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还道有情无 ...
-
朱棣的脸色难看的很，沉了声问：“是谁干的？”
王妃微笑：“这个时候王爷似乎不该关心这个，还不去看看吗？”
朱棣并没有回答，却是独自默默走了出去。王妃见他是往那个方向去的，便先松了口气。
桑宓，有喜了。
当老大夫捋捋胡须，慢慢悠悠地从木凳上站起来，朝王妃作了一揖，不慌不忙地说，恭喜王妃，桑妃娘娘是喜脉的时候，桑宓已经醒了过来。
王妃合掌笑道：“阿弥陀佛，真是太好了。”
周围的人，屋里屋外，纷纷跪下来齐声道：“恭贺桑妃娘娘。”
原来这连日来的种种不适，皆是因为有了身孕，原来是这个缘故，她根本不敢相信。
她有了孩子，一个属于她的孩子，一个微小的胚胎，正在她的腹中孕育。她下意识地以手抚过孩子所在之处，心中只是愉悦。
理智告诉她，对于一个女人，尤其是在她这个处境的王府侧妃，能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实实是三生有幸了。她一度以为自己穷尽一生也不会得到做母亲的机会了，却没想到上苍仍是怜悯她的，才赏赐给她这样天大的恩赐。
所谓母以子贵，即便是个郡主亦是好的。从此，高墙深院里有了相伴的小人儿，便不会寂寞，在孤苦凄凉的生活也会因为有了这样一个中心轴而变得充实。纵使将来一天天老去，也总算在这人世间留下了什么。
她还不到十七岁，一生还很漫长。
然而内心深处还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她的体内酝酿着，喜悦，散播着甜蜜。这是他和她的孩子，他的血液和她的血液融合成了一个血与肉的结晶。她不敢去想这对自己而言是有什么样的意义。
因为她的过错，即便现在醒悟，却始终是错过了。在人生的漫漫长路上，她一步做出错误的抉择，便注定万劫不复。可是，现在，她可以安慰自己，她起码不是一无所有，她还有一个孩子，是她的希望，是她的一切。
此时此刻，这个孩子不过两个月大，她却几乎可以看到他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她可以看见他的小脑袋，小脸，小手，小脚。他会长得像谁？他的眼睛会像谁？鼻子会像谁？嘴巴会像谁？他会不会长得像他父亲一般高大，双目像他父亲一样炯炯有神？其实她更喜欢女孩子，如果是个小郡主，像永安郡主一样贴心可人，该有多好。
已是夜深人静，桑宓半躺在床上，欣妃自己卧病在床，只好打发了身边的大丫头采萍过来探望。这样不知不觉过了子时二刻，采萍正打算告退，却是蓓茗急急进屋，告诉桑宓：“王爷来了。”
桑宓一惊，往门外望去，却见一袭深蓝的袍子走了进来，连忙由采萍扶起床，遥遥地先行了个礼。按规矩她是应该在含璧阁门口恭迎的，不过今日并没有人事先禀报，否则是要提前沐浴梳妆的。他这么突然而至，她是毫无半分准备。
或许，他是听说了今日的事。
那么，他是否与她一般欢喜，为了他们共同的孩子？
他已经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来搀她，而她被触及的手臂几乎同时轻微地颤了一下。他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而她又是低了头，所以没有注意到他紧绷的下颌。
他开口道：“我听说，你有身孕了。”
至此而已，他对待她，不过就是对待一个普通的侧妃，现在这个侧妃有了他的孩子，他才会屈尊驾临。她不过就是他众多的女人中的一个，一个妾室。
这个对她而言如生命般重要的孩子，对他而言根本微不足道，毫无意义。他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儿女，她的孩子，也不过是再多一个罢了。
听闻纪妃得知有孕的时候他很高兴，可今天换做是她，他却只有这么不咸不淡的一句，我听说你有身孕了。
她不是嫉妒纪嫣然，她没有理由嫉妒她。
她也没有理由失望，因为她根本就不该抱有希望。是她太过苛求，居然会抱有幻想。他能来这一趟已经足够了，她还能想他如何。
有了希望，才会有失望。她自作自受，现在又贪得无厌。
她的心却渐渐凉了。
她又福了一福,说：“谢王爷关怀。”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他抱了万分之一的希望，希望她会因为孩子的缘故改变心意。满心期待，她却连一丝笑容都没有，就算在他面前演戏，她也不肯的。他怕自己下一刻就会作出什么冲动的事来，只好掉头离开。
他和她之间，除了名分之虚，终还是有了实实在在的联系，那就是孩子。他强迫她嫁给自己，现在更强迫她成为自己孩子的母亲。
一错再错，无法挽回。
日子还得过下去，桑妃有喜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王府。有人艳羡，有人嫉妒，这里的女人们都以闲言碎语打发时间，众人都拭目以待，有以为桑宓会因此得势的而奉承讨好，也有静观其变犹豫不决的。
渐渐的就有讥讽生起，好些幸灾乐祸的人便说桑宓是白费了力气，得不偿失。人们接下来看到的是桑妃非但没有因为身孕而得宠得势，相反含璧阁较往日更加门可罗雀了。
因为王爷对纪妃的宠爱丝毫没有减少半分，只有更甚。纪妃自己不便服侍王爷，却把自己表妹尤氏荐给了王爷，短短一月竟成了府中第一红人，宠冠众姬。
那位新晋的尤妃不喜见客，亦不出大门，这点倒是与那个桑妃颇为相似。据少数得见芳容的人讲，这位新娘娘并非什么国色天香的人才，姿色算不上很美，至多是清秀罢了。人们便心生好奇，总不是王爷有这般爱重纪妃，所以爱屋及乌。
纪妃十分得意，甚至在人前指着含璧阁的方向，说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多数人都是趋炎附势之辈，自然极力附和，愈发避开含璧阁了。王妃闻之只是叮嘱桑宓的饮食起居。
桑宓已经怀孕三个月了，并没有过多留心院外的事情。欣妃的身子仍是时好时坏，倒是吴妃经常到访，有时还带了一双儿女。
这天吴妃和邵妃袁妃都在含璧阁坐着，安平郡主惹人疼爱，贴在桑宓的小腹上喊有模有样地聆听，又喊：“小弟弟说话了，小弟弟说他想出来了。”
大人们忍俊不禁，吴妃笑道：“傻丫头，小弟弟还要七个月才能出来呢。”
安平郡主不依：“我就是听见了，小弟弟告诉我他想快快出来，要我带他去捉花蝴蝶呢。”
桑宓说：“是安平自己想捉蝴蝶去了吧？”于是便命人带孩子下去玩。
邵妃袁妃看在眼里其实也都纳闷，吴妃是为何与桑妃交好的。难道说是因为气不过纪妃，所以有意拉拢桑妃。吴妃是个极要强的，而资历在她以下的纪妃却毫不把她放在眼里，叫她怎能心平。
安平想了一想，还是说：“我要去见父王。”
几个大人同时一愣，吴妃略显尴尬：“别胡闹，父王很忙的。”
安平立时反驳：“不，父王不忙。父王病了。”
吴妃情急之下叱了声：“妞妞！”
桑宓却被这晴天霹雳震得六神无主。
他病了？
不过片刻就强自镇定地微笑道：“安平一定是想父王了吧。”
吴妃咳了一声扯开话题：“妹妹这头三个月可算是熬过去了，可吃了不少苦吧。当初我怀爔儿的时候也是如此。”
用晚膳的时候食不知味，桑宓心中隐隐不安。是在担心他吗？她自己也不敢确定。时间突然难挨的很，所谓坐立不安，大约就是这样子的。
王妃却来了，桑宓几乎有些不知所措。有一种预感，之前只是一团模糊，现在却逐渐清晰。
王妃一脸焦虑，开门见山地说：“王爷病了，病得不轻。”
“王爷近日宠着那个尤氏，想必你也听说了。”
这是什么意思，尤妃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桑宓满脑子混混沌沌，只能零零碎碎明白几个片段。
“今日已是第五日了。那晚不知尤氏对王爷讲了句什么话，惹王爷发了很大的火，当下砸了一盏茶，一屋子的人也劝不住，执意要回书房。那天正是下着暴雨，又深更半夜的，怎么使得穿过半个王府。”
“饶是步行回去，连奴才要打伞也不肯，当夜便起了体热，第二天又硬撑着去阅军，回来益发不得了了。”
“前日是那边的人实在看不下去，才偷偷来求我，不然我也还被瞒在鼓里。”
“都病成那样，整个人烧得火烫，还不肯服大夫开的药，死命地喝酒。”
“清醒的时候就是死命喝酒，昏迷的时候，就，只叫你的名字，从昨夜里就一直昏迷不醒了。”
说到这里王妃的声音已经哽咽，她从来是雍容端庄的：“好妹妹，算姐姐求你，好歹去看一眼吧。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他是这诺大燕王府的主心骨啊，若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得了。
当初，我嫁给他十多年，可他对你，才有，那份心思。他一直巴巴地盼你过去，你权当是帮我个忙，就去看看吧。”
当初，
当初，
当初，
她的双眸清澈见底，或许，当初就是这双极至水灵的眸子吸引了他。这双眸子望向王妃，焦距却停留在某个地方。
是注定了错误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还道有情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