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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墨先生 叶锦州一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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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锦州一席话说的叶倾城心里惴惴不安,心里早已乱成一团。她幼时经历家国巨变,自然不同于其他深闺养大的侯门千金,但此时却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突然担了如此重担,也不免心神激荡。就在叶倾城思忖着心事时,不远处传来了极清婉的箫声,叶倾城抬眼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行至了两忘轩,绕指亭里的吹箫男子披了一件极寻常的青色长袍,听到叶倾城的脚步也没有回头。
一曲关山月毕,那男子方缓缓回过头来,日光打在他清俊的脸上也便如月光一般。叶倾城的记忆里这人总是一袭青衣,带着同色方巾,腰间别着一管玉箫,每日午时到未时时刻在知墨斋里等着叶锦州。
那人看到叶倾城来,拱手一揖道,“五月初七,在下同郡主一同启程,郡主有什么需要打点的可差红袖来交代在下。”这人话里的红袖是自小开始服侍叶倾城的丫鬟,叶倾城看着他笑了笑,道,“先生的关山月吹的愈发的好了。”
这青衣男子便是王府中明里的大夫,叶锦州实际的幕僚,墨先生。四年前叶锦州外出围猎,行至湘水河畔时,见他受了重伤倒在河边,一身青衣被鲜血浸的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问他什么也不言语,本是垂死之人,却气度高华如天上白云。叶锦州不忍看着他这么死在河边,便着了一同围猎的侍卫将他抱上马接回南烈王府养伤。
自到了南烈王府,这人也从不开口言语,初时大家都道是个哑巴,直到有一日,在府里的大夫给他换药时才听他嘱咐了一句,让把伤药中的止血草去了换一味独行千里,再加两钱没药给他敷外伤。南烈王府中的大夫听了大奇,此人单凭伤药气味便能辨识出里面的分量和用药,于是按他的嘱咐办了,没想过伤药神奇,敷了半月那人的伤便大好。叶锦州听闻这人对行医用药极是明白,便去他住的地方瞧他。
墨先生被救回来时只是安置在下人的房间中,因为伤重自己得住一间,叶锦州再次见他已与初见时的潦倒形容很是不同,只是还是一般的沉默,问他十句能答了一句便不错,问了半天只知道这人姓墨。叶锦州敬他医学渊源,想是个杏林名门的落魄子弟,便着人收拾了清秋阁出来给他养伤。谁知第二天叶锦州便听得清秋阁的人来禀报,说这姓墨的把清秋阁的匾给蒙了,上面一块青绸写了两忘轩三个字,算是把名字给擅自改了。
叶锦州听的稀奇,便去了那两忘轩,看见墨先生一个人独坐在亭中,本来伺候的丫鬟们都被他打发远了。叶锦州看他一身仍是受伤时穿的一袭青衣,只把血污浆洗干净,突然对这人起了敬意。
叶锦州问他为何要将清秋阁改作两忘轩时,这墨先生只是淡淡的说了句,“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只得两两相忘而已。清秋不应景,两忘才是心声。”叶锦州听他这句话,便又沉默,心想这两忘虽然伤情,到确实应了这墨先生清冷的性子,正想着,却听墨先生道,“王爷是个闲人。”叶锦州品着他这句闲人的弦外之音,又听他道,“闲人好,闲人富贵平安。”心下突然对这墨先生有了怀疑。
谁知道说了这句话之后,墨先生又不言语,似乎是思忖了许久,突然对着叶锦州跪下,下了决心般道,“臣的名字,叫墨兮杳。”叶锦州看了他半晌,只是问道,“先生今日告知小王先生名讳,可是打算在南烈王府中长住下去了?”
墨先生道,“王爷对墨某有救命之恩,墨某从此之后自当为王爷打算。”
叶锦州沉默了半晌,突然问道,“先生可是来自帝都?”
墨先生点头回复,“正是来自帝都。”
叶锦州随着笑道,“先生身受重伤,又是来自帝都,来南烈王府可是有所求?”
墨先生坦然一笑,“正求一容身之所。”
叶锦州点点头,伸手扶起墨先生,道,“我是个富贵闲人,先生医学渊源,在我南烈王府做个大夫吧。”
这之后,叶锦州依旧做他的闲散王爷,越发的胡闹起来,斗鸡走狗品春宫,只是众人都不知,每日墨先生去请平安脉时,与叶锦州谈论的正是兵书阵法,为君方略。这位不多言的墨先生执着画笔,为叶锦州绘出了一方江山。
叶倾城望着一袭青衫的墨先生,想着叶锦州嘱咐自己的大事,心里越发的沉重起来,于是便问道,“先生从帝都来,帝都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
墨先生低头沉默了会,抬头看着叶倾城道,"帝都…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去。”说着便望着遥远的北方。自墨先生住了南烈王府,叶倾城便常看到他这个模样,只是不声不响的望着帝都的方向,叶倾城极想看清楚墨先生眼里的情感,可是他总是隐藏的很好,无论怎样的打量,都只如一水寒潭,不动声色的观望着。有时候叶倾城会与墨先生下棋,他棋艺很好,叶倾城极少会赢他,看着他修长苍白的手执起白子或黑子,不动声色的望着棋盘时,就如同他静静的观望着看的方向,有时候叶倾城觉得她们所有的人在墨先生眼里都只是一盘棋。
叶倾城曾见过墨先生给叶锦州讲学,他与任何授业的先生都不同,他经常在与叶锦州手谈时讲讲方略兵法。叶倾城曾经看过墨先生与叶锦州的一副残局,黑白两子各居一方,黑子布局稳健,牢守东南,白子却各自分散,然只与墨先生对弈了几步,才发现那乱七八糟布局的白子,早已从中原遥取东南,大半江山都归了白子,黑子只得苦苦挣扎。这盘棋下的叶倾城极是心惊,她从棋局中仿佛隐隐看到了什么。
叶倾城依稀记得,手谈之后,她曾问过墨先生,黑子若想赢,可有什么办法。墨先生只是一副淡漠的表情,云淡风轻的道,“弃守东南,不问中原,远走西域,或许还可勉强争个平局。”
叶倾城知道,墨先生曾给大哥说过这个道理,但是依着大哥的性子,是绝不肯弃了稳稳布好的棋局的。想到这里,叶倾城眼里不禁浮现了一丝凄凉,再望向墨先生时,发现他眼神中满是慈爱,看着她道,“郡主也看出来了。”
叶倾城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她其实还有句话不曾说出来,她想问墨先生,既然墨先生布得了这局棋,便一定有办法襄助黑子。
沉默许久后,墨先生道,“我确实有办法襄助黑子,只是现下执白子的人是我,倘若换了那人,我也不知能争得什么结局。只是落子不悔,墨某已经入了这棋局,便只好这么下下去。”倾城听得墨先生的话语,突然对遥远的帝都产生了无比的恐惧,一盘棋已经如此,倘若哪一日大哥与那人正面交锋呢?
叶倾城有了深深的无力感,突然听得墨先生道,“郡主,我本不该让你如此早便承受这些。可是既生在帝王家,便要有帝王家的担当。”墨先生顿了顿,继续道,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郡主切要记得墨某今天的话。郡主要好好活着,只有好好活着,才有翻盘的希望。”话尽于此,墨先生便离去了。叶倾城望着那一袭青衣远去的背影,紧紧的握紧了双手。
即将去帝都的叶倾城,突然想起来墨先生当时的话,“既生在帝王家,就要有帝王家的担当。”于是抬起头笑盈盈的看着墨先生道,“先生放佛早已预见了今日。”
墨先生淡淡的道,“墨某是凡人,不能未卜先知。墨某是王爷幕僚,自当全心全意为王爷打算。”
叶倾城瞥了墨先生一眼,转身离了两忘轩,走之前只说了一句,“先生此道与我同去帝都,可千万不要近乡情怯了。”
待走出了两忘轩,叶倾城听到那曲关山月又重新奏起,只是淡淡笑了笑,向浣花殿的方向走去。
叶倾城此去帝都倒也有个说法,时逢三年一次的秀选,只是乾庆帝下诏,本次秀选意在为已分府的王爷选妃,乾庆帝膝下九子,除去八皇子和九皇子年纪尚幼,长子子淳,次子子澜,三子子淩各自大婚之外,四子子子涧,五子子沣,六子子澹及七子子湛都已分府却未成婚。
此次秀选声势浩大,上到侯爷辅相,下至皂衣小吏家品貌端方,八字合适的待嫁女儿都在应诏之选,叶倾城之下还有一个小三岁的妹妹叶云溪,因年纪尚幼未在征选之列,此次秀选,南烈王府去帝都的自然是叶倾城。
因是入京秀选,各项随行用度自然马虎不得,操办起来便是费了一番心血,叶知秋自尽时,烈湘皇后也殉了情,南烈王府的主母是叶锦州与叶倾城的生母,烈湘从前的谨贵妃。叶倾城出行前一晚,谨贵妃极是不舍,含着泪嘱咐了许多,无非一入帝要万事小心,自己多多保重,待得二更时分,谨贵妃屏退了众人,拉着叶倾城的手道,“儿啊,你此去帝必是艰难险阻,只希望你父王在天之灵护佑烈湘,护佑你和锦州…”
叶倾城只是默默垂泪,许多方道,“儿臣此行有墨先生一道,他才智过人,母妃也可放心了。此去往帝都,也不知何年何月能再见到母妃,只盼母妃福泽绵长,只盼天佑烈湘…”说着便盈盈拜下,谨贵妃早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交代叶倾城道,“此去帝都,只可称南烈,万不可再提烈湘两字。你王兄已暗派了人去了帝都打点,希望你此去端王府一切顺利。说着从颈上摘下一个翡翠颈圈,替叶倾城戴上道,“这是母妃嫁与你父王时,你父王亲手给我带上的…只盼你父王在天有灵,护佑你一生平安。”说道这里,已是再也说不出什么,只是搂着叶倾城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