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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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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江宁府,虽不及国都杭州兴盛,亦难掩其六朝金粉之华。
秦淮两岸,酒家林立,歌船游河上,闻丝竹缥缈,曼舞妖娆之姬寄身其中,引驻文人骚客、王孙公子流连忘返。
而今高宗在位,太平盛世,自然更是嚣藐一时。
有见是碧疏玲珑含春风,银题彩帜邀上客。自有一派歌舞升平,他乡故乡之感。
这颠倒了人心的天国迷梦,坐的又是哪家的王朝,保的又是谁家的皇帝?
秦淮河上,画舫舟中,烟波雾里,两个白衣人一坐一站,一如玉一如雪,耀亮了翩翩俗世,清冷了红尘烟火,何妨相饮对酌,谁知今夕何夕。
那衣着随便,却贵气天然的公子携了扇子独立舟首,对着远处的翠黛横卧,叠嶂巍峨的朦胧山水喟叹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可惜这大好山河未必是能者得之。”
“荼縻不争春,寂寞开最晚。”那坐着公子沉静娴雅,举止端持,此刻一边吟着诗,一边正从一个小火炉上将一个镂刻紫砂壶里的茶倾倒在旁边两个天青色的茶碗中,可惜这茶并无茶意,既不是龙井毛尖,也不是瓜片银针,而是赭石色的微微带着涩苦的药茶,袅袅白烟腾起,模糊了本就如霜如雪如花如月的清冷容颜,倒完了茶,他闲闲地往椅背上一靠,淡然开口道,“有时候,‘夫唯不争,则天下莫能与之争’,可惜人往往还不若这荼縻花晓事,方兄你说,岂不可笑?”
“在下可惜的倒是此一时,彼一时,时运一过,神仙也回天乏术了。不过……”贵介公子翩然一笑,手一顿打开折扇,遮了半边脸,回头恭敬执礼道:“崖余妙言,应看受教。”
一生一代一双人。
【方应看是算准了时机才发动的“变天计划”。
戚少商跟雷纯已经被高小上和唐非鱼用计控制在了十八奶娘庙,而他们现在在哪儿却是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这个秘密已经持续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来,无论是六分半堂还是金风细雨楼、象鼻塔还是发梦二党都已陷入了群龙无首的状态,一致认为是对方劫走了自己的首领,械斗、暗杀,天天让京城武林不得安宁,有些武林高手甚至在睡梦中就被人摘去了脑袋,一时间人人自危。
六扇门很忙,忙着维持京畿治安,四大名捕疲于本命,偏在此时,“金字招牌“方家又与“小雷门”“毁诺城”发生了冲突(这当然是高小上的拿手好戏,他想领导“金字招牌”方家却异声骤起,只得转嫁危机,暗杀了几个老人,嫁祸给了与京师武林正道生息相通的“小雷门”与“毁诺城”),致使双方各有损伤,一时又解释不清,只得劳烦追命和冷血分赴两地,调节这看似武林势力的纠合。诸葛神侯自元十三限一役鲜少露面,米公公估计他的内伤已无药可愈。神侯府只有无情和铁手驻守。
而蔡京呢?他在想着如何重新夺得圣上的宠爱。他当然不能寄希望于别人。
与他狼狈为奸的其余“五贼”因为山东宋江梁山泊的事,三番四次被圣上责难,自顾不暇。
至于有桥集团。
只要进过神通侯府的人就忘不了小侯爷趴在方巨侠尸棺上那哀哀欲绝的神情。
自从从折虹峰下寻回巨侠尸身的那刻起,方小侯爷就已全然变了个人,显得有些痴痴呆呆,妄言妄语,天天呆在不戒斋里,不见任何人。蔡京得知这个消息,曾专门去探望过他。
“巨侠的事,想必让小侯爷十分难过吧。”
方应看红肿了双眼,仍旧谦恭但有气无力的回道:“是。”
“巨侠一生功勋无数,如今就这样走了,老夫也很痛心啊。”蔡京坐在正位,捻着本就不多但修美的胡须,目光灼灼的望着垂着头坐在下首的方应看,“现在小侯爷若是想子继父业,领导京城武林……”
“相爷请恕应看无礼,”方应看一反常态的打断了蔡京的话,有些微怒的说道,“若不是应看误信黑光上人,致使他有机可乘暗害了义父……”语到此处已然变得有些哽咽,一双翩然若梦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应看此时恨不得自绝于义父的灵前,又怎有心思听相爷谈什么京城武林……”
蔡京一愣,微微眯了眯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杀意,随即笑得和蔼,大有余音的说道:“是老夫糊涂了,小侯爷一片孝心可动天地,但还是要保重身体,须知英雄尽败情义手啊。”
出了神通侯府的大门,蔡京难得感觉精神舒畅,他手上最忠心的高手已折损的所剩无几,现在他最怕的就是方应看一人独大,可他派在方应看身边的卧底却带回了方应看意志消沉的讯息,他一向精于谋算,自然要先来探探风头。
他不怕方应看沉不住气,他怕的是方应看太沉得住气。
所以方应看对他的顶撞,他反而不以为忤。他几度相位沉浮,自然知道现在是适合他韬光养晦,讨好皇上的时机。黑光上人在折虹峰暗杀方巨侠的事使得龙颜震怒,他却正好趁此机会请圣上折虹峰一游。
一来,可以慰藉方巨侠在天之灵,给天下做个表率——当年方巨侠救驾之功,圣上不但并未忘怀,反而时刻铭记于心,这样天下归心指日可待。
二来,折虹峰早有隐匿仙人的说法,这次他布置个仙人现身赐福也未必是什么难事,只要圣上信了,量来也没人敢不信了——有人敢扫皇上的兴,也就快扫自己的墓了。
三来,愈发称兴的让皇上在山水里游玩一次,邂逅个把个美女,也是一段风流佳话。
拿到消息的当天晚上,方应看的手因激动而颤抖不已。他小心谨慎的部署过后,屏退了众人,一个人对着墙上的一副红梅傲雪图看得出神。
——时也命也,天助我也。
——到时候这梅花,这天下,尽在我一人之手!】
“落子无悔,”无情二指夹了白子,轻轻叩击着棋枰,“方兄不要令成某失望才好。”
方应看的目光由厮杀的格局上转到了无情的手。无情的手很小,很白,像女子的手,秀气的可爱,完全不像是会杀人的手。
方应看轻轻叹了口气:“真美。可惜最美的东西往往最惑人。”
无情微诧,顺着他的目光看来,笑得有些冷,有些挪揄:“自是比不得小侯爷,成某倒是觉得最美的东西才最伤人。”
“伤人?”方应看眨了眨眼,笑得纯洁而无辜,像个刻意讨好人的孩子,“崖余也知道自己伤人?”
无情一滞,冷冷道:“两军交战,何必留情。”
方应看的神色似有所悟,怔了半晌,突然轻笑道:“崖余,你常说一步错,步步错,可你也知道一个人要是过的太顺利了,难免会贪功冒进。我试过一次,那种滋味,太不好受了。”他在东北角一大块白子之地突然落下一枚黑子,续道,“这一下,我可算是重新活了。可我没想到你也会有这种失误,难道是近几天日子太闲,天气太热,成公子也难□□于浮躁?”
“人算怎如天算?”无情不动声色的围困住方应看西南角的棋子,一点一点慢慢蚕食,“所以人心总是有限的,算不尽天意。”
“管他算得清,算不清,我就是要逆天改命,大不了天谴罢了。”方应看笑得张扬,微风中稍显凌乱的发丝彰显着他年轻而稚嫩的朝气。
最是一年春好处。
【“大胆逆贼,竟敢弑君!”
白衣翩跹的小侯爷方应看剑指天子,笑得清狂尔雅:“逆贼?弑君?谁是逆贼?谁是君?不过成者王侯败者贼罢了!”
他一边看着手下人杀向不知所措的赵佶与愕然而立的蔡京,一边轻描淡写的说道:“你从我有桥集团挖人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可惜张烈心和张铁树死在了关七的手里,不然,拿他们来祭剑也不错。”
蔡京的防范本来是完美无缺的,如果他不是趁着方应看一蹶不振,大肆收买有桥集团好手的话,方应看想这般明目张胆的带着手下闯入还真不是件易事。
可惜没有如果。
蔡京任人不惟贤,也不惟亲。他要看这个人好不好收买。
比如说有人喜欢钱,他就给他钱;有人喜欢美女,他就给他美女。
但他不喜欢有人喜欢权,这就如同要给他自己耳光一样。
六和青龙、天下第七、黑光上人的或死或叛,让蔡京齿冷,他决定去找一批新的江湖人士来担任自己的守卫一职,首先选中的却是有桥集团。
能进集团的人,自然不是庸手。至于收买人心,则是蔡京引以为傲的专长。
可惜方小侯的不但是个练武奇才,也是个权术好手。
他的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就连此刻的蔡京也不得不咬着牙说一声“小侯爷深藏不露,老夫佩服的紧。”
“好说。”方应看笑的腼腆,像个刚受到长辈夸赞的孩子,又小心翼翼的问了句,“那相爷和皇上可愿束手就擒?应看也不想伤了二位呢,尤其是相爷,应看以后还需多多仰仗您呢。要知道今天事毕,明朝朝堂上的事还要相爷多多帮衬才好。”
一句话说的皇上勃然震惊,蔡京惊慌失措,忙忙的对皇帝指天誓日,表达忠心。
方应看看得冷笑,转目去看场上的打斗。
蔡京本就带了不少的人来,加上皇帝的御林军,几乎十倍于方应看的人马。但方应看敢来,就不怕对方人多。
他带的这些人更是好手中的好手,精英中的精英,以一当十,并不是问题。
何况……
“米公公!快来护驾!”蔡京一声惊呼,打断了方应看的思路。
方应看一回头就看见米有桥神色落寞地立于山边,黄髯衣袂,为劲风吹得直欲飞去。他右手握着一根棍子。一根看上去极为普通的棍子,不是打杀张三爸的朝天一棍。
蔡京见他不是跟方应看一起来的时候,险些喜极而泣,他以为米有桥就算喜权、爱财,终归跟自己一样,是不会反的。毕竟,他是个太监。
一个太监,已经做到了米有桥的位置上,他还想要些什么呢!总不能给他十几个大姑娘吧?
米有桥叹了口气,惨笑了起来,连银发白眉,一下子也似陈旧了一些:“既然集团已经叫有桥了,我还能脱得了身吗?他是集团的首领,有些事,还是我……唉!”
他的话说得很慢,仿佛生怕蔡京听不清,听不懂似的。
但他的棍法却极快,夹杂着风雷之势,逆转天地之威,一个棍花舞过,便朝向了赵佶的头颅。
赵佶一声惊呼,跌倒在地。
蔡京此时却右手朝天一指,绰出一把薄而弯曲的白刃迎向了米苍穹不可抵挡的一棍。
没有人知道蔡京究竟会不会武,连诸葛小花都不知道。
曾经方应看嫁祸元十三限的时候,见蔡京显露过一次,他只用了拇指和尾指就接下了刺客全力射来的一箭,但他后来在八爷庄被唐宝牛痛殴的时候却为了讨好赵佶而硬挨了一顿老拳。所以人人都猜他武功高绝,可惜偏又深藏不露——是以人人都揣测他武功高、武功好、武功出神入化,但却不知道他高在哪里、好在哪里、出神人化到了什么地步。
特别是这样,大家都对他的武功来历就更多猜测,更莫测高深。
——莫测高深,永远要比高和深似乎更高更深。
不可测的向来都比可测的可怕。
而米苍穹则不同,虽然他也很少出手,毕竟他到了这把年纪,唯有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杀。
不杀亦不能退。
张三爸如是,关七亦如是。能跟关七抵挡那么多回合的人,米苍穹宗主地位早定。
此番二人交手却十分诡异。
不论是米苍穹霸、重、狠的棍,还是蔡京薄、利、险的刃,二者交手都不闻兵器交错之声。那一场打斗,更像是一场切磋,或是舞蹈。
男子的舞蹈——士之舞。
米苍穹步步进击、反守为攻,对蔡京发动了狂风暴雨、天风海雨、排山倒海、惊天动地的攻势。
棍子本来只长三尺八,后己长到了一丈二,现已长到了一丈八。
丈八长棍,棍棍朝天,招招要命。
蔡京似已渐渐没有了招架之力,一寸长一寸强,他的白刃只适合近身缠斗,却无法突破这场由米苍穹引发的暴风。
他抢不进风暴中心。
冷汗渐渐滴落蔡京额头,他现在已经抽身乏术。他保赵佶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可现在他就连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要
荣华富贵还有什么用!】
江边柳畔,方应看一边推着无情慢行,一边调笑了句:“皇帝老子就是会享受啊,把京城搬到了杭州,是比汴梁好不少。”
“为上之君要是贪图享乐,在下之臣就未必会精忠报国。”无情蹙了眉,清清冷冷的下了结论。
方应看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冷笑道:“不忠不可怕,可怕的是愚忠!那才是陷万民于水火之中而不顾。”
无情脸上微微一凝,随即不以为意的回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就算是改朝换代也不过几十年好光景罢了,那些大人物身边有的是为他效死的义士、走狗,可惜人命只有一条,给了他们的老大就留不了给自己,而所有的老大也只有一条命,只留给自己,分不了他人。人都只有一条命,不管为了什么,谁也不该为谁而死,谁也没道理要谁去死。又何谈忠不忠,逆不逆?”
方应看沉了脸色:“所以就处处作对?”
这一句说得没头没尾,但无情还是听懂了。他想了想,颇为认真的解释道:“这不叫作对。各人有各人的坚持而已。就好像一场博弈,双方各凭本领,各施手段,尔若虞我便诈,赢了输了,技不如人各安天命罢了。这难道不是入局伊始就该明白的道理?”
方应看沉默了半晌,最终无奈一笑:“你对,我错。”末了,又不忘加一句,“你身子不好,别想太多。”
无情失笑,心道这话也是你先提的。
当时只道是寻常。
【“小看!”一声厉唤,宛如惊天霹雳般落在了方应看的头上,他悚然回头,发现不知何时,四名小童正抬着一顶轿子出现在赵佶身后,一起来的,还有诸葛小花和铁手。
方应看的手瞬间搭上了腰间的血河神剑。一股血色流遍全身,血河剑红的发紫,亮的诡异,如同方应看体外的血。
饶是方应看心机深藏,此刻也不禁有些战栗。
“义……义父?”
此言一出,除了场上众人,连激战中的米苍穹和蔡京也陡然变色。
——方巨侠没有死?!
——怎么会?!明明第二天尸体就被收敛回来仔细对照过伤口了,而且还是由方应看亲自验证才下的葬!
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掀开轿前的垂帘,露出方巨侠那张惨遭巨变,愤怒失望的脸来。
他依旧潇洒傲然,只是眼中的伤痛却掩盖不住他疲倦的心灵。
他在轿中微微欠身对赵佶道:“皇上您受惊了。”
“方……方巨侠……”赵佶的声音已经抖的难以自抑,不知道他是看到方巨侠死而复生的害怕还是发现他是来救自己而激动到失态。
方应看原先还疑惑惊恐的表情在见到刚刚上山的无情及其身后众人时彻底变成了一片冰寒。
“你们?”
无情看了眼不远处的赵佶,点了点头:“是我们。”
“王小石!方恨少!”方应看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名字,然后嗜血的目光移到了另一个与方恨少同来的白衣人身上。
无情叹了口气,道:“她是方试妆,方前辈。”
方应看握剑的手倏地一紧,神色却慢慢宁静了下来,他好奇甚至有些好学地问道:“你们……是怎样做到的?我跟高小上都亲眼见过义父的尸体,检查过……上面的伤痕,不像是假的呀。”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点少年的迷茫,又带着点孩子的羞涩,若不是大家已然撕破了脸,难报不会有人误会他是个误入沙场的纯洁赤子,出尘脱俗的公子哥儿。
无情慢慢的,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记不记得,在你们遇到‘对神’之前,巨侠已然说过,有十一人一同上山。”
方应看微一思索,随即乖巧的点了点头。
“那个人就是世叔。”
方应看眼角骤然一金。
“‘对神’项非梦和‘错鬼’施算了不是为了揭露你们的恶行,而是和世叔一道去救巨侠的。”无情有些难过的说道,“巨侠伤的很重,当时我们都在山下。”
他这个“我们”自然指得是现在站在他身后的王小石、方恨少和方试妆。
“世叔得知劝不了巨侠前往折虹峰祭拜,只得命我们随机应变。”
剩下的话已不消说了,以方应看的智慧已经全明白了。
“金字招牌”方家本来就有“三大绝活”:点穴手法、气功以及易容术。当年凭方恨少拙劣的易容伎俩都能混进寻梦园把赵佶跟蔡京揪打一顿,何况是一代名侠方试妆!至于假方巨侠身上的伤痕,有诸葛小花、无情跟王小石在,什么样的伤痕伪造不了。何况当时战况激烈,他们也只能记得伤在哪里什么程度而已,却无法分辨这伤究竟是怎样的惨不忍睹。
但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有了诸葛小花跟方巨侠在,方应看不确定自己武功上的破绽会不会被发现,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
“可你们还是杀了人!”方应看静静地立在那里,他不是不动如山,他没有山那么沉稳,他是静如处子,这一点他跟无情极像。
两人静静相望,一坐一立,如同先前很多次那样,永远都是对立的局面。一如雪梅,一如白莲。
纯净的让人不忍心多看一眼。
“我们没有。”无情语气里有一种痛苦,有一种难过,还有着一丝钦佩,“他是自愿替巨侠死的。大侠之所以是大侠,就是因为他可以以自己的人格魅力感召一群仁人志士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说他等这一天等了足足十五年,所以他一接到巨侠可能有危险的消息便昼夜兼程赶到了汴京。”
顿了顿,无情又叹道:“他的身材样貌本就与巨侠极像。”
“确实是极像的,”方应看也点了点头,似是自我安慰般慢慢说道:“不然我也不会将他当做义父了。”
但他刚一说完就立刻动了手,向王小石、方恨少和方试妆出的手。
他的出手十分迅速、十分奇特。
他出手时,他的衣衫仍是纯白的,手背肌肤亦是纯白的,给人的感觉也是纯的白的,但就在他出手的一刹间,他的脸上忽然金了一金,眼色遽然绿了一绿。
——仿佛他的脑中有人点燃了金色的火,瞳中忽然有人点起了两盏绿色的灯一样。
他飞身而起,右手紧执左手,左掌中、食、无名三指并伸,轻斥了一声,此时他左手已通体血红,一道红芒如赭,破指而出,中分三路,三缕血线,分别射向对面三人。
三指齐袭,三人的反应却不一。
王小石顿时大喝一声,一掌“隔空相思刀”飞空发了出去,要截断这三缕神怪诡奇的指风。但指风却绕了过去,从他那一掌“隔空相思刀”上绕了过去,像早就打算好了一般!
方恨少第一个反应是急退,他“白驹过隙”的身法本来就是保护自己不受伤的,但他又突然闪了回来,挡在了方试妆的面前。
因为方试妆是他的师傅,他从小最亲近最崇拜的师傅。
他可以自己受伤,但绝不许别人伤害方试妆!
方试妆不怕血河神指,她一掌拍出就算震不散指力,也能保证自己不伤。但方恨少却在她聚力卒发的时候闪到了她面前,慌乱间她只来得及拉开方恨少随即拍出一掌,却无法估量后果怎样。
方应看三记血河神指一发,立刻拔剑直刺赵佶。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他怕的是王小石他们对他从后面突袭。
方应看一旦拔出了他的剑之际,眼色、脸色、肤色,全通红,剑血红欲滴,剑气如飞血,他整个人都似超越了生,超越了死,只有他和他的剑定生决死。
他的人剑已合一。
剑尖发出啸啸劲气,从红转赭,由赭变紫。
剑尖遥指赵佶。旁人未有所动,铁手的第一拳飞到。
“啵”的一声,拳劲散开,如一个霹雳炸响场中。
血剑仍遥对赵佶。剑劲一振,已扩侵向在他对面的诸葛小花。铁手吐气扬声,第二拳隔空击到。却仍突破不了剑意,只是带着更大的气流冲向四周。
剑气更盛,血气更炽、更烈。
铁手心中有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他向这个出道以来生平未遇的大敌尽自己的全力,发出了他的第三拳。如果这拳再不中,他自己便会被剑气反噬。
折铁手,断血河——这两大禁宫高手终于一战,却是在这样一个生死相搏的场合。
一旁观战的无情也焦虑异常,他知道铁手的境况但却无能为力,他突然恨极了自己不会内力,就如同那夜在旧屋顶上看着戚少商与孙青霞击飞四散的瓦片而自己只能尽微薄之力一样。
方应看手中剑正血气大盛、澎湃不已之际,那拳劲冲来,立即给剑气最锐最利最无可匹处吸住,眼看也要震碎、激裂、绞成粉末之际……
天地间忽然耀了一耀。
原来是一块无色的晶石。
它击中了剑尖。石碎裂,像一阵细雨一样疏疏散落四周,落在了方应看的发上,眉上,肩上,剑上,让他飘然的仿若遗世独立。
但血色剑气就似盈满的桶子忽然给人加了一块大石似的,大部分的血气都宣泄一般的溢了出来……一下子,乱了,泄了,泻了,所剩无几了。
剑气已弱。剑芒已减。剑劲已挫。
一击不中,方应看立时收剑。他深深地向无情的方向望了一眼。
只一眼。
他知道,那是情人泪,无情第一次使用情人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