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流年》琦辛

1、chapter1.淮城

　　重新踏上淮城故土是在大学的第一个寒假，外婆意外被确诊脑瘤，全家上下一片忙乱，溧淮因此和母亲唐突地回到这里。
　　溧淮坐在术后意识模糊的外婆面前，努力挤出一个笑脸，她挥挥手详装轻松道：“阿婆，我是谁呀？”外婆只是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不吐半字。溧淮觉得眼泪快要决堤，但她不可以，尤其是在这样格格不入的环境之下。
　　病房里出奇地热闹。
　　父母那一辈人对老者的病痛习以为常，他们把探病当做亲友见面会，寒暄着无关痛痒的家庭琐事，她们的对白往往带着暧昧的意味：“还记得那个小芳吧，她喂……”然后往往伴随此起彼伏的感叹：“啧啧啧啧，呦喂！”。
　　溧淮被大姨推到亲友中间，他们像观赏一件展览品一般从头到脚地打量溧淮。“芝云带得蛮好的嘛，以前还怕给淮淮留下什么阴影。”“奥呦，她那时候那么小，哪里晓得什么咯”溧淮尴尬地僵立在那些远房亲戚的喋喋不休里，眼看自己沦为谈资，她觉得快要被那些同情怜悯的眼神压得窒息，终于在话头微转的时候借故逃离病房。

　　淮城囊括了溧淮关于童年的所有记忆，难得有一个时期，会经历人生的极喜和极悲。你甚至不知道，就是因为这样的遭遇，在往后的10年里，再与它脱不了干系。
　　淮城有着江南水乡的娴静气质，它降水丰沛，物润天泽。晨昏会有挑着菜篮子来回叫卖的老农，上学放学嘻嘻闹闹的孩子，这是老人口中的福地，小而安定，静而欢喜。
　　溧淮留念淮城，却在这么多年的分别中与它愈走愈远，现在全城也不剩几个记得她的人，小时曾朝夕相对的玩伴，大约都已离开。人人都嫌这里的天地不够大，溧淮却觉得它的安稳不是城市的珠光宝气所能媲美的。
　　“嗡……”，她的思绪回来，伸手去掏裤袋里的手机。显示屏上有一个大大的笑容，下方跳跃着两个字：菲杉。
　　“溧淮，还好吧还好吧？”菲杉有些紧张又有些小心的声音响起来。
　　“唔，没事了，手术是成功的。”电话这头溧淮有些小小叹气 。
　　陆菲杉哪里能听出溧淮的不安，她大舒一口气道：“太好了，那你就不要太担心了，老人家难免有个头疼脑热嘛！”接着她又说：“啊对了，我在你包里塞了个铃铛，保平安的，肯定灵！”
　　溧淮便背过手在背包里掏了下，果真有个绑着红布条的银铃。她一下很感动，比起刚才那些亲戚，菲杉倒是更心细，她甚至有落泪的冲动，声音哑哑地说：“谢谢你……”
　　“真是的，谢什么啦，你不要像个女金刚一样什么都藏在心里，有事说出来就好了。”菲杉大咧咧地说。
　　挂了电话，溧淮仔细端详那个银铃，外廓上龙凤的纹理让溧淮有些怀疑，结果果真在银铃的内壁发现小小的刻痕：“姻缘”，她的嘴角终于有了笑意，这种样式的铃铛必然是这个用途的，只有马虎的菲杉才会求错。

　　凭着记忆中的方向找到外婆家的那片院子，环形花坛还在，高高低低的矮墙之内，原是小孩子嬉戏的天堂。
　　院子周围住的都是退休老人，很多年以前，他们的孙儿绕着院子追逐打闹，偶尔被老人责备几句却从来不改吵吵嚷嚷的习惯。而如今，小孩子都长大了，外出打工或者上学，总之都离开了祖辈，院子里只剩下藤椅上叹着气追忆往昔的老人们。
　　溧淮记得，直走穿过院子就能见到一条渠道，右边摆放着种植香料的瓷盆，而向左就会看到一座矮棚堆满干柴。
　　就像是一种游戏，搜索大脑磁盘里不确定的记忆片段，然后一一探访。绕过这个墙角，就会是外婆家所在的2号楼栋。
　　溧淮顺着记忆转身，却猝不及防撞见忽闪而过的身影。
　　深色帽T的男生？
　　溧淮只是觉得那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溧淮回过神来，恍然发现刚刚的身影走进了2号楼，她不由地加快脚步。
　　她听见男生的脚步声就在前面，在转折楼梯的尽头，她试图看清男生的模样，但是迂回的楼梯恰巧挡住视线。溧淮不敢动静太大，只能一点点缩短两人的距离。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开门的声响，不一会，关门声起。
　　溧淮低头苦笑，方才自己缩头缩脑紧随其后的样子该有多门滑稽。她扭头看见眼前门扉上金色的字迹：302。那是小时候的自己在得到金色颜料的画笔时兴奋地照着门牌号写下的，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到了外婆家门前。
　　居然还有一些淡淡的字迹在门扉上，不利落的笔体，大概也是孩童留下的。“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溧淮心中一惊，是谁留下了这样的语句，怎么自己此刻才看见。
　　她百思不得其解之时，门突然开了。“小淮来啦，快进来。”开门的是外公，他提着保温杯正准备去医院。
　　已近中午，溧淮百无聊赖地在房间里转了转。她看见小时候的东西都还在，粗制布偶，零散弹珠，墙上自己的涂鸦傻得可爱。一方小小的阳台，曾有两张竹椅，溧淮和外公在傍晚时分在这里聊天说故事，一直到太阳下山，月亮高高地悬起，外婆温和的声音催促着去睡觉。如今围墙的高度还不及腰，溧淮望着顶墙遮挡下的天空，似乎小了不少，但一如记忆，蓝得发亮。
　　冷不丁地，顶墙边缘冒出一撮绿色。溧淮赶紧集中注意力，那一小撮在风中抖动着摇晃，绿得惹眼，然后它停顿在半空中。溧淮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心痒得很，于是她把旁边的桌子推到正下方，小心翼翼地爬上去，踮起脚刚好能够到。
　　细长的叶柳，分明是吊兰的藤蔓。溧淮记得很小的时候，这个阳台上放了好几盆这样的吊兰，那是阿婆爱种的植物。阿婆会用绳子把盆绕着一盆一盆挂起来，溧淮就把手工剩下的银色小铃铛掏出来，一颗颗地穿在藤尖。来风的时候，它们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响，就像风铃。
　　溧淮想起口袋里的银铃，她摸出来穿了上去。她被回忆浸染着看得出神，藤蔓忽然晃动了一下，随即消失在视线里。溧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听见铃声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