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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可恶的小叫花 四月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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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九。
黄历上写着诸事不宜,大凶。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出个门不小心都会撞到鬼的日子。
午时。
半日楼却一如往日,高朋满座,人声鼎沸。上菜的小二在两层楼间穿梭往复,一个个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还是挂着训练有素的殷勤笑容。
一身福态,象个大肚弥勒佛的王掌柜乐呵呵地招呼着客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笑得象开了朵千重瓣的山茶花。
“王掌柜!”有熟客高声问:“老板今天不下厨吗?”
这是大家最关心的,顿时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在他身上。
王掌柜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将手一摊:“老板实在任性,我这个小老头也没有办法。”
虽然有些失望,但听他说得有趣,不少人都笑了起来。他接着道:“今日主厨的江师傅有几个拿手菜是当年先皇吃了也是赞不绝口的,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御膳!保准诸位大爷用了不会后悔今儿个到半日楼上走一遭。”说完团团做了一个揖。
早知道老板是难得做一次菜,而且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这样一个笑得一团和气的可爱小老头,又听说是以前皇帝也吃过的菜,于是也没人多说什么了。
这时,酒楼门前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似乎是有人起了争执。王掌柜连忙赶过去,挤开门前的伙计:“什么事?”
抬眼一看,他脸上的山茶花一下就变成了苦菜花:“小祖宗,你怎么又来了……”老眼再一看出去,那朵可怜巴巴的苦菜花也瞬间凋零了:“您带这么多人来想干什么啊……”
半日楼的门前站着一大群衣衫褴褛,大大小小,几岁到十几岁的小乞儿,为首的一个十六七岁的样子,瘦瘦小的,满是污垢的脸上只看见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甚是狡黠灵动。此时他正叉着腰要进去却被伙计挡在门口。
“干什么?吃饭啊!不吃饭难道我们是来出恭的?”
“吃饭?”王掌柜脸上那朵可怜巴巴的苦菜花也瞬间凋零了:“您就饶了我吧!这个月你们都已经闹了七八次了,哪回不是鸡飞狗跳,把客人都吓走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半日楼就只有关门了!”
小叫花撇撇嘴:“半日楼日进斗金,小叫花子挨饿受冻,来讨口剩饭裹腹也不成吗?”
这群小叫花一个个面黄肌瘦,实在是打又打不下手,报官的话,官差来了他们一哄而散,官差走了又浩浩荡荡地回来。真拿剩饭剩菜给他们,那为首的小叫花又是嫌差又是嫌少,总是要大闹一场才肯走,真是让人烦不胜烦。
“好了好了,算我怕了你们了,”王掌柜大大地叹了口气,只觉自己一下子脸上又多了好几条皱纹:“小三,去帐上支五两银子。到对面包子铺去多买些包子分给这些小……小兄弟罢,回头我再跟老板说。”
热腾腾的包子?热腾腾的包子!
小叫花们脸上都露出垂涎欲滴的神情。为首的小叫花眼珠一转道:“王掌柜真是个大好人啊,大家还不快多谢他!”
顿时叽叽喳喳的道谢声淹没了王掌柜,吵得他头昏脑涨。
“王掌柜袍子上沾了一点灰尘呢,大家还不快给他掸掸!”依稀还是那个小叫花的声音。
小叫花们一拥而上,围了他一圈七手八脚地给他掸灰。看见一双双黑手在自己干干净净的袍子上印上污迹,王掌柜是欲哭无泪,只能一迭声地喊:“不用了、不用了、不用了……”
等小三领出银子将那群小叫花引走,灰头土脸的王掌柜正想转声到厨房去洗一下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停下步子,转过身对着一群叫花子欢天喜地的背影瞅了半天,突地“哎哟”一声叫起来,他这才发现那个带头的小叫花不见了。不用想,一定是刚才趁乱混进楼里去了。
“我的老天爷啊!”
老头哀号一声,懊恼地一跺脚,伸手招来一个小伙计。低声吩咐几句,看着人去了才哀声叹气地往里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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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叫花走进楼里,上菜的伙计和客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没想明白他是怎么进来的。
他大摇大摆从楼下逛到楼上。
“没见过臭叫花子也上酒楼吃饭的,这半日楼也是你来得的地方么?”一个身着黄衣的青年掩住住口鼻鄙夷地道。
他声音不大,但话音还没落地,就见一张脏兮兮的黑脸骤然在眼前放大,他吓得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却是那小叫花子将脸忽然凑近他。
两人几乎是鼻尖碰鼻尖,小叫花子那双又圆又亮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他,那眼光就象一个几个没开荤的人忽然看见一只肥得流油的烧鸡一样,直盯得他背脊发毛。
“干、干、干什么?”他结结巴巴差点咬到舌头。
黑黝黝的眼珠慢慢转动,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打量一遍,小叫花子才慢条斯理地道:“看你一表人才,人模人样的,怎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呢?不知我朝法典哪一章哪一条是规定了叫花子不能上酒楼吃饭的?你没见过也是你孤陋寡闻而已。”
没想到这小叫花子如此伶牙俐齿,青年见大家一下子将目光聚集到自己这里,顿时涨红了脸反口相讥:“要饭就到大街上要去!想在这里吃饭?瞧你这一身的破烂,你有银子吗?”
“破烂?这可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了。”小叫花子低头拉拉衣角,又看看他的:“当然,跟公子爷一比确实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他羡慕地拍拍青年的肩道:“金灿灿的,跟个金元宝似的,一看就是有钱人。”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而与他们隔了一桌坐着的两人却是神色微微一变,其中一个年轻人就想站起,他旁边的中年人一下子按住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年轻人看他一眼,抿着嘴慢慢坐下来。
青年却是又羞又怒,特别是刚才不及闪避,被小叫花子在肩膀上拍了两下,上个月才做的新衣上被他印上两个黑黑的巴掌印,更是心疼无比,恼羞成怒喝道:“臭要饭的,吃不起就滚出去!”
“谁说我吃不起!”小叫花子瞪起眼,手一翻变戏法似的掌中就多了一大锭白花花沉甸甸的银子。
没料到他当真拿出银子来了,青年一下子没了话说。小叫花子将银锭一上一下地抛着玩,笑嘻嘻地道:“小乞丐虽然穿得破,没有金子却有银子,有些人虽然穿得好象金元宝,却说不定身上连个铜子都没有。”
青年一呆随即回过味来,大怒:“你说我吃白食?!本公子的银子多得够砸死你!”他伸手就往怀里掏,而这一掏之下,他忽然神色大变,神情慌张地开始在身上翻找,直到将全身上下翻了个遍果然连个铜子也没翻出来。
小叫花子看他翻得辛苦,善解人意地道:“钱袋掉了吗?”
突然觉得这臭叫花子也不是这么讨厌了,他抹着额上的冷汗,忙点头道:“对、对,一定是刚才在哪里掉了……”
小叫花子一脸理解:“是啊是啊,骗吃骗喝的人通常是这么说的,大家都明白。”
还在点头的青年差点没一口气哽死,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人投在他身上的视线一下子变得轻蔑起来——穿得跟个暴发户似的,没想到还真是个吃白食的!
青年只觉无地自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恨地上怎么没有一条缝能让自己钻下去!
正在这时,王掌柜恰恰赶到,连忙道:“误会误会,全是误会!黄公子是老主顾了,上这楼里也不是一趟两趟,哪会有吃白食的道理。今儿是情形特殊,,改日一并结了便是,不打紧、不打紧……”
他嘴上说得亲热,其实他哪里认得这人,黄公子也是随口叫的。但他处事圆滑,八面玲珑,而且与这叫花子打交道也不是一日两日,就是用脚趾头想也猜到是怎么回事,当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青年自然是巴不得有个台阶下,装腔作势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王掌柜将他送到门口,口中连连赔着不是。
看王掌柜来了,小叫花转身就往旁边一桌去了,大马金刀一屁股坐下:“兄弟,拼个桌子。”
这恰好就是那少年和中年汉子一桌。少年伸手一拦:“对不住,这儿有人了。”
小叫花看着桌上两副碗筷,点头:“好啊,有人来我就让。”
伸出的手纹丝不动:“那也不成。”
小叫花半眯着眼,缓缓道:“小叫花坐不得吗?”
少年冷冷地道:“小叫花坐得,但偷鸡摸狗的鼠辈坐不得!”
话音刚落“呼!”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冲着他的脸飞过来,他百忙之中一偏头,那东西擦着他的脸飞了过去。就听得身后“哎哟”一声叫唤,转头一看,一条西湖醋鱼正巴在王掌柜那张白白胖胖的大脸上张牙舞爪。
“糊着眼了,糊着眼了!”王掌柜抹了一把脸,这时候也顾不着劝了,闭着眼一迭声地喊:“还不快来人扶我去洗洗!”旁边的伙计忙拥上来扶他下去了。
“真是对不住,手滑了一下。”
少年霍然回头,只见那小叫花慢慢地舔着手指道:“不过,这条鱼味道还真是不错。”
少年勃然大怒,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素来嫉恶如仇,开始还因为心有顾虑,脾气有所克制,但此刻血气上涌,顿时什么都忘了,连那中年汉子的喝阻都没有听到,呼地一拳就挥了出去!
小叫花本来就是存心闹事,这一来自是正中下怀,嘻嘻一笑两手端起桌上一盆汤水就泼了过去。
这白茫茫的一片泼至眼前,少年不得不收拳侧身,刚避过这油水,小叫花子已悄悄地绕到他身后,冲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促不及防,少年结结实实中了这一脚,所幸他下盘功夫练得颇为扎实只踉跄地冲出几步便站稳了。他怒不可遏,转过身来就向小叫花子扑去,扑到一半手一紧被人拉住,却是那中年人站了起来制止了他。
他忿忿不平地挣了一下,中年人皱眉低声道:“小三,出门时老爷是怎么嘱咐的你忘了?”
少年小三咬了咬牙,忍气吞声地应了声:“没忘。”狠狠瞪了小叫花子一眼,转身回座。刚走了一步,身后风声响起,又是一盘菜汤汤水水地飞过来,中年人伸手一抄,轻轻巧巧连盘带菜接下,可恶那小叫花子还不知见好就收,抚掌大笑:“接得好,接得好,再来再来!呃——!”却是几个伙计围上去,想捉住他,没想到他人又溜滑又无赖,从一个伙计□□下钻出,在半日楼里上窜下跳,这么多人竟一时之间奈何他不得,反倒被他戏弄得团团团转。最可恨的就是逃跑中他也不管是哪张桌上的菜抓着就往人身上扔,一时之间半日楼里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食客们纷纷走避,那中年人在桌上放下银子,与那少年起身离开。还没走到楼梯口,一个人影斜斜撞来,他一伸手正好拎住来人的衣领,那人手足乱舞,杀猪也似的叫起来:“救命啦!杀人啦!有钱的老爷打死可怜的小叫花子了!死人啦!”他拎住的正是那个小无赖。
中年人笑骂道:“我哪有打你?”手一松,那小叫花得了自由却不退反进,整个人一头撞进他怀里,嘴里哇哇大叫:“死了死了,小叫花死了,被恶人老爷打死啦!”
中年人见他叫得凄厉,煞有其事的样子,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啐道:“胡说八道!”一把抓住小叫花的手臂,一触之下却突然发觉不对,触手之处滑不溜手,一下就滑脱出去!
那小叫花象尾泥鳅似的一低头从他腋下钻过,绕到他身后如同刚才对付那少年一般抬腿就是一脚!中年人比那少年武功高出不知凡几,闪身便避过了。
小叫花见没踢到,吐吐舌头,做个鬼脸,转身就逃向窗边。
中年人看着自己方才抓住小叫花子的那只手,脸色微变,冷冷哼了一声:“阁下原来是真人不露相,却是在下看走眼了。”他话音未落,身子一晃就到了小叫花身后,轻飘飘地一掌拍向小叫花背心。
这一掌看来没使什么力气,但事实上却用上了他近八成内力,小叫花子若是中上这一掌恐怕立时就要吐血倒地!他本不愿出手伤人,但此时却有要事在身,干系重大,见这小叫花子故意生事,行径古怪,又武功不弱,怕是对头派来,是以铁了心不惜伤人也要将人留下!
事实其实并非如他所想,这小叫花到半日楼里闹事由来已久,不知何故,老板也不大管,放任他三天两头来惹事生非,古怪是古怪却跟他们是半分关系也无,只不过是他们倒霉碰上了而已。
而这时倒霉的却是那小叫花。
他刚刚扑到窗边,耳中听得掌风不对,不敢转身硬接,就在掌风及体那一瞬猛地向旁一扑,就地一滚,惊险万分躲过这一掌,狼狈地滚到旁边一张桌下,惊出一身的冷汗!
中年人收掌而立,侧过身来。只见这一桌坐了三人,大鱼大肉摆了满桌。大约是舍不得这桌菜,三人满嘴是菜,刨得正欢,哪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小叫花这一滚,恰好从他们的空隙间滚进了桌子下面。
三人面面相觑,一下子都愣住了不知所措。
方才那少年一下子跳过去,叱道:“滚出来!”
小叫花才不卖帐,嗡声嗡气地道:“不出来!”
“出来!”
“不出来!”
“你出不出来!”
“死也不出来!”
少年大怒,走上前准备掀桌子抓他出来,那小叫花却忽然大叫起来:“莫离!莫离!快来啊!有人砸楼啊!有人要端你的老窝啦!”
微一错愣少年才反应过来,莫离大概是这半日楼老板的名字,听他这样胡说八道心头更怒,抓住桌沿正待使力掀翻,就听得有人喊道:“来了,来了,是哪位大爷要砸在下的楼啊?本店小本经营,诸位请手下留情啊!”楼梯上脚步声咚咚响起,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了上来。
少年和那中年人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看这位名闻天下的妙厨。
看见来人,两人都愣了一愣,往他身后望了一眼,确定没人才又把目光转回他身上。
因为这个老板实在不象老板。
上来的人看起来比那少年大不了几岁,黑衣乌发,肤色白皙,眉目清秀,眉梢眼角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就仿佛是一种看尽红尘后的浅浅慵懒,历经沧桑后的淡淡倦意。这与他年龄不符的奇怪气质上这个本来只是一个平凡的清秀少年在瞬间生动起来,让人看第一眼时不甚在意,但看第二眼时便再也转不开目光。
这样一个奇特的年轻人,一上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少年与那中年人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都是:“这、就是半日楼的老板?这么……这么……”
还没等他们想到是这么什么,莫离已经三步并做一步赶过来,连连陪笑:“客人请息怒,是本店招呼不周,请多多包涵!在下马上到厨房去整治几个小菜,就算是向二位陪罪了,二位爷意下如何?”
他这一笑,眉宇间的倦意就淡了,多了几分市侩之气,看得二人好生失望,道了声:“不用。”回过头去,骤然发现桌下空空如也,只这么眨眼工夫,那小叫花竟在他们眼皮底下逃之夭夭!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都大有焦虑之色。中年人突然想起什么,忙伸手向怀里一摸,面色顿时惨变:“糟了!东西不见了!”少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失声道:“什么!”两人一顿,同时想到异口同声叫起来:“小叫花!”
“客人可是失了银两?”莫离见他们神情紧张,插嘴进来:“这一顿就算是我半日楼……”话只说了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因为他面前一个人也没有了。
望着大敞的窗,听着窗外大街上的一阵鸡飞狗跳,他自言自语道:“最近世道变了吗?怎么有门不走都改跳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