错。”穆樊抬抬手示意锦瑟不必替他说话。

　　——姐姐，都怪然儿，是然儿没用，差点连累了姐姐。若不是这个大哥哥最后关头赶到，姐姐若有什么事，然儿就太该死了。

　　最后关头赶到？我抬眼看向穆樊，等着一个解释。

　　穆樊凝住我，半晌，笑着摇摇头：“确实是我的错。是我大意了，想着你们拜祭完就该回去。你难得出门远行，我以为还是不要太打扰为好。才刚走了一会，便听到你与阿锦的叫声，竟出了这样的事。不过，好在赶了回来。”

　　我的脸瞬间红到耳根，见过学雷锋做好事的，却没见过学完雷锋还反骂自己误事的。忙摇头晃脑看着四面八方的打马虎眼：“那什么……我其实也没别的意思，你又救了我，我感激得很。算来这也是第三四遭了，我改日一定细细备了谢礼，我一定……”

　　“似乎，”穆樊出声打断我，“我方才听到有人说要以身相许。”

　　一旁的锦瑟瞬间没撑住咳个不停，我也没好到哪里去。待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后，也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喘不过气。

　　“虽然，我很高兴你有危险的时候我在你身旁，然而我还是觉得能弄出今日这种状况，确实不容易。”

　　我语塞，笨成这样也不是我想的啊。一低头，正对上然儿天真的大眼睛。

　　——姐姐，你怎么了？

　　——你姐姐没怎么，只是方才她情难自禁，亲口对哥哥以身相许。

　　穆樊竟插进我与然儿之间，悠然地比划着，姿态甚是潇洒。我没空去思考手语在这里是不是必修课这种问题，只是对着面前的一大一小两个家伙发呆。

　　——姐姐对哥哥以身相许？可姐姐不是说等然儿长大了替然儿寻那最漂亮的姑娘娶回来吗？如今然儿可怎么办？

　　我看着然儿一脸纠结，不由得有些抽搐。穆樊则是一脸惊奇。

　　——你姐姐日后仍是可以替你寻漂亮姑娘，这又有什么相干？

　　——可姐姐，不就是那最漂亮的姑娘吗？

　　果然，穆樊的面部也开始抽搐。

　　“咳，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全是这孩子天资聪颖眼睛雪亮……”

　　“唔，这样。”穆樊瞟我一眼，复又自信地对着然儿比划。

　　——可如今你姐姐与哥哥两情相悦，你怕是娶不到你姐姐了。

　　然儿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眼泪汪汪的将我们瞧着。

　　——可姐姐答应过然儿的。然儿没有爹，没了娘，如今连姐姐也不要然儿了。

　　我被他抽泣抽得心惊肉跳，忙搂住他，语重心长的比划着。

　　——姐姐并没有不要然儿，但姐姐不是那最漂亮的女子，也就不能够嫁给然儿。但姐姐保证，等然儿长大，一定替你寻到那世间最好的姑娘。

　　——可我觉得，姐姐就是最美貌的姑娘。

　　——怎么会，你看看这个阿锦姐姐，她就比姐姐漂亮许多，而这世上比她还漂亮的姑娘数都数不尽。然儿是弟弟，是不能娶自己的姐姐的。但我们是姐弟，一定是最亲的亲人。

　　然儿转脸仔细看了看阿锦，面色虽舒缓了一些，却还是不愉。

　　——姐姐莫要骗然儿了，姐姐分明比阿锦姐姐美上许多。而且我们也不是亲姐弟。

　　于是，锦瑟的面部也开始抽搐。

　　我不由得有些头痛，只好咬咬牙，对着然儿笑得灿烂。

　　——然儿，你可知什么是妻子？妻子是你要与她共度一生，不离不弃的那个人。她是你在这世上最喜欢的人，你也是她在这世上最喜欢的人。这喜欢与你喜欢姐姐不同，日后你自然会明白。所以姐姐要嫁姐姐最喜欢的人，而然儿也要娶然儿最喜欢的人。

　　——那，那姐姐最喜欢的人，是这个哥哥？

　　我与穆樊同时一愣。几乎是没有迟疑的，穆樊挽起我的手，认真地做起手势。

　　——对，哥哥最喜欢的人，是姐姐。而你姐姐最喜欢的人，是哥哥。

　　哥哥最喜欢的人，是姐姐。

　　我忘记了继续安抚然儿，只是就这么看着穆樊，看着我们交握住的手，暖意从手心不断传入心中。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又仿佛近在咫尺。

　　穆樊揉了揉然儿的小脑袋以示安慰，不经意地含笑瞟我一眼，唇角略略勾起，我好不容易回归了的魂魄，便又失了七分。

　　然儿一脸伤心地看着我们，自顾自地揪着手指纠结了一会，便走去拉住锦瑟。

　　——阿锦姐姐，我姐姐她不要我了，你不会也不要然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