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流年》琦辛

10、chapter10.

　　纱帘遮挡一半的巨大落地玻璃前，男生高大且清瘦的身影略显疲惫。晨曦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俯瞰这座熟悉的城市，即使清晨万物复苏，一眼望去也只有成片黑压压的屋顶。城市如此拥挤，人与人之间交集原应该是多么频繁。
　　也许和她去过同一个超市，坐过同一辆公交车，甚至前后出入过同一扇门。在未被发觉的机缘里，两个人这样互不知晓地度过漫漫时日。他已然消了昨夜的不悦，他气自己的心胸狭隘，生生把溧淮的好意拒之于千里之外，这般促狭的自己，又如何去与王誉泽相比。
　　昨夜他辗转反侧，父亲无缘故的执意像揉进心里的碎石，硌得难受。他却也愈发想站在她那一边，任凭现实如何消磨。
　　于是他终于熬到晓光乍泄，迫不及待地想赶快飞去她身边。

　　王誉泽一大早便换上一身笔挺的西装，镜子里的他，恢复了往日的冷峻。这一直不是自己喜欢的，他厌恶商场勾心斗角，厌恶面具之下的丑恶嘴脸。
　　将要面对的，是一场他从来不屑一顾的战争。
　　他敲了敲卧室的门，无人应答。他返回客厅，写了留言便匆匆出门。

　　整个校园都处于一种睡眼惺忪的状态，宿舍楼栋的走廊上还没有穿着睡衣带着束发带踮脚收衣服的女生，这个钟点大学生要不是在呼呼大睡，就该是因为通宵打游戏精疲力尽而准备补眠。
　　一身白色网球服扎着高高马尾的女生在林荫大道上有节奏地晨跑着。她呼吸平稳，脸颊渐渐泛出红晕，看上去像生动的瓷娃娃。
　　远远望见前方的背影，她心中一念闪过，若不是凑巧她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有了机会。
　　林雅尔停下来微微喘了口气，她大方地和宿舍楼下徘徊的靳阳打了招呼。她一脸惊讶地对着靳阳说道：“呀，你在等溧淮吗？”
　　不等靳阳回答便又说：“可是昨晚她好像在誉泽那过的啊。”她的眼神里一片澄明。
　　就在这座宿舍楼不高的一层里，透过水池正上方的玻璃窗，陆菲杉看上去善良可爱的圆脸呈俯视图状。
　　她手里是款式简约材质上乘的领带，上礼仪选修课的时候老师说，好的领带在揉搓之后仍能自然恢复光洁平滑的原貌，看来手中这条验证了这种说法。
　　她一反常日里的粗心大意，小心地用倒上干洗剂，然后轻揉粘上污渍的地方，十分用心。

　　杰地小区的大门外，来往的行人忍不住打量坐在石凳上面无表情的男生，特别是妈妈级的妇女，她们像是见到幻想中的儿子一般眼里满是喜欢。男生蓬松且微黄的头发在充足的阳光下跳跃着喜人的光点，随意而宽大的T恤掩盖不了修长的身形，一股浓浓的阳光男生气息。
　　靳阳心情却糟糕地像包裹发臭植被的泥沼。
　　溧淮吃玩誉泽准备的早餐后匆匆出门，她打算先回学校看看，她想菲杉可能已经着急了到处在找自己。
　　她不知道，几分钟后会在小区的大门外，靳阳用一种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气抓住自己的肩，眼睛里是不可遏制的怒气。
　　溧淮还弄不清楚状况，她只是一味地摆脱靳阳的双手。
　　丝毫不理会路人投来错愕的神情，靳阳一字一句几乎咬牙切齿地说：“随便留宿在男人家里，你把自己当什么了，你就没有羞耻心吗？！”
　　像是被措手不及的刀刃相对，疏离感在胸腔里萌芽，很快的，它蔓延扩散成空洞的恐惧情绪，剧烈刺激着阴暗角落里麻木的神经。
　　溧淮的脸上瞬间闪过错愕、惊恐，然后她那种冰冷的眼神蔓延开来，如一潭死水深不可测，看得人寒意彻骨。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漠：“靳阳我告诉你，我就是你想的那种人，你要是受不了，就离我远点。”
　　她再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像个木头人一样转身离去。
　　在她的背后，靳阳站在原地，心里满满阴霾，他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只是咬牙不去挽留。旁人的闲言碎语惹得人心烦，靳阳眉头紧锁，眼睁睁看着溧淮一步步离自己越来越远。

　　重逢的喜悦不足以更改两个人原本的轨迹，在短暂相逢之后，命运之神轻轻敲击他们互相牵连的桥，脆弱的桥体就此轰然倒塌。
　　在你避而不见前方，有一个人，他不惜埋葬信念，打破原则，只为保全你一丝一毫。他不忍心看你失望的神情，他甚至目睹你得到你心心念念的爱情之后，依旧对你全心全意。

　　王誉泽坐在会议室长长的红木办公桌一边，对面是6个穿着正式神情得意的男女。
　　坐在中央看似头衔最高的秃顶男人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说：“既然你已经把这款软件卖给我们，那么在接下来的3个月开发时间里，你将任职为我们的开发员。”
　　一旁的秘书把一份文件推到王誉泽面前，说道：“这是合约，没问题就签吧。”
　　王誉泽大致浏览了一遍，心里明白，这份文件签了，就相当于无偿为他们打三个月的工，同时也丧失对软件的全部自主权。
　　见王誉泽有些迟疑，其中一名带着黑框眼镜声音尖锐的女人开了口：“我提醒你，要是你不签的话，我们锦程电子是可以立刻撤销对你们活动的全部援助的，那种小打小闹的游戏我们本来就没兴趣。”
　　王誉泽见惯了这些市侩商人，他原是不吃他们威胁这套的。这次，他却没有反驳。
　　他再看了一遍合同，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棠州的上空，厚重沉闷的巨大积雨云低低地压着整个城市，遥远苍穹传来的闷雷如同胸腔里回响的悲伤，声声摄人入骨。
　　一朵泥淖里开出的虚无之花，越是美好，越易落得支离破碎，整个世界开始悲鸣的合奏，等待大雨来将理想之光冲刷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