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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收留 微弱的光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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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的光线中,慕尔摸索着走向烛台方向。溯漠紧随其后,手紧紧地按压在左胸,那潜伏在身体最深处的威胁已然重新侵蚀着伤痕累累的身体。
十八隼在江湖中并非浪得虚名,宗府培植的死侍,并非容易打发地人物!
突然,跨进门槛的他毫无预兆地疾速掠起,黑暗中,一道蓄势已久的暗芒猝然暴发。
噗……黑暗中一声轻微钝响,那是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慕尔惊得心头一凛,手边将要燃起的烛火不合适宜地颤了一下。
黑暗中,血雨飞扬,那道暗芒顺势直冲出门。千钧一发,夜魂幽冷的青光破空而出,贴近门槛地那一刻,黑影被重新阻回屋内。
“小心!”火光明灭间,一声促急的提醒划破夜空。烛火刹那湮灭,慕尔暗藏臂袖的冶金软剑如水急泻,黑影却蓦然偏转了袭击角度,疾风般掠出了敞开的窗棂。
月光灰白,倚门而坐的青年,容色惨淡了无生气,他的衣襟被血色晕染,似乎经过红莲业火无情舔舐的破袖处,血肉狰狞翻卷,犹如小孩骇然大张的嘴,鲜血汩汩。
惊怔一瞬,正待追截的慕尔迅速反应过来,以最快捷的姿态和娴熟手法,另随身所携药物发挥着淋漓尽致的作用。
躺在他手心的那柄短匕,张弛着一种油然而生的诡异力量,天下神兵利器少有,得一称心如意还看缘深缘浅,而成两者心意相通者更是廖廖可数,他的诡道深浅,倒是和所携兵器有十分佐配。
庶风徐徐,不知何处轻来,静静浸润着曾被雪冬掩去的事物,悄悄复苏。细碎的石径蜿蜒向后院,静夜无声,两人一前一后,准备离开。
吱呀,一声细如蚊蚋的声音响起,溯漠猝然顿足。
交睫间,身边人影即已消失不见。慕尔一时愣在当地,内心窘恼泛滥,医者父母心,那条命好歹也算她费心费力救回来的啊!何况方才不过急救措施,而令人震惊的是,方才触目惊心的伤口崩裂,好像并无影响到他的任何行动。
偌大的院内影影幢幢,唯留夜风徐徐。
慕尔寻思间,立即寻着那道身影回奔来时方向。
暗夜里,厢房门边,陡见两个静立人影。一个修颀挺拔,一个单薄瘦小,前者的熟悉身形自不必说,而后者……一个孩子?
待走得近了,原来当真是一个十岁出头的青稚少年,虽然瘦小,眉目却极为明朗,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尤其漂亮,夜色中闪着炯炯有神的光彩,警惕的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
溯漠打量着眼前紧握短匕的少年,轻唤道,“司南潼!”如若猜得不错,他便是另海泠受伤的元凶。
少年疑惑地愣了一下,很快恢复本来神色,却仍保持着防守姿势。无视少年敌意,溯漠神情柔和,微笑道,“海泠呢?没有和你一起吗?”
许是听到海泠二字,少年竭立镇定保持的防备姿态起了些微变化。毕竟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遭遇家族覆灭的命运后,数日来甭到极限的神经稍加放松,那怕只有微不可见的一丝,已全数落入了旁人眼中。
司南潼咬了一下唇角:“你认识她?”
笑容坦然而真诚,另人如沐春风,“当然,包括你才结识不久的岩冰。”
“岩冰!”轻呓重复,少年稚气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欣喜,潜意识已将面前两人的危险下降一层,生于百年经商世族,察言观色乃本性之一,少年语气忽转抱怨,带着孩子气的嗔怪,“方才海泠姐姐突然过来,嘱咐我在屋子里不许出门,还说很快回来,可是我等了很久了,我才不要再傻傻等上一夜呢。”
屋子里?慕尔讶然,“什么时候?半个时辰前我有搜过,这屋子里没有人啊!”
少年顽皮的撇撇嘴,收回手中短匕:“我看见你了,可敌友难辨?怎能随便出来!只是那壁橱里着实太闷,如果又像前两日在城门处一等就是十多个时辰,可不把人给憋死了!”
寻根寻迹,慕尔心中盘思着,岩冰应是方才见过的那个青年!那么,海泠又是谁呢?司南这个姓氏少见至极,盐匪司南吗?宗府死侍为什么会出现在居庸郡呢?
“阿尔……”一瞬间,诸多眉目纷杂汹涌,慕尔默默整理推算着,几乎就快到达答案彼岸,却被扰断思绪。
“你说什么?让他跟着我?”慕尔瞪大眼睛,平白无故带个陌生小子回别苑,夫人那边该怎么交待?“可是我们还不算认识!”索性先随便扯个理由,深浅总得令人知晓她的意愿。
“现在认识了。”溯漠理所当然丢下一句话,没有任何多余解释,也毫不理会慕尔反应,转身离开。
“喂,站住!”莫名其妙,还不可理喻,慕尔截住某人脚步,拖长声音皮笑肉不笑,“溯漠大哥,你这是去哪儿呢?”话未落音,手指飞快戳向溯漠身体的伤处。
身形游移,不着痕迹避了开去,溯漠打量了眼自己,衣裳大片大片的洇晕着血渍,从上到下鲜有净处,因为包扎伤口,左袖已被拽去一截,臂膀间破布翻飞。
“是有些……损毁形象。”溯漠嘴角微沉,雅痞而满不在乎。
“你……”不曾想他甩出来这样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慕尔咬牙切齿,要是想早点死可别托着我替你请医研药!目不转睛瞪向那张漫不经心的脸,半响,终是无力地叹道,“你的……伤,奉劝莫再随性而为,否则,神仙亦无回天之术!”
“谢赐丹药!”溯漠拱手抱拳,淡静的眉目中有着不容驳逆的姿容,看了眼司南潼,“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照看好他,对吧。”
慕尔终于无奈点了点头,从襟内拿出一只竹瓶,递给他,“最后一粒。”想了想又道,“我明天就随夫人离开居庸郡。”
将竹瓶捏在掌心,溯漠揉揉司南潼柔软的发丝,从未有过的坦然笑起,“事后定去寻你。”这是一个承诺!
他的身上,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使人毫无所觉的放任相信。他不是一个随和亲蔼之人,却有温润如玉的儒生之态;不是一个意气洒脱之人,却有逍遥飞扬的侠士之形;不是一个豪放豁达之人,却有称得上豪情满怀的草莽之意;所有的一切,于他,都介于两者之间,冷寂深寒,暗嚣羁狂,如昼夜轮回间,漫步海滩的的步履,如日月交替处,起伏于西山背后的天光。
居庸郡东城,方家别苑。
春日的早晨是爽适的,鸣鸟啾啾,婉转扰人,凉润的空气中浮飘着阵阵的幽兰馨香。回廊里传来声声稚气的娇笑,“娘……娘,你快点啊!”
一袭紫衣的丽人一路小跑,追着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六七岁小姑娘,言语满含柔情疼爱,“格儿,慢点儿,小心别摔着了!”
一身粉黄衣衫的小蝴蝶可不顾身后母亲温慈的劝嘱,一路飞奔兰轩,在左首第二间厢房停住,扯起粉嫩的嗓子甜甜唤道:“阿尔哥哥……阿尔哥哥……”
咚咚咚……轻钝的敲门声自小手中扣响,稍时,门吱呀一声打开,慕格抬起稚气的小脸,笑厣灼灼,“阿尔哥哥……”温阳溜入了洞开的居室,耀住了睡意朦胧的双眸,慕尔下意识地抬手挡起。
“阿尔哥哥。”飞扑进少年怀中,直管揪住略显零乱的衣衫,撒娇,“阿尔哥哥……我已经起床练功一个时辰了,你教给的基本式我已经学完了,你答应会再教我后面的擒拿式的……”
睡眼惺松,慕尔半迷糊道,“格儿……你个小武痴!大清早的……。”
“大清早才是习武的时候啊,再说才不是大清早呢!你看太阳都那么高了!”慕格一顿抢白。
随着小手看去,太阳已快升至中天了,强烈的光线晃花了眼,另一只小手仍旧紧紧揪着她衣角。
“阿尔,起了吗!”话音刚落,一名紫衣丽人已近至门廊。
“夫人!”和着兰香的凉意阵阵,毫无阻拦涌入洞开的门扉,慕尔轻轻拿开衣衫上的小手,转身迅速着了件外衣。
“昨晚你去竹轩送晚膳后就不见回转,连着伤者也不见了啊!”面带温慈浅笑,方屿珠走近屋内,在紫檀方桌旁优雅坐下,桌檐枕木的八角均雕琢着简明灵动的兰草图,一如她面带的淡淡忧色:“另外,李伯自昨日出门,至此仍未回归!”
“昨日他说过去办些家用就回的!”慕尔记起那个周到沉默的老人,探究道:“夫人,李伯在方家很久了吗?”
方屿珠愣怔一瞬,默默想了想,“十年了吧,他来方家不久,我就出阁了,为何想到这个?”
慕尔笑笑,“突然想着询他些事情!”转而又道,“劳夫人挂念,昨日我送晚膳至竹轩时,见‘溯漠’出了院,就尾随了去!你知道在帐中时,轻身术我认第二就没有人敢认第一,可是满身伤患的他窜得比将军的海东青还快。”
还是改不了事事都要探个究竟的性子,方屿珠笑了笑:“常人不会无故被伤成那样,怕是江湖恩仇,待他伤好些,就打发了吧!”
那日离开扬尚镇不久,就在水衫林遇到了奄奄一息的人,那犹如从地狱血海里爬出的伤惨模样,现在想起来,仍是令人心惊肉跳,方屿珠定下心神,“我们很快就去朝都,还是不要和外界有什么牵涉好。”
不仅无甚收获,还在鬼门关转了一圈,慕尔讪讪,突然想起一要事,忙开口问道,“夫人,你可见到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听闻,方屿珠面露疑惑。
慕尔急急奔了出去,“夫人,我等会再向你解释。”
方屿珠对慕尔知根知底,想是见惯了她偶尔的风风火火,亦不甚在意,旁边安静了半响的慕格朝远去的背影唤了一声,“阿尔哥哥?”抬起有些稚缓的步子,跟了出去。
南厢居屋前,慕尔轻推开门,庶风涌进,混着幽兰的馨香飘散,她轻松一口气,朝紫檀木塌走去,软榻上少年眉目俊秀,睡得温熟,踢开的锦衾一角,小腿露在空气中,白晳的皮肤下,甚至能够看见青蓝的细细血管。
司南潼,是盐匪司南吧,慕尔如是想,伸出手去,轻轻掖妥了被角。
“阿尔哥哥吗?”轻声退出,门扉关合时,屋内一声轻问,慕尔应了一声,推开门扉。
司南潼一边屈膝下塌,一边揉着醒松的睡眼,口中唤道:“阿尔哥哥……”
慕尔重新退回屋内,束起垂坠的帐帷,拉开紧闭的窗棂,“昨日歇得晚,睡得还好吗?” 日久无人居住的室内,馥郁的檀木沉香很快散淡。
“嗯,好久没有睡得这样踏实了呢!”司南潼撇撇嘴,唇角弯着孩童天真的笑意。
“遇到什么难处了吗?”慕尔并未忽略掉,他眸底的淡淡衰愁,司南潼一时未答,只站在那里,有些怔忡。
不通其中缘故,慕尔只能凭心猜测,安慰道,“海泠和岩冰他们不会有事儿的,不用担心。”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另少年熟悉的温暖,可是那种温暖背后的关怀,却不是司南潼想要的,因为真正与他血脉相连的、独属于他的,已经完全失去了,一股悲愤突然从胸腔冲出,司南潼脸色瞬间憋得通红,袖中拳头紧紧攥起,情绪剧烈起伏间,断断续续道:“十八隼……我的族人……还有海泠姐姐……”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眼中隐有泪光,那扩张的瞳仁内一瞬间爆发出来地烈焰,另慕尔一阵心惊,司南潼将泪意生生忍了回去,坚定不容反驳地开口道:“阿尔哥哥,他们……一定不会有好下场,你说,是不是?”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漂亮得不可思议,闪烁着不应该属于一个孩子的狠戾,归咎他的只言片语和近日诸般前后,慕尔全身一震。
闻‘星阙’动,宗氏十八隼损,事三思后行,那张信笺上的内容突然跃入脑海,将横堵心间的壁障击得粉碎,十八隼折损星阙之手,而被灭满门的司南潼由海泠所救,这中间的曲曲折折,似乎昭示着某种可能……
难道溯漠、岩冰和海泠竟是江湖传闻中的星阙中人吗?看着那双炯灿异常的双眸,慕尔敛起心神,轻轻捋顺披散少年肩上的柔软发丝,坚定地点点头:“你说的对,善恶有别,恶有恶报!”
许是多日来的隐忍与刻意忽略,在情绪突然爆发的刹那,少年的身体仰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司南潼倔强地任泪水在眼眶打转,紧咬牙关不放。
慕尔轻轻拍了拍少年瘦削的肩膀,那还不够强壮的单薄使人升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口中已柔声安慰道:“在别苑好好歇下,等溯漠他们的消息,好吗?记得还有我啊,你并不孤单!”
“阿尔哥哥……”少年只觉心中一松,不知道为什么,忍了多时的泪水在这一刻崩堤而下,再也无法控制。
他呜呜地哭了起来,豆大的眼泪肆如泉涌,一发不可收拾,声音悲戚衰嚎,从没有见过这等强大阵式的慕尔顿时手忙脚乱,言辞无措中,只能像往日哄允慕格一样,轻轻揽过少年肩头,轻拍着以示安慰。
慕尔衣裳很快被儒湿了大片,相较其它地方的颜色迥异,已停止哭泣的司南潼不好意思地窘红了脸,慕尔呵呵一笑,做漠不在乎状,只当未见,口中柔声问道,“你们家族世代盐商,你的父亲是江湖上人称“渡秋剑“的司南邯,是吗?”
“嗯!”情绪还没有完全回复过来,时不时抽噎两声,听到慕尔询问,司南潼下意识点头应道。
果然是!心中疑问近一步淡化,慕尔拾巾拭去少年脸上泪痕,不知道是否因洞入门庭的阳光撒入,这一刻,自某个角度看去,她突然发现,少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仁竟隐隐渗着一抹幽暗的深蓝,瞳彩妖异如画。
慕尔怔了一怔,司南潼的抽噎声突然停止,她寻着少年的目光回首,“格儿?”
半个身子依着门廊,好似被人抢去了最心爱的玩偶,慕格气嘟嘟的撅着小嘴,瞅着门内二人,没好气道:“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