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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星光如网,亦如泪,密密的遮住了湛蓝的天色,显得有些幽暗而宁谧,方应看看着在竹节躺椅上悠然小憩的无情,那种无法排遣的惆怅与忧悒又重新笼罩在他本已有些烦乱的心上。

      “崖余……”他从后面抚上了无情的双肩,渐渐收拢,搂在怀里。无情难得的没有挣扎,他的心又沉了几分,试探性的问道,“你最近都不开心,是不是?”

      无情哑然:“为什么这么说?”

      “前天那捕快在酒楼抓犯人的时候,你的表情……我都看见了……”方应看声音有些闷闷的,有些后怕的说道,“你……是不是……决定……”

      “我这样的身子回去了也是累己累人,反倒不如专扰一处的好,”无情就着靠在方应看怀里的姿势,清清淡淡的饮了口茶,温柔的眸子里微微透出一丝狡黠,闲闲的打断了方应看的踟蹰,“何况伤我的元凶此刻还逍遥法外,成某理当将其捉拿归案。”

      方应看闻言顿时笑得欢欣,眼角眉梢都是满满的情意:“成兄既然如此说,方某愿效犬马之劳。只是方某还有一事不明,不知成兄可肯赐教?”

      “方兄但讲无妨。”

      “崖余……”方应看转了眸子,认认真真望向无情寂寥如星清丽如梦的双眼,“可曾还恨那个将你重伤的元凶?”

      “恨?”无情转了身子,与方应看坦然相望,“恨自然是恨的,就如同方兄自己被人打成重伤,终生难以修复,心里难道会不恨?”

      “我当然恨,”方应看答的理所当然,毫不犹豫,随即话锋一转,突又似带了两分戏谑,“不过伤我的人都会付出很大的代价,没有人例外,这一点,成兄也该了解的。”

      无情的表情突然变的很奇怪,他转了头,望着窗外远处的青山,似笑非笑,半晌才悠悠的轻轻的吐出一句话来:“好在,这个代价,成某还负担得起。”

      沈郎多病不胜衣。

      【一击不成,方应看血色大炽的面上一瞬阴狠,当机立断倒飞回场内,但就在他动的一刹那,却向无情指了一指。这举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兔起鹘落,连近在身边的王小石等三人和铁手都来不及反应。

      他们看见这一指很快,方应看对这一指势在必得,用上了山字经中缩丈成寸的功夫,所以只来得及看见红光一闪,便已完全没入了无情的腹中,只在无情的白衣上留下了一个似被手指按压过的指痕。

      无情一直寒霜傲雪的脸红了红,青了青,随即恢复苍白。由始至终,他都挺直了脊梁端端正正的跌坐在燕窝上,没有做出一丝回应,没发过一枚暗器,甚至连衣衫都没有振动半缕,任由血河神指击中自己早有顽疾的小腹。看来连他自己也放弃了抵抗,或者说是已经无力抵抗。

      是方应看那一指已经快到羚羊挂角无际可寻的地步,以至于连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也只能束手待毙吗?

      当然不是,因为方应看给了无情一个选择,但无情宁可没有过那个选择。

      在无情眼中,那一指很慢,慢到似乎已经可以随手一发暗器就能将它击偏的地步。但方应看冒着被别人突袭的危险,在临退却时的一击又岂会如此儿戏?

      他要的正是无情将其击偏,一旦无情出手,那指劲就会混合了无情暗器的刁钻巧袭之力,飞速折射向诸葛正我,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对诸葛正我的全力一击。

      他恨诸葛正我破坏了他所有的计划。

      他也想知道,到底在无情心中,是不是真的可以为了那些所谓的天下间的公理和那些正道人士天天不离口的情义而生生挨他这一指,或者,诸葛正我是不是忍心为了已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自己,眼睁睁的牺牲无情。

      无论伤的是谁,他方应看这一指都不算吃亏。

      无情不能动。

      因为无情知道。

      无情知道什么?

      他知道经过元十三限那一役,世叔的内伤根本没有复原,他接不了方应看这一记满是仇恨与怨毒的血河神指。

      他也知道,诸葛正我不仅是他的世叔,也是这次“问天行动”的领导人,一旦他内伤未愈的秘密被拆穿,蔡京一党很可能趁着剿灭有桥集团的机会,一举“误伤”他们六扇门的领头人,从而扫灭王小石戚少商这一干江湖正道人士。

      所以他没有动,生生挨了方应看一指。

      不过方应看似乎并不好受,因为他从方应看的眼神中看到一丝痛楚,正如自己接下这血河神指时一样。

      颠倒了、删改了、变化了的山字经,惑乱人心。

      方应看,已经乱了。

      王小石看准时机,骤然出手。

      有了诸葛正我和方巨侠的提点,有了京城武林和国家安危的重担,他义无反顾。

      就在他发出“凌空销魂剑”和“隔空相思刀”的同时,两把剑,一把白,一把青,一把“痴”,一把“错”,带着未干的鲜血也扑入了战团。

      是戚少商与孙青霞。

      无情见到他们,就知道高小上与唐非鱼完了。

      这时诸葛小花跟赵佶低语了几句,然后就见铁手出来,运足真气喊道:“圣上有旨,此次折虹峰一事,皆因众人受神通侯方应看一人所惑而起,除首恶方应看必诛之外,余者可皆免其罪,现下弃暗投明者,圣上既往不咎。”

      此话一出,方应看的心彻底凉了,他的血剑也似在应和着他般颤抖、哀鸣、呻吟。他神色更狠,手下更辣。

      “大师兄!”追命和冷血相继赶到,无情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完全放了下来。

      他冲两个师弟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紧紧追随着场中那个优雅飘逸的白色光影。

      年少的王侯,皎若明月,像一朵开至极盛的白莲,净洁而诡艳,像是从熊熊的地狱之火中走出的魔君,决斗场中杀出的修罗。

      他遽然出剑,剑势惨烈如血,漫天红影下,是一片狰狞的修罗场。他已经不为天下。

      他为的是自己的梦,自己年少就有的雄霸天下的梦。

      其实他在看到他义父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有桥集团里有多少人是因为仰慕方巨侠才加入的,他比谁都清楚。

      他向来负尽了天下人,没有人敢负他。

      此刻,在战斗的他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崖余——”

      无情放下手里的书,回头就看见方应看扎手扎脚的跑了进来,手上还端着一个白瓷盘子,一脸炫耀的冲自己喊道:“你尝尝看这个。”

      无情看了看盘中的桂花糕,又偏头看了看方应看有些狼狈的脸,难得一笑,轻轻拉低他的衣襟,让他垂了头,用手帕一点点将他脸上的面粉拭尽。

      方应看半弯了腰侧了脸,任由无情难得的发回善心,心里反倒觉得比看着自己亲手做的桂花糕出笼都要甜上百倍。

      “这么看小侯爷,真是越发如玉如琢了啊。”无情看着方应看莹润的侧脸,不知怎么就说出这么句说冷不冷,说笑不笑的话来。

      方应看心念一动,偏头就去寻无情的耳垂。

      ──无情在束发时,总有那么几绺发丝垂下,触及耳廓。他的耳白,且软。脖颈修长,又略显单薄,那种忧悒与俊秀是万千女子都不堪比拟的。此刻他的耳垂白得就像一块暖玉贴在那儿,就像一片冰糖糕,仿佛可以吃下肚里去的,是甜的,沁的,弹牙的。
      这些,方应看都知道,所以他特别享受给无情结发的时光。因为只有在那个时候的无情才会是无奈的,有些愤然的,却无力反抗的。

      几回魂梦与君同。

      【“变天计划”全盘落空了,米有桥在众人围攻下早已力竭而亡,雷媚也早已不知去向。

      场中的众人已经退却,独留方应看一人在崖边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他慢慢的从地上站起。

      血河神剑已然与挽留奇剑相击而陨,就如同当年雷损的不应宝刀与苏梦枕从温柔手里夺过的星星刀粲然相击一样。

      而他的乌日神枪已被戚少商跟孙青霞的双剑击退,掉落山崖。

      他身上的忍辱神功与山字经相互牵制,伤心神箭形若无物。

      他是真的败了。

      一败涂地。

      如同当年同样一人身负三大不世奇功的元十三限一样,甚至比元十三限更惨。

      说英雄,谁是英雄。

      谁都想当英雄。

      谁都不是英雄。

      或者说,谁都可以是英雄。

      ——天下无敌

      可谁又能真正无敌于天下?

      方应看已然很狼狈,他头上的玉冠早已掉落,无从寻觅,身上的白衣也尽是鲜血与灰尘,但是他还是狠,还是厉,就算他被痴、错穿体而过,就算他被王小石的紫水晶打断了数根肋骨,他仍是血剑神枪小侯爷,他还是翻云覆雨方应看。

      他扬起头,对着众人绽开一张笑脸,高傲而倔强。

      他没有输。

      或许他只是败,没有输。

      但他连败都不允许。

      有些人只能死,不能败。

      血肉横飞之中,他的脸上居然没有沾到一滴血,精致的眉眼之中居然还带着圣洁且高傲的光芒。

      他咳了两声,吐出一口鲜血,吃力地抬起自己完好无缺的左手,遥指无情道:“你……过来……”

      众人惊诧。

      无人知晓无情本是最不愿看到他如此收场的人,偏偏却硬生生要布这个局来看他收场。

      但众人都知道,方应看能有今日,无情功不可没。

      所以——

      方应看疯了——他要报复无情!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方应看笑出了声,嘲讽而没落,看着众人的眼神却依旧贵气逼人,“你们还怕什么?”

      无情犹豫了。

      方应看冷笑着从怀中取出一支箫。冲着无情晃了晃,随手丢到了山谷里。

      “算了。”方应看笑得三分冷峭两分孤寂,“名震天下的无情,不过如此罢了。”

      就在这一刻,无情想到了一点堂外,澜沧山庄,无名亭里,石上,月下,泉边……

      方应看对着他的笑里总是藏有千种深情,万般蜜意。

      方应看对着他说的话里总是虚虚实实,却句句关心。

      他们是很奇怪的两个人。

      两个人的关系也很奇怪。

      是敌对,也是知己。

      那种“一直以来我苦心维持的却是你费心想摧毁的”痛苦。

      那种连“其实,能这样看着你,本身就是一种幸福”都得不到的悲剧。

      他们之间永远都隔着一座江山,而他们之间永远都不止隔着一座江山。

      从道德认知上就完全背道而驰的二人,那么相似却又那么不同。

      “你真的不过来?”方应看再次问了一句,桀骜而嚣张。仿佛被逼走投无路的不是自己,而是对方,“你也怕我?”

      无情脸上的血色瞬间消退。

      他推动了燕窝。

      他的红颜小轿和三剑一刀童已然让给了重伤未愈的方巨侠。

      “大师兄!”冷血急呼。

      “我没事,”无情偏头低声回道,“保护好圣上和世叔,我去看看。”

      冷血还想再说什么,追命却伸手拉住了他。

      冷血不解。

      追命取下腰间葫芦,仰头吞下一大口酒,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因饱经风霜而睿智明利的眸子里,有一种冷血读不懂的哀与痛。

      无情在离方应看一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方应看笑:“你还是来了。”

      无情点点头:“我不能不来。”

      “你中了我一记加了山字经的血河神指,你想不想知道解法?”

      无情摇了摇头,半晌,突又点了点头。

      方应看气力终于渐渐不支,他缓缓跌坐在地,对着无情淡淡一笑,摇了摇他仍旧如玉镌刻的左手:“你……来握一握我的手,我……我就告诉你。”

      无情浑身一震,如遭电掣。

      他突然很恨方应看。

      毕竟无情不是无情,不是不能无情,而是人非无情。

      在最初之始,无情确实是一心想对付方应看,而方应看也一直默默的关注着无情。

      他们都知道,对方是阻碍自己的最强对手。可是,他们越想杀死对方、自然就越想了解对方、就会越好奇、之后就越想靠近、就会越喜欢、就会越想改变对方、结果就越受伤、痛定思痛之后就越想杀死对方……

      世上最痛苦的事是什么?

      不是爱而不得,不是天各一方,不是生离死别……

      而是——明明相爱却不得不背道而驰,在每一个见面的瞬间都恨不得生死相搏,是那种“如果,我说我可以为你放弃一切,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悲哀……

      无情看着眼前浴血的方应看,像一只赤火的凤凰,就算是如此境况他都不会显得狼狈,仿佛他生来就该是高高在上,睥睨众生——他注定是要遨游云端,不成功,毋宁死。

      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由一阵阵绞痛。

      所以他双手一按,平平飘到了方应看的面前,单薄纤弱的像一只没有足的鸟。

      他离开了燕窝。

      他笔直的跌坐在方应看的面前,缓缓伸出了手,与对方的手握在了一起。

      阳光下,这一双紧握的手,仿佛雪玉般浑然天成,不可分割。

      “你记不记得姬摇花?”

      “你那一指无力可解。”

      二人同时开口。

      无情沉默了下,先开口道:“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她临死也提过这样的要求——要握一握我的手。”

      “可是她却骗了你。”方应看微微呛咳着,笑的惋惜,“她是为了制住你。”

      无情无声。方应看说出的是事实。

      那是他最难过的一场恋爱,也是一场不知其所起无由而终的恋爱。

      方应看又笑着问:“你知道我那一指无力可解?”

      无情点头:“早在元十三限身死之时,我就已经开始着手研习山字经和忍辱神功的杀性与可怕了。你那一指,已用尽全力,我无能为力。”

      方应看脸上终于闪过一瞬间的惊愕,他继续问道:“既然你知道我在骗你,那你又怎么敢来?你不怕我像姬摇花一样?”

      无情叹了口气,双眼一闭即睁,那双比女子秋水双眸还好看的眼睛直直望进方应看风致艳丽的眸子里:“因为是你叫我来的,所以我不得不来。”

      “真的吗?”方应看“哈”了一声,挑挑眉不置可否。他目光移向场外众人,突然眸色一狠,手一滑,已扣住了无情右手的脉门。

      无情眼中划过一丝悲凉。

      这一次,方应看不是姬摇花,他没有骗他,他却心甘情愿被他骗。

      何时足智多谋到被人暗地里说“奸险狡诈”的无情也会如此愚蠢?

      何时连蔡京都敢暗杀,连昏君都想行刺的无情,被称作“号称捕快中的杀手”的无情也会如此心软?

      韦青青青的预言是真的。

      “一入自在门,终生孤枕眠”

      谁都逃不掉。

      ——不成功,毋宁死。

      谁都一样。

      “杀了我,还是跟我一起死?”方应看一面笑,手一面用力,“你的‘吐艳’,你的‘一枝独锈’呢?还有……你的‘三点尽露’?嗯?你想用哪一样?”

      无情没有说话。

      无情也说不出话。

      方应看手中的真气一直在撞击着他,五脏六腑像被掀开来一般难受。

      虽然方应看四肢全伤,胸腹受创奇重,出手已慢,可是“金字招牌”方家终究是以内力扬威天下,他真力未散,就算以铁手如此内力深厚的人,也未必能抵受得了他在脉门下真力一摧,更何况是无情。

      无情的脸色,由青转白,大汗如雨滴下,遍布脸上,湿透全身。

      人都说无情有四绝,暗器,轻功,轿子,智谋。

      在方应看面前,他已经一无所有。

      这一局是他自己选择放弃的,与人无尤。

      “是不是活着,对于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无情咬紧牙关,艰难开口道,“我中了黑光上人一记‘天下一般黑’本就日渐衰弱,现下又中了你的血河神指……你若嫌黄泉孤单,我陪你;你若想用我要挟他们放了你,却是休想!”

      方应看的眼中闪过三分绝望两分恼怒还有五分不甘,随即却突然笑得突然且疯狂,他冲着远处众人挑衅的一瞥,口中大声喝道:“很好!那你就跟我一起去死吧!”

      他突然左手一紧,扯着无情,直直从崖上坠去。

      追命等人猝不及防,大吃一惊,飞奔到崖边时,只见那两人白衣风袂,素饰翩跹,杳然而没。】

      “可惜三师弟不知道望江楼的美酒。”无情坐在望江楼的最高处,对着远处的夕阳,笑得有些寂寥。

      “幸好他不知道,”方应看翻身上了楼顶,坐在无情身边,变戏法似的掏出两个石几小冻杯,一个嵌耳紫金壶,斟了杯酒,递给无情道,“要不然咱们酒楼的酒还卖不卖了?”

      无情看着他一气呵成的动作,微微凝了眸:“你身子怎样了?”

      方应看满不在乎的笑笑:“恢复了三四成,平常的小毛贼打发几个不成问题,要是说到叛国造反什么的就难说的很了。”

      无情接了方应看递过来的酒杯,一口一口的小酌着,才喝了半杯不到,突然又被方应看夺了回去。

      无情挑眉去看他。

      方应看低了低头,随即笑得谦卑而讨好,甚至带着些哄骗意味的说道:“崖余你尝尝就好了……你知道的,你喝白水都精神的……”

      无情默然半晌,拉过方应看的手,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方应看反握住了无情的手,扬头去看无情方才一直在看的夕阳。映了金色的瞳孔里全是水光。

      “我知道。”

      ——我爱你

      ——我知道

      拥着无情,方应看想起方才在楼下听那群江湖人的对话:

      “有些人只能死,不能败的。比如说那个方应看,听说他在折虹峰力挫众高手,最终还与大捕头无情同归于尽了!”

      “哎呀,我还以为方应看会选择忍辱偷生,东山再起呢。”

      “可能咱们都看错他了吧?”

      “也可能是我们从始至终都没看懂过他。”

      为君持酒劝斜阳。

      且向花间留晚照。

      ——我不会袖手天下,只是时机不好而已。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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