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系列之四 彼岸花开》风逸

5、我会尽力帮你

　　手上喂粥，我的眼也没闲着，是无忌惮地打量他。
　　面前的少年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庞，十分年轻而好看的眉目，他安静地吃着粥，姿态优雅，低垂着的眼眸，长而弯的睫毛如羽扇轻颤，浑身散发着纯真无害的气息。如缎长发随意披散身后，有几缕飘坠在额前，衬的肤色更加白透，昏暗珠光下，整个人便像是画上画的，清雅高洁亦如莲花。
　　我心中啧啧的赞叹，原本让我十分喜欢的那些画上的美人和眼前的他一比，却都成了烂泥。
　　美虽美，可惜啊。
　　可惜是个失忆的傻子。
　　在彼时，本大仙的思维里，失忆和傻子没啥分别，一样都是不知自己过去未来，不知自己是谁的人。
　　我惋惜的摇摇头，
　　他正喝下最后一口粥，抬眸问我：“为什么摇头？”
　　我心虚，手中的碗差点打翻，连忙稳住心神，对他扯嘴一笑，指指碗，指指外面，准备起身溜走。
　　少年望着我，一脸漠然，因为体虚，喝完粥他已是满头大汗，见状，我想了想，还是将碗放回桌上，乒乒乓乓一阵轻响后，拿出一大把药丸递到他面前，他皱了皱眉，接过吞下。
　　我的心咯噔的跳了下，那是心虚的跳动。
　　既然已经错，那就错到底吧，等过些时日，再细细研究到底出错在何处，现在是保住他的命要紧。
　　我是怎么样想的，于是也就这样做了。

　　但看他一副温顺的神情，半点不见傻子样，忍不住写了张纸递到他面前：你真的想不起自己是谁？
　　我试探的问。
　　他盯着纸上的字发着呆，半响，摇摇头，声音有些嘶哑：“记不得。”忽而抬起头，满眼期盼的望向我：“你知道我是谁？”
　　我一惊，不自觉后退半步，心咯噔又跳了一下，心虚！
　　有点慌乱的避开他投来的目光，摇着摇头写道：“我不知道。我见到你时，你已昏迷在地上，满身是血。”
　　这是实情。

　　少年垂低下头，一种淡淡的失落在他身边弥漫开来，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变浓。
　　迷茫而哀伤。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以后该怎样，这种状况无论是对一个人还是一个仙都是极其悲哀的。
　　我虽没有失忆过，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痛和迷茫。
　　两万多年来，从我记事开始，我便在这里，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连鸟都没一只的荒岛，一个人，一个岛，漫长的岁月，独自经历，直到忘记了说话，未来是更加漫长的岁月，没有开始也看不到结局。
　　当我读的书越多，我就越迷茫，迷茫于师傅对我的态度，迷茫于自己匪夷所思的处境。
　　最近几千年，我总在想，为什么我会出现在琉璃岛上，是被丢弃还是被囚禁？我不知道。
　　只有师父偶尔会来看我，可他冰冷的态度，绝人千里的神情，还有偶尔显露的厌恶神态，一切都让我很慌乱。我想我一定是被遗弃的，我的父母必然是不要我了，而师父救了我，所以，即使师父厌恶我，我仍很感激他，每天掰着指头等他来。
　　十年等待换来一天相聚。
　　即使这样，我的心还是温暖的，因为有师父，我至少没有被所有人遗弃。
　　望着面前的少年，我的思绪飘忽不定，同病相怜！或许有点吧。
　　所以，他的痛我能理解，那种被界遗弃的失落，还有深入骨髓的不安与惶恐。

　　屋里的气氛变得低沉，柔柔的夜明珠光芒下，少年单薄的身子显得孤单而冷清。
　　我站在床边望着他，忽然觉得心中的某处有点痛，看着他我仿似看到了自己。
　　同样的孤单，同样的迷茫，同样的惶恐。
　　于是，我有点急切的想去安慰他，仿佛安慰了他也同时安抚了自己。
　　我长长叹了口气，附身拉起他手，他的手指修长漂亮，但冷冷的没有温度，他低垂着眼眸不看我，我在他掌心缓缓写道：“不要怕，这些都是暂时的，等身体恢复，或许记忆便都回来了，我会尽力帮你。何况。。。”我顿了顿，抬眼看他，他正若有所思的盯着我写字的手，我继续写道：“即使不能恢复，也没什么大不了，还有我，我会在你身边。”
　　写完，我用力捏了捏他的手，一脸真挚。
　　他的手掌缓缓收拢成拳，指节因用力而苍白，低着头发呆。
　　两人都沉默着，我能感受到他翻腾而混乱的思绪，故也不打扰他。
　　我叹息着。
　　有些事他人可以帮忙，比如身体的病痛，有些事，必须自己解决，比如心病。
　　天下之物最大的是人心，最小的也是人心，这极大极小间到底能容纳多少，必要自己才能衡量。
　　道路上的沟壑填平便可，而心中的坎则需要自己来跨越。
　　虽然，两万年来，我像个傻子一样活着，但书读多了便有好处，即使没有实践，至少道理是懂的。
　　眼前少年的身体经历重创，又被我一番折腾，九死一生，精气已大损，如若心里郁结不消，实在是万分凶险。

　　他低着头，我望着天，两人都是各想心事，沉默着不发一言，屋外已是夜色深沉，四周一片寂静。
　　太安静了，让我想睡觉。
　　我摔摔头，决定不去想那些让我脑袋发涨的事物，打了个哈欠准备转身离去。
　　少年忽然一把拉住我手，抬起苍白的脸望向我，双眸深若寒潭，我愣了下，疑惑的回望他，只见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渐渐溢出凌凌波光，珠光下晃得我烟花。
　　正当我疑惑不解时，却见他嘴角轻轻勾起，两眼一弯，忽然笑了，刹那间冰雪消融，天地为之失色，他好听的声音缓缓飘来：“你会帮我的，是吗？”
　　我恍惚着点头，当然，本大仙可是个有良心以及责任心的大夫。
　　他笑的纯洁而无害，苍白的脸有隐约的红色泛起：“谢谢！”，少年略带害羞的道谢。
　　我的老脸红了红，自己也分不清是因为那美绝的笑容还是因为那声谢谢。
　　我呵呵干笑两声，故作镇定的在他掌心写道：“放心，我一定会全力治好你！”原本我想说“我一定会全力帮你治，但能否好就不得而知了！”
　　望着他纯真无害的笑容，我吞了口口水。

　　接下来的日子，少年很沉默，安静的躺在床上休息，安静的吃我送的去的汤药，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静思，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偶尔从眼中闪现的迷茫，让人觉得像一只迷路的小兽。
　　他的伤好的很快，或许和他的体质有关，但我相信，本大仙的神丹功不可没。
　　当然失忆的原因我仍未查出来，这几天虽拼着老命翻阅典籍，熬得双眼红肿，却也没分析出个所以然来。
　　心中有点沮丧，但内疚之心却日淡。
　　每每见着安静温顺的他，以及望向我的欣喜眼神，我的心就会咯噔跳一下。
　　有时见他在床上发呆，周身不经意间流露的冷漠孤傲神情，我就会很疑惑，他到底是谁？从何处来？怎会恰巧闯入我这琉璃岛？要知道这两万多年，除了师傅，连只鸟都没来过一只。
　　恰巧师傅迟迟未来，却来过个重伤的他，这中间是否要关联？从脉象看，他体内有一股异常怪异的气息在流转，浑厚刚猛，牢牢护住他心脉。此人必然不像长的那般纯良无害。
　　每每想到此，我小心肝便会不自觉一抖。这孤男寡女，哪天被他一掌劈了都没人来救。

　　可除却那偶尔流露的冷漠孤傲，少年一直是安静而温顺的，他不太说话，望着我的眼眸深不见底，但我却总能感觉出那里面带着一丝欣喜。
　　每每此时，我又会想，或许失忆不一定是坏事，至少，因为失忆所以他此刻留在这里，会用那种让我心跳的眼神望着我，而我不再是一个人、一个岛。
　　我傻笑，心中是欢喜的，这鸟都没一只的地方，终于来了个除师父之外的人。
　　这样也极好。
　　我想着。
　　所以，这几天，内疚之心日淡，渐渐放弃继续查找他失忆的原因，而是专心治疗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