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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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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贯率军攻打梁山前几天,玉茹诞下一对孪生男孩,李立乐得合不拢嘴,分为孩子取名李浔、李阳,以示不忘出身之地,又依前言请张顺做了干爹,张顺欣喜无限,隔三岔五就往北山酒店跑,还时常拽上安道全同往,唯恐孩子们有个丁点纰漏,煞是尽心,王定六同李立开玩笑,说孩子们长的十斤份量里最少有五斤是张顺的功劳,李立赞同,连声称是。两个孩子也似有些知觉,哭闹时得张顺一抱便好,阮小七、童威等人觉得稀奇,每常盯着张顺抱孩子,目不转睛,倒把张顺瞅得不好意思,张横便训他们少见多怪,然后也去抱,孩子立刻哇哇大哭,众人哄堂大笑,张横急得满头汗,对着孩子不停念叨:“我是你干大爷,我是你干大爷。”孩子也不买账,忽地尿了他一身,大家争些笑晕过去,坐船回山时阮小七还拿这事撩拨张横,二人跳到水里前后追打,阮小二、阮小五、童威童猛看得高兴,也都按捺不住跳下去凑趣,唯李俊和张顺不为所动,只管坐在船上闲聊,张顺第一次说起了他的少年时代,浔阳江上的狂风恶浪,绿林道上的搏命厮杀,“若我没混出头,哥哥怕是看都不会看我一眼。”张顺笑着说,明亮的双眸溢满庆幸,看得李俊心中既甜又苦,“兄弟,你想错了,想错了。”他低声说着,握住了张顺的手,有些事情太过奇妙,难以弄清个中道理,那晚的浔阳江边月色迷蒙,张顺静静地坐着垒石子,他站在一旁呆看,不是因为知道那是浪里白条,只是因为挪不开眼,有根细线在牵引他,他身体未动可灵魂却早已不由自主,“兄弟,我自出生前就认得你。”他很诚恳地对张顺说,张顺笑了,连连点头:“我信,我信。”此后的几天他一直神采奕奕,有一次还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李俊:“哥哥,你下辈子也会认得我吧?”李俊自然答是,可他忍不住要惩罚张顺,抱住他咬他的耳朵,“这辈子还长,你提下辈子作甚!”张顺痒得直笑,但是并不挣扎,他的指尖抚过李俊的面庞,轻柔得好像从来不曾沾染过血腥,李俊心中恍惚,情不自禁去吻他的手,觉得此时身在天河,再没有凡世纷扰,也没有生死轮回,只有张顺陪伴着他,天长地久,地久天长。
且说宋江送高太尉下山,又叫萧让、乐和同往照应招安之事,而后又恐高太尉反复无常,另遣燕青、戴宗携重金前往东京托关节,李俊估量此番必定有谱,满心不快,左思右想都觉前途难测,童威童猛也疑虑丛丛,童威问他:“哥哥,朝廷真能容留我等?莫不是想借招安为名来个一锅端?”李俊道:“倒不会明着来,朝廷拉不下这脸。”阮小七也常嘟囔:“好好的梁山不待,招个鸟安!俺就是贼,名声算个屁!”张横更是一再说明他受不得气,他兄弟也受不得,若是鸟朝廷委屈了他兄弟他就一把火烧了东京城,还要请鸟官们吃板刀面,唯张顺既不抱怨,也从不和李俊评说此事,李俊解他心意,事已至此,他除了恪守前盟追随宋江外别无选择,义字为先,他的眼里只有一条路,即使要和张横重返故乡,那也得等走完这条路之后再说,他便是恁般坚韧执著,每走一步都透着十分死不回头的心气儿,叫李俊胆战心惊却又无可奈何,天性不可夺,更何况那是他浪里白条张顺的天性。
朝廷很快就派了宿太尉二次招安,这次倒是一帆风顺,双方言语和洽,彼此谦逊,宋江大摆筵席款待宿太尉,宿太尉欣然领受,席间提及当年少华山一事,宿太尉还能清楚记得那两个身手不凡的“水鬼”,宋江大笑,请李俊、张顺过来坐了,问宿太尉道:“太尉大人,可是这两位兄弟?”宿太尉点头,微笑道:“正是这两位义士,此番下官倒想往梁山泊水晶宫里游一遭,未审二位意下如何?”李俊张顺都笑了,张顺忙起身为他倒酒:“太尉见谅,这泊子里的龙王小气,我兄弟们与他做了许多年邻居,每天少说也要叨扰个三五遭,他却只管不开门,太尉且凑和下,将就喝些我寨中水酒吧。”太尉接酒便饮,笑道:“多年不见,这位义士还是这般机灵健谈。”宋江有感而发,慨叹道:“当年情景历历在目,未想今日心愿得成。”拉着张顺手道:“兄弟,你本忠义人,当复本色,从今往后,你就再也不是梁山贼寇了。”张顺眼圈泛红,看着宋江道:“哥哥,名声不打紧,兄弟只想与哥哥们在一起。”他的目光又转向李俊,那目光加倍的柔和温暖,只一瞬间便软化了李俊那汹汹而来的嫉妒心。“他是我的克星!”李俊这样想着,感到老天待己不薄,止不住嘴边露出笑意,席散后张顺问他笑什么,他有意装糊涂,说自己本来常笑,张顺摇头说不对,“哥哥刚才笑得与以往不同,比过去的好看……兄弟的意思是哥哥你笑起来一直都好看,但是刚才的更……”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连忙申明:“哥哥,我不是在夸你。”李俊笑着将他拽到怀里,拍着他背闲扯些疯言疯语,什么赵官家没事爱钻地道,燕小乙最会讨窑姐欢心,史大郎就差得远之类,从打上次张顺说感到有绳子拉扯他起,李俊就很少再说正经话,他一边尽可能地哄张顺高兴,一边警惕地时时关注那绳子的动静,不详预感与日俱增,但他还是勇敢无畏地向那绳子宣了战,他有天地间最坚强的意志、最固执的决心和最朴实的深情,不信抗衡不了无理的噩运,扭转不过冰冷的天命。
宿太尉走后,宋江便着手打点招安事宜,分金买市,安排众家老小暂留山寨,自带人马赶赴京城,众头领依依不舍,眼望旧日屋舍百般流连,接连喝了许多场闷酒,阮小七每喝必醉,醉了就趴在桌上号啕大哭,说他自从劫了生辰纲以来就在梁山,山上一草一木都是他兄弟,如今要舍了兄弟,他的心就像被刀剜去一般的疼,然后便不停地喊:“天王哥哥,天王哥哥!”叫得阮小二、阮小五也哭了,童威童猛紧接着开始抽泣,张横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张顺搂住哥哥肩,将下唇咬得青紫,端酒的手直哆嗦,接连打了三只碗,李俊伤感不已,又忧虑张顺的反常举止是不是还因了别的原因,心乱如麻,死力地将拳捶桌子,张顺见他如此,手抖得更加厉害,张横抱住兄弟,哭着叫他:“兄弟,你怎么了?你别吓哥哥,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哥哥也活不成了。”张顺摔了碗拥紧张横,双目紧闭,轻声呵斥:“哥哥,你别这么说,别这么说!”李俊头疼欲裂,胸口堵得几乎上不来气,抓着朝廷所赐金牌甩手扔出门外,恰被关胜接着,关胜和穆弘进屋探看,见此情形大吃一惊,关胜将金牌交与李俊,问道:“水寨内还有清醒的么?”李俊未及答言,张横早已勃然大怒,暴跳如雷:“把话说清楚了,我们水寨哪个不清醒?哪个不比你这名门之后清醒?”张顺连忙劝他:“哥哥,关将军并无他意。”李俊摆了摆手,强打精神道:“关将军,公明哥哥有何吩咐?”关胜道:“公明哥哥叫水军备船,后日便行。”李俊点头:“知道了,我马上去。”起身便走,穆弘扶了他一把,担心道:“哥哥,不着急。”李俊道:“我没事。”轻轻推开穆弘,张顺紧随他身后,李俊说了声“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行。”张顺也没停脚,张横瞪了关胜一眼,大步流星去追他兄弟,阮小二等人也陆续都走了,李俊赶到水泊边,见八人都在,问他们有谁照应关胜和穆弘了?众人面面相觑,都说不知道。
宋江吴用等很快将诸事安排妥当,只待进京面圣,临行前一天,李俊和张顺最后一次去了后山,又是春花烂漫时节,却再也寻不回往日的欢声笑语,张顺在前面迤逦而行,李俊缓步跟随身后凝望他的背影,他们就这样走了整整两个时辰,看看停留过的绿茵地,摸摸乘过凉的参天树,每一处都写满记忆,每一处都难以割舍,张顺倚坐树下,失魂落魄,轻喃道:“哥哥,我们还能回来么?”李俊斩钉截铁道:“能,哪时你想回来,我就陪你回来。”张顺叹息一声,笑道:“哥哥莫哄我,我们终究身不由己。”李俊揽他入怀,柔声道:“我不哄你,我从来没有哄过你,到了京城若无他事,咱们就回浔阳江去,那时你想上哪里都成。”张顺道:“朝廷才不会白放过咱们呢,就算梁山这码事不算,我和哥哥最少也该个刺配充军。”李俊道:“你们那都是小事,我当初可是个贩私盐的,专与朝廷争利,砍头大罪跑不了。”张顺闻言连忙抱紧他,“哥哥,真要砍你的话,咱们还是反了吧。”李俊笑道:“那你公明哥哥岂非白忙一场,被咱们坏了名头,九泉之下他都闭不上眼。”张顺略微一怔,立时又道:“管不了那许多了,哥哥你的命要紧。”他将头贴上李俊的胸膛,声音低得像在说梦话:“哥哥,你得活着,你得活着,就让他们砍我吧。”李俊心中揪痛,慌忙训他:“别胡说。”张顺抬头冲他一笑,若无其事般开始了两人间惯常的胡言乱语,说近来好像记起了那个漆黑的洞穴,也似乎真的牵过什么人的衣角,估计着那人就是哥哥云云,月上柳梢时,他便用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疯话结束了这次长谈:“哥哥,我们一定能回来,一定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