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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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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7
男人鼓足了劲一巴掌扇在安离的脸上,安离不躲不闪,仰着头,任陆明随意折磨,一下一下,安离的头时左时右,他咬着一排整齐雪白的牙齿,冷汗留过新结的伤疤,一道一道,弓着腰,坚忍着,始终没有叫出一声来。
等陆明再一次坐在木椅上休息时,安离才正过脸来,喘了一口气:“告诉我。”
少年的表情倔强而执着,却没有丝毫的痛苦的表情。
过了许久,陆明终于缓过气,才说道:“今天我和王爷出去,碰着了当今皇上,皇上说你可以任由王爷处置……”
安离的脸安如大山。
“真想不清你这家伙有什么价值,皇上那么重视,王爷那么重视,派我来给你用刑……小贱货,骄傲着吧你。”
说完,鄙弃的看了安离一眼,起身,木椅“唧呀”叫了一声,伸了一个懒腰,带着侍女走出了关着安离的牢房,只留下安离一人在空旷,阴冷的牢房里。
安离还被挂在铁架上,每动一下,牵动的都是铁锁“哗啦啦啦”的响动声,在偌大的牢房里还有轻轻的回音。墙上唯一透气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方形的窗,竖着几块木头,深黑色的天幕被分割成几块,只有几颗星星亮着,了然没有一点生气。
就像小时候父亲关押自己的小黑屋……
心里似乎还回响着陆明的话。
怎么那么傻?看见他抛开朝廷事物专门来到杭州,还微微泛起一点感动,还从陈华哪里听说他打听他的事,以为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喜欢。他可以忘却以前的事,忘记为他夺取皇位时受的一切一切,只要和他一起就好……可现在,事实赤裸裸的摆在面前,原是一场风花雪月,池中幻月,轻轻一碰,碎成粉末,什么都剩不下。
脸上黑紫一片,不用看都知道。
忽然口内一热,喷出一口污血,洒在捆在腰间的白色长衣上。
点点艳红,是开在西湖中央骄傲的血莲。
安离讽刺的笑了,嘲笑自己,自己于楚铭来说是眼中钉骨中刺,他希望他消失。
这样好了……离开就好了,埋葬掉所有眷恋和不舍,找一个楚铭再也找不到的地方,他也不用担心因为他泄露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而他也不用想着念着害怕着却依然期待着。
这样多好,他可以安心坐稳皇位,他可以不用害怕忘忧丹的侵蚀。
就去南边那座美丽的钟山那里好了,带着小蝶,结婚生子,携手与共,春天看南方清秀的白色山茶花,想想那个人,夏天和孩子们去河边戏水捉鱼,采荷花莲子,秋天就和小蝶一起把那些金灿灿的芒果一个一个从树上勾下来,看她咧开嘴笑时一口洁净的白牙,冬天站在南方的小雪里,看连绵的远山,枯黄草上薄薄的一层冰霜……偶尔写写文章,在房子后面种一池莲花……
沉浸在美好的想象里,却没有注意自己笼罩在月光里光滑的长发早已透出丝丝灰白,瘦小的身影早已尽量缩成一团。
站在安离身后的余思宇甚至不忍打扰他,这个伪装自己的少年什么时候才能在生活中也露出像这样温暖的笑容来?大夫只能医好人的身体,心里隐晦的伤只能靠时间结疤,却永远不能恢复,光洁如初。
他叹口气,轻拍安离瘦骨嶙峋的背部。看着他衣服上红色的点点污渍,也明白了些许。看见少年红肿的双颊,清秀的瓜子脸的形状,真是完全看不出来了。
安离转头惊讶地看着他:“余大夫,你来做什么?我哥不在这里。”
“我不是来找你哥的。他已经被救出去了。”
余思宇从袖口中掏出一瓶药膏来,精细地涂在少年的脸上:“你是不是还在想周楚铭?你吃下忘忧丹的那个晚上我不是告诉过你么?不能动情。”
“果真没有解药?”安离垂下眼眸。
“真没有。”余思宇面无表情,掏出另外一瓶药,细细涂在安离其他伤疤上。
突然想到什么,余思宇苦笑着:“怎么?后悔了?”抬头端详着少年脸上的表情。安离木木的望着那小小的一方月光,月光晶莹得像一片细碎的银沙。
“算了,本也不是你愿意吃的。”余思宇摇摇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忘忧丹可以治百病,可以让你的身外伤迅速得到痊愈,但切记不能动情,知道吗?”
木讷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只是点头。
看他这幅摸样,又不知道在想什么了。余思宇担心着这个家伙,陈华在让他给药的时候就说过,这家伙骨子里倔的很,如果周楚铭不是那么让他绝望,也许在那天晚上告诉他他不能再爱时,他的表情就不会那么漠然。
其实绝望对安离来时,真是难得的好东西。
“这样吧安离,跟我回钟山圣教吧,我会叫你怎样忘记过去种种。他到处追杀你,你那么危险,陈华不会愿意。”
余思宇正色道。
安离听后,淡然,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真羡慕我哥,有人那么喜欢他。可是他是个傻子,是不是?”
听见这样的言论,余思宇都忍不住想要点头了。但是现在的话题还不是这个。望向牢房铁门下面透出光亮的烛光和一个漆黑的影子。
“决定,走不走?”
安离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他甚至惊异于为什么现在自己还醒着。
刚才不是就想离开么?现在机会到面前了,为什么不走?
他点点头。余思宇用随身带的短匕首砍断锁在安离身上的锁链,一手捞起安离纤细的腰,快步向前走,从刚才进来的密道带着安离离开。
“你刚才说圣教……你是圣教的什么人……”安离晕晕乎乎,和当初被拖进来的时候差不了多远。
“不要说话了。”余思宇安慰着安离,把他放在自己的背上,依稀可以感觉到少年身上丝毫没有温度,像是一具尸体一样。安离已经累到不行了,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和精力从余思宇的嘴里敲出话来。
脑袋一歪,靠在余思宇身上。
好闻的药香。
安离寂寂的想着,渐入梦乡。
只是安离始终没有察觉,今天余思宇并没有穿平日里那件蓝色的大褂,而是一身青衣,腰间还别着一支碧绿的洞箫。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哗啦啦厚重的雨点全都泄恨似的倒下来。
夏天真的来了。
四下里满满溢出草木的清香,知了不叫了,寂静的很。那清香和雨点交杂在一起,良辰美景?
楚铭端一杯清茶,站在陈家长廊里看雨里的花草柳树,天黑了,早看不真切。原以为南方只是柔美,没想到南方的雨也会下的那么有气魄。
今天是最后的期限了。楚怀王公然攻打杭州明显是因为楚铭在杭州而不在京城,就因为这一点。
不过安离昨天出去玩,今天怎么还不见人?
想了想,安离这家伙性情大变,以前连续说几句话是难得,现在他不说话是难得。这么活泼的一个人,夜不归宿的,陈华也没回来,估计就是去醉仙居玩了一夜吧。
回头,高南已经站在楚铭的身后。眼神空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了半响,他黯然道:“皇上,明天卑职和您一起回京。”
楚铭望着高南:“怎么了?不是想留在这里么?”
“卑职只是想念洛阳的牡丹罢了。”
“你是想回洛阳还是京城?”楚铭笑着问。
高南不说话。
余思宇站在陈家的前厅,陈华还有陈卢康,刘韵芬……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
“你有没有告诉安离他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陈卢康端起手中的茶杯。
“没有。二老放心,安离到钟山之后,我一定会把安别送回来。”余思宇湿漉漉的,明显在大雨中淋过。
陈羽思淡定的很,漂亮的手指敲着暗黄色的桃木桌,“皇帝不是糊涂人,用安别代替安离等于把安别送入虎口。要是皇帝认出来不是安离,先杀了安别,下一步……”
窗外的雨小了很多,淅淅沥沥的还是下个不停。
“安别会武功,不是很好么?”小小的声音,颤着却坚强着。
余思宇背后的安离已经醒了,趴在余思宇肩头,嘴角上扬。
“你……都知道了?!”陈卢康看着安离憔悴苍白的瓜子脸。
昨天涂了余思宇的药,好了不少。
“知道,我都知道。我有一个哥哥,他叫陈安别,五岁被你们送上钟山。”安离依然笑着。
“他会武功,周楚铭不能杀他。”
“安离…爹不是故意让他去学武,你却读文……”陈卢康的眼神里有愧疚。
安离的头发湿着,昨天吐了几口血,头发在温暖的烛光下点点斑白。
“这是命。”
说罢,安离闭上眼,眼睫毛轻盈的盖在鼻梁两旁,长长翘翘,配着百合一样光洁的侧脸。
明显是疲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