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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宗氏 屈裂话中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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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宗氏
朝都夜晚,夜色中的深庭豪园,一如既往弥漫着声乐琴音,奢靡的宇阁楼榭处处通明,宛如白昼。宗府府邸,怡红翠影点点,笙歌依旧。
奢华大殿上,宗殿源居案而坐,怀搂一名香艳女子,对着座下几名歌伶舞伎驱使来去,把酒大笑,那女伶眼波流转,只有在不被注意的时候才敢流露一丝惧厌之色,巧颜欢笑地躲闪旁边酒气熏熏的嘴脸。
左侍史茁正襟威坐,只对案上美酒别有兴致,杯觞拘饮,偶耳闻污言秽语,也不以为然,受恩于宗家,纵是杀人放火,他也做来。
史茁蓦然抬眼,瞅向堂外。
不知何时,堂外廊檐下已无声无息现身一人,那人黑衣黑脸,粗眉冷眼,瘦骨嶙峋的身体在廊下晃荡的灯火中诡如魑魅,如若胆小之人窥去一眼,怕是会惊出一身冷汗。
宗殿源遣散一干人等,堂中很快静了下来,一时间,气氛森然而沉抑。
廊下瘦人走进堂内,握拳作揖:“主公。”算是打了招呼。
示意其屈于右席,宗殿源道:“怎么样?你回来了,是不是代表你已查有眉目?”
那瘦人正是宗府网罗下极为厉害阴狠的人物,名唤屈裂,未入宗府前曾是江湖上恶名远昭的魔人。看他对宗殿源的态度,貌似极为恭敬:“慕落野麾下副将尹浴昨日入了朝都。”宗殿源“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此前,他们曾途经扬尚镇,停留居庸郡方家别苑一日,与十八隼被杀时段相近,另外,据老夫所查,斩杀十八隼的……是江湖上名为星阙的一个邪异组织,而数日前那救走司南潼的,正是星阙中人。”
星阙……宗殿源背后突然炸出一层冷汗,难道被它盯上了!史茁脸色骤变,在座俱是风浪中来去的人,与江湖二字多有干系,自然明了“星阙“何指。关乎所以,史茁一时间想起近年来关于星阙的种种传闻,除了它,谁人敢肆无忌惮……并且了无声息对十八隼速杀速绝!
联想到突然低调进京的尹浴,宗殿源心中陡然一跳,尹浴会否乃星阙中人?或者所谓‘星阙’,根本就是慕落野步下的一个障眼之法?当下朝中韩太史一派所带来的压力是显而易见的,无论什么原因,无的放矢,安能有回头之箭。
“主公?”半响不见宗殿源言语,生性耿直的史茁小心提醒。
宗殿原迷起浑浊双眼:“屈裂,你说的方家是哪个?尹浴他们去居庸郡做什么?还有十八隼和星阙,你可是老江湖了,怎么看?”主干十八隼全员折损,如今可得依仗屈裂卖命了。
右席屈裂盘膝而坐,回道:“主公,方家乃慕落野内眷籍处,我已遣人速往居庸郡查探,详情届时回禀。”
宗殿源点头:“务必探出尹浴一行人的目的和行径,司南潼必须斩草除根,越快越好,我的即儿啊……我宗殿源誓必血报血偿。”
闻他之言,颇有对星阙除之而后快的憎恶,史茁不免心惊:“主公,星阙可是江湖中出了名的诡秘组织,对方在暗,势力根底都不可小觑,目前的时局,请您一定三思。”
宗殿源睇了他一眼,缄默不闻,却听屈裂道来:“九星连袂,拔铗游击,星阙组织严密,行事诡异迅捷,确实不易颠覆,既然与星阙交锋难免,但请主公放心,我一定交出成绩。”
司南氏的敌国财富被人觊觎不是一时半日了,屈裂话中暗藏玄机,奈何听在不明个中原由的宗殿源耳中,只觉快意窃窃,心道那般巨资换得良将如此,不枉矣!
一时,诺大内堂静不闻声,酒色后的地席,一片狼籍。
适才醒转的慕尔撑起身子,抬手摸了摸闷痛的后脑勺。
陌生的地方,是哪里?叭嗒一下,有什么东西滴落脸上,不闻窗外风雨,那里来的水?手指拂过粘腻得不太舒服的颊边,慕尔恍然一声惊呼:“血……”叭嗒……叭嗒……红珠成窜坠落。
惊怔过后,顾不得拭净脸颊,慕尔迅速跳下软塌,掠出房间。夜黑如幕,寂静无声,轻盈身影剪燕般跃上屋檐,警醒地环顾四周。
青瓦间,只余一滩赤迹昭然若揭。
这时,啪的一声……暗夜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仓促落地,发出一声轻微闷响。
身随心动,确定方位的瞬间,慕尔已飞掠而去。暗夜中,杀气盈盛,手指触及门扉的刹那,门吱呀一声从内轰然洞开,慕尔身随心动,空气中铮然一声,暗藏腿腹的冰寒软剑已伺机在手,疾刺向前。
那人灵敏迅捷,居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闪身滑开,衣袖反覆间,已单手直索慕尔右腕,无形摄力覆压如山。
“缓手。”那人一声断喝,凭掌震开冰寒软剑,暗月微光,慕尔突然辨识而出,“溯漠!”
夜幕下,弦月似钩。
闪开安全距离,溯漠淡淡开口,温润的声音不辨颜色:“醒了!跟踪我来的?你们是朝庭中人?”
于高居庙堂之人,一向并无多少好感,至于自己,算来也不过一在野之人,慕尔摇头加以否定,“不是!”话音未落,脖颈间骤然一紧。两人身近,格守已然不及,他瞳眸里泛着冽人寒光,声音却柔润非常,“你不想被拧断脖子吧?”
他缓缓抬起左手,“这是什么?若不是朝庭中人,何来?”
一盆凉水兜头泼来,慕尔心中一惊,料想已被搜了身去。那是一块长约两寸见方的铜牌,是朝庭用于连络各处军务的信物。溯漠唇角犹带一抹笑意,周身迫意暗敛,尤其是那双深寒的眸,幽黑得慑人。
难道不小心救了条冬眠的毒蛇,慕尔艰难地开口:“我是不是……朝庭中人……与你有何关联?”
“看来你是了!”力道又紧了一分,窒息的痛苦另慕尔错觉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心中已恼生悔意,好歹救人一命,竟然是一不知感恩的冷血动物?
那是双好眼,漆眸清澈澄亮,在他的施压下,水眶内已血丝漫延,溯漠冷声警告,“你最好能有所解释,在此之前,忠告你别想活着离开!”
余光中有人迅速近来,他慢慢松开手劲。
岩冰定住身形,未加理会一边几乎死而复生的少年,只当目光触及溯漠手中铜牌时,闪过一丝不明悒色,“方才乃宗府中人!”
“噢?”溯漠低下眉头,暗忖片刻,然后将目光凝定一人。慕尔心未至身先行,悚然一惊,眨眼间,人已飞纵出去。
暗淡月色下,慕尔枉然顿足,溯漠依然远及她一丈开外,任她上天入地,也逃不过划定区域,他的身形似乎纹丝未动,略带趣味和满足地笑睨着她,捕获猎物一般,淡淡然晃悠着手中铜牌。
溯漠想起草原上的兔子受惊时的模样,一跳又一跳遁跑地飞快,忍不住挂起笑容道:“误会了,其实阿尔不必这样紧张。”初始的动机,原始的细节,抓住对手的弱点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行事手段,就像猎手与猎物、豺狼与黄羊的生命竟逐。
他喜欢简单的事物,就像他选择的杀人方式,一刀破喉,不断能以最快的方式了却他人痛苦,也能迅捷明了的达到目的。
是吗?那只玩弄令牌的手,骨节匀称圆滑,有着练武之人习持短兵器特有的灵活与力量,试问有谁能对起有杀意的人报以相信,那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已经另人失去信任,慕尔只盼能尽快脱离是非之地,其它,一概与她无关。
“你们的一切,从来与有无关。”慕尔保证,“请把令牌还我!”
“方才多有得罪!”清隽眉目间笑意温和,带着真诚的信任光芒,溯漠挑着铜牌的手指一弹。
令牌失而复得,慕尔一时间理不清头绪,有点受宠若惊的愕然。变脸比翻书还快,方才还咄咄逼人,眨眼间,已是一副和善无害的浑厚温良,慕尔却没有忽略掉,那隐藏在瞳眸深处,一闪而逝如隼鸟般锐利的锋芒。
慕尔礼尚往来,状作无意的爽快道,“多谢,这铜牌乃是军中令符,作为一个普通的传令小卒,丢了它可不是挨几棍军杖就能了事的!”
溯漠不置可否,“我可以不介意你跟踪了我!”目光正直,还是那样温良谦谦,唇角微翘。
既然与怙恶不悛的宗府为敌,抑或还有生机,慕尔已心有犯怵,见缝插针,只作庸人不解,“呵呵,你的伤怎样了?”那么,伺机而动。
“我们没有闲暇与你多作奉陪,若不实言相告,今夜,你恐怕走不出这个院子!”旁边默声多时的岩冰出口已有威胁之意,语声不耐。
“你去接应左冀。”溯漠晓他心有所扰,交换了眼神,亦无需多言。
月华如烟,岩冰倏忽间已遁失踪影,慕尔暗自吃惊,仅一晚所见,已有两人轻功境界如鬼,枉她自负多年,奈何人外人天外天。
溯漠侥有兴趣端睨着手中信笺,煜煜似语的瞳眸闪烁着攫人光芒,然后将其递出去,“我相信你不是宗府之人,但你一定属朝庭中人,你们这次入关所为何事?”信笺?慕尔又自一惊,忐忑身份已然破绽?
片刻前攫人的魄力已然淡去,对方的肆意多变虽然另人不能捉摸,眼下却亦让人轻松许多,慕尔攥紧手中令牌,简单答道:“军中粮响。”
“信笺,是谁交给你们的?”十八隼被歼灭的事早已迅速传遍江湖,却又有谁人能知乃星阙所为?信笺所示之言,另溯漠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将她单单看作一个投军的弱冠少年,虽然从始到终,她都不曾威胁到他,否则,方家别苑他不会另其近身,卸下防备使他换药。
慕尔无意作答,却亦不防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有人投放在了别苑大门。”
“谁发现的?”溯漠追问。
“李伯。”慕尔观察着他的神色,你是对信笺出处,还是对信笺上的内容感兴趣呢?
“噢?”溯漠笑了一下,“上面有军印呢。”他相信她的回答是事实,但是,军队中怎会有人能如此迅速得知星阙内幕呢?
初春的夜,寒凉不减。
戈戟绝响,寂寞当年,旌旗经幡招摇处,俱是一坯坯冰冷的黄土,埋没了身,却禁不住魂。耳边,似乎又回传起高低不绝的雄浑鼓瑟,伴着豪迈而激昂的烈烈高歌,经久不衰……
他目睹过那片疆域苦寒之地上的万千军士,倾听过那些已随风而逝的烈士忠魂,“你是慕落野麾下吗,你家小姐是慕夫人吧。”
寒气阵阵袭人,透进了单薄的衣料,慕尔打了个冷颤。
夜色中,不远处的檐角吊着月色,孤独的叠起一层阴影,她无声瞟了他一眼,“你,还好吧?”话音未落,溯漠突然一个趄趔,地面披起一阵血雾,溯漠单膝撑地,鲜血从紧捂的指缝间如泉涌出,清冷的空气中,腥腻四散。
犹豫的余光淹没在远处的夜色里,慕尔自恼一声,伏低身子,伸出手去。
本来就血色苍白的一张脸,此时已成惨白,漆黑的夜里,碜得慕尔心头一抖。
“我还好!”啪的一声,他挥开她的手。挣扎着站直身子,被鲜血染得腥红的双唇紧抿,溯漠哑声讥笑道:“你,可以离开了!不用管我!”显然是没有放过,她方才的打算。
慕尔眸色一暗,“谁愿意管你!”枉作了好人!奈何人却不识。
固执的压抑着体内翻涌的阵阵戾气,溯漠眉头紧蹙,“如果你想死,就留下来!”为她救过他一命,他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在帐中处理类似伤亡,何劳浪费口舌,求人为她所救,慕尔恼了,“我不想死,但是如果你想死,我马上离开!”
“咳……”单调的音节敲响静谧的浊夜,溯漠佝偻着身子,垂下的眉头束缚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半响,终于将幽冷的目光投向慕尔,不料却得慕尔睇了一眼,“你应该知道,这里不易久留!”
夜风中紧抿的唇被血丝染得腥红,衬着那张近乎没有了生气的脸庞,奇艳如妖,他单手紧紧按压左胸,饱经血浴的嗓子沙哑地吐出一句话,“至少今晚,他们不会再行动!”
那里有深及肺腑的一创,人不自爱,枉她白费心力,难道任之前的所有努力附水东流?慕尔从衣襟里摸出一只竹瓶,倒出仅有的一粒豆大的碧色药丸,“你先吃了它!”
拈住药丸的指尖纤细而匀净,端端伸了过来,溯漠面无表情。
“焕血丹,可医你身……不治之症。”慕尔一字一句道。
猛然抬头,溯漠目光如炬。慕尔毫不示弱回敬坦然目光,“别忘了,你的命是我救的。”所以,她于他的秘密,了然于胸。
那明净双漆眸内,没有任何一丝同情怜悯,纯净剔透一如高原上的雪域湖泊,溯漠突然笑了起来,低润的嗓音掺着一丝不为人知的波澜,俊颜上漾起捉摸不透的笑意,“我不敢保证,下一次亦能犹如今日!”
忽略掉前半句,慕尔自嘲地笑了笑,“杀了我!?”
黑夜里,冷煜的瞳眸恍若子夜星辰,闪着抓不住的幽彩,溯漠恍然发现,少年那双镶嵌在清庞上的眸子一眼望得到底,有着一份执着的慧悟,却又似乎看尽世间百态,悄然闪动着一抹与年纪不协的苍凉。
这人,绝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