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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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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对这个地方还很生疏,除了村子附近和赶集的吴镇,就一无所知了。所以,毫无疑问地,我们旅程的起点就是吴镇。
拖着还在郁闷不想说话的英娘,找了间便宜的客栈,度过了睡在村外的第一个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认真地思考起关乎我和英娘“国计民生”的问题: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是一直这么走着,流浪下去,还是找个踏实的地方长住下去,做些小本买卖什么的混个温饱?
我小心地往床外挪了挪,避开英娘靠上来的身子,天气已经开始转热,我怕热的习惯即使换了个身子也不变,夏天最怕和人靠在一块。说也奇怪,虽说我是她弟弟,可英娘毕竟是女子,竟不管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硬要和我一间房间,一张床。我倒是不在意,毕竟我本就是个女子,即便现在是男儿身。
腰上一紧,姐姐的手臂像藤似的又使劲缠了上来,我无奈地伸手掰了掰,英娘虽然睡熟着,可手上使了全劲,一时竟怎么也掰不开,又不忍心扰她睡眠,只好不断在心里重复“心静自然凉”来做自我催眠。终于迷迷糊糊地想睡了,从头到脚都懒懒地透着薄汗,心里模糊地想着,像我这样的懒人还是找个老实的地方安生地过日子比较好……
第二天一醒来,我就客客气气地问英娘的意见,她静静地看了我好久都不说话,直把我看得心里发毛,才丢出一句:“你决定吧!”然后走出门外。我正暗自心喜,却听英娘头也不回地轻声说道:“别丢下我就成。”
一时间我竟不敢跟出去,一阵心虚,想起自己确实曾有过这样的念头,不禁诧异起英娘的敏感来,以前总觉得她豪爽大方,不拘小节,想不到竟是这般心细如发。
即是出去逛逛,英娘一时半会儿想是不会回来。我下了楼,向客栈老板打听往前的去处。
走出吴镇再往南,是一座在乡下人看来如天堂般繁华的城市---安若,听起来像是一个人的名字,一问才知竟是一个将军的名字。老板极其热情地称颂他是如何如何地勇猛,如何如何地伟大,驱赶了东边进犯的达努人,如何如何地受到先皇的大大赏赐,并把他的家乡改名其字。
我默默地听着,瞧着老板唾沫横飞,两眼发亮的样子,心里一阵好笑。很想建议他干脆兼职说书,保证店里生意兴隆,却终是忍住了。好不容易等他停歇下来,我忙打听往东往西的去处,老板一改之前的兴奋和激动,唉声叹气起来。
往东走上不久,就是前线,是达努国的天下。老板沉重地告诉我,近来边境战事不断,绝对不能往那走。往西却是一片森林,据说没有高手带路的话,是进得去出不来的。我心里一琢磨,竟只能往南边的安若城去,向再问问安若再往南的去处,老板却一脸茫然,说他这辈子没去过超过安若的地方,并不清楚。我无奈地道了谢,心下想着只好走一步问一步,先到安若再说,反正不会在那么“繁华”的地方定居就是。
转眼到了中午,英娘还没回来,我心里不安起来,决定上街找人。好在吴镇并不大,找起人来应该比较容易。沿着街市挨个问去,此刻正是当午,太阳高照,前面围观的人群和高亢的吵架声分外惹人注目。
我倏地眯起眼睛,那声音我再熟悉不过,竟是英娘!
我赶紧冲上前去,谁知围观的人群密密实实地围了一个圈,竟怎么也挤不进去。我心下着急,正想着不管三七二十一怎么也要挤进去帮她,英娘高昂响亮这时却有些刺耳的声音闯进耳中:
“这明明就是米饼!你竟充作麦饼来卖我!一个路边小贩竟然也学那些无恶不作的奸商来坑老百姓的钱!”
“这位姑娘,俺在这摆摊子已经5年了,从来都是老老实实作我的小本生意,这左右邻里哪个不知道?这麦饼我也卖5年了,从来都是量足好吃,大家也是都认的!何况我从来就只卖麦饼,今天怎么就成卖米饼的了?”小贩子显然是愤怒异常,声音越来越大,“还说什么奸商?坑钱?不成!你一定要把话说清楚,不能这么冤枉人!”
“就是!这小三卖的明明是麦饼,怎么硬说是米饼?麦饼可比米饼贵得多,这位姑娘可别乱冤枉!”
“是啊,是啊!话可要说清楚,不能平白乱骂人!”
“姑娘家怎么……”
“……”
人群里闹哄哄的,大多在为那个名叫小三的贩子抱不平。我仔细听着,竟好久没有英娘的声音。
怎么了?这群人不会打她吧?!
心里越发着急起来,使劲往人堆里挤去,却听英娘冷冷地说道:
“你们没瞧见这米饼是白色的吗?谁不知道麦饼再怎么做都是发黄的,这不是米饼是什么?”
人们全都愣了一下,然后爆出一阵大笑,嘲弄,讥笑的眼光全都射向英娘。小贩忍不住笑了一阵,终于还是好心地解释道:“这位姑娘,原来你是误会了。我这麦饼做时都加了红薯粉的,为了吃起来更脆,更好吃,所以看起来是白色的。看你不是本镇的人吧?不知道我小三的麦饼也不奇怪。算了,算了!姑娘请走吧!我还要做生意呢!”
想不到这个小贩子还挺和善的,我暗自捏了把冷汗,终于挤到姐姐身边,拉起她就走。
“等一下!”英娘甩开我的手,冷静的目光从小贩身上扫过围观的人群,一时间竟有股说不出的气势让人隐隐战栗:
“你们以为麦饼加了红薯粉就会变白吗?我以前也这么做过,可那只会使麦饼变得更黄!……我倒是听说有一种方法可以使麦饼变白……”说到这,英娘似乎有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再一次冷冷地扫过人群,还带了点嘲弄,“如果在作麦饼的时候加入一些汲汲草,倒是可以让麦饼变得雪白。”
“啊……”
人们的脸色变了,凡是这里的老百姓谁不知道,汲汲草是一种类似罂粟的植物,少量使用可以缓解病痛,但常吃会上瘾,就跟吸鸦片似的。英娘这么一说,再加上小贩的麦饼确实香甜可口,引得人们常常来买,吃得上瘾,一时间人人变色,大家都不禁心里真真怀疑起来。
小贩子的脸色难看异常,说话历带了明显的愤怒:
“姑娘这么说就是说我小三害人了?小三我担不起这么重的罪名!来!我们干脆到衙门说个清楚!”
这边说着,那边早撸起了袖子,竟是一幅要拖去衙门告状的架势。
我心里一惊,赶忙先拉住姐姐,捂了嘴,再仔细瞧那麦饼,白里透黄,还隐隐飘着红薯味,竟是真的掺了红薯粉的麦饼!我一吓:英娘竟是无理取闹了?
当下就出了一身冷汗,拉了英娘就跑。
这边小贩却是不依,抢过来要拉英娘去官府,围观的人也不让路,我推推挤挤,左冲右突,就是不得向前,眼看小贩的手就要够着姐姐的手臂,我急中生智,大叫着扑向小贩的一筐麦饼!
……
我想,我一辈子只怕再难看到此刻自己狼狈至极,糟糕透顶的样子。麦饼撒了一身都是,偏偏还哭得淅沥哗啦,乱没形象地。最令人无奈的是,尽管我心里很清楚现在有多难看,多没出息,却还要哭得更大声,更难听,像个小孩子似的,虽然我这个身体现在确实是个还没发育完全的小屁孩……
英娘吓得蹲在我身边,问长问短,早没了刚刚满口胡言的气势,我胡乱地指着手脚,嚷着这疼那痛的,那边,委委屈屈地望着小贩,无声地祈求着。
小贩的脸色更加难看,却碍着我受伤的可怜模样不再说狠话:
“算了,算了,看你弟弟伤的……赶快回去看看吧!不过这一筐麦饼钱你得赔给我!”
英娘一听又发火了,眼看又要一阵纠缠,我赶紧大喊出声:“姐姐,疼啊!疼啊!”
再挤出几滴眼泪增加效果,就不信她还吵得下去。果然,英娘担心地扶起我,又愤怒地瞪了小贩一眼,掉头就走。
“等等,麦饼钱还没赔给我!”
小贩子坚持不懈,紧追了过来,我紧张地看了英娘一眼,见她丝毫没有给钱的意思,心想这还有完没完,于是干脆地掏出一片碎银子扔向小贩。
还是担心他会因为银子不够追过来,当机立断反拉起英娘朝客栈奔去。
几乎马不停蹄地,我们成功跑回客栈,我惊魂稍定,正想问英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却迎面对上一个巴掌!
……
那一瞬间,我只感觉眼前一片空白,脑袋里也是一阵空白,只是扶着脸,迷茫地看着姐姐。
英娘似乎也吓了一跳,没有想到自己会真打了最心疼得弟弟,眼里有惊怒,有后悔,有心痛……可最后只是冷冷地望着我,一时无言。
我渐渐恍过神来,便觉得一种难以说出的委屈,就像吃了哑巴黄连似的,有苦又涩只想哭。可是我虽是女子,前世里哭过的次数加起来也不过3个指头,这会儿不在人前,也不用演戏,我抬抬头,硬是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生生逼了回去,只是把眼睁得大大的,委屈地望着姐姐。
“你干嘛把钱给他?他叫你赔你就赔,这么听话!”
只觉得一口气憋在心里,我又委屈又伤心,还有点莫名其妙,忍不住大声问道:
“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麦饼确实是麦饼啊!我不信你会看错!为什么要和那个小贩吵架?”
“你真是不懂……”仿佛气极,又觉得和我说不清,英娘赌气地一跺脚,两只手抓过来,抢走了我身上的银两。
目瞪口呆中……
“你看到没有?也不是小孩子了,就没有一点穷的感觉吗!我们只有这么点钱,吴镇又比我们村里贵,住个客栈就没剩几个钱了,这剩下的还能吃几顿?住几天?你是想活着继续往前走还是饿死在这里?!”
我呆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在原来的时空,我从不用为钱的事发愁,父母每个月会寄很多的钱给在校读书的我。来到这里,银子也没到过我手中,每天的吃穿用度都是英娘打理,只觉得菜很新鲜,鱼很天然,肉很鲜美,竟从来不觉得自己生在一个穷苦人家。偶尔看见英娘放在桌上的碎银子,只觉得是古董,若能带些回现代,肯定值钱……
英娘还兀自生气着,嘴里骂我不懂事,没出息,话里带着呜咽,竟是要哭出来了。我手忙脚乱地爬过去,虽然还是一头雾水,但总是愧疚自己乱给钱,急忙赔起不是。
英娘还是心疼我,看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熊样,终是狠不下心来再那样骂我,气愤难消地狠狠剐了我一眼,叮嘱我以后用钱一定要省,我自然万般保证了下来,又举起手煞有介事地发起誓来,英娘顿时气消,无奈地告诉我,今天就走出吴镇,寻一个可以赚钱的地方去。我自是答应了下来,心想着就去安若吧,繁华的地方虽然不适合人住,但却很容易赚钱。
当下,我们就快快收拾妥当,上路了。傍晚的温度本是极为舒适的,可是有一个疑问始终困扰着我,让我走在平地上都不太舒坦。我小心地瞄着姐姐的脸色,恩……还算正常,仔细又掂量了一阵,终是问出了口:
“姐,就算钱不够你也不用和小贩子吵架吧?这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想把麦饼说成米饼,让他当米饼卖你?”不会这么白痴吧?最后这句我可没敢说出口。
“……起初,我真以为她卖的是米饼。”有些不好意思,英娘慢慢地说着,反复在斟酌要怎么说才不会太丢脸,“要知道这年头要找一家卖米饼的,比登天还难!”
“啊?怎么会?!”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米饼做起来和麦饼差不多,只是因为原料不同,就比麦饼便宜许多,所以实在没什么赚头。现在只有家里做着给自己吃的,基本上找不到拿出来卖的,所以我一开始看见以为卖米饼的,真是太高兴了!我们的钱,买麦饼撑不上两天,可买米饼却可以撑上7,8天!”
原来如此,想不到姐姐为了我们的生存,竟跑到大街上到处寻找可以当饭吃的最便宜的米饼,我却还自以为便宜地住起客栈……心里越发愧疚了,张开嘴正要道歉,英娘却先一步挥手道 :“别跟我道歉!只求以后你记住我们是穷人,还这么到处奔波,居无定所的,样样都要省!姐姐也就省心了!”
几句话,把我正要出口的道歉堵回嘴里,我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继续听她说事
“后来仔细一看,竟真是麦饼!只是加了红薯粉才变得白些。当时我是想,麦饼加红薯粉变得更加好吃是个秘方,应该没多少人知道,若大声嚷嚷让人听了去,那小贩必是不愿,所以一口咬定白的是米饼,想那小贩必不愿解释麦饼为什么会变白,又怕我大声引人来看,会息事宁人地拿几个当米饼卖我!谁知道……”
后面的不说我也看到明白了,大概觉得太过丢人,英娘有些难堪地别过脸去,快步向前走了几步,不再理我。
我略略想了想,一阵感动:这还不都是为了我?可是还是不对,我怯怯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你,那你后来怎么说他放毒?这也太……太……”没胆说出口,我硬是把“不厚道”三个字吞回肚子里。
一阵沉默,我悄悄抬头,发现英娘正忿忿地盯着鞋尖,好一会儿,咬牙切齿地说道:“是太卑鄙!可是我不甘心!”发泄似的猛往前跑了几步,回头灼灼地看向我:“那么多人面前我怎么能丢了面子?!”
“啊?!!”
……
彻底,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