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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谁是鸟鸟 ...

  •   刘母在那年的春节到来前溘然长逝,过世前一直念叨着最大的遗憾是没能抱上孙子。刘青台操持了一场方圆百里最体面的葬礼,仅刘母所用棺材的价值就超过千两银子,还请了近百名和尚道士在家日夜念经。三三不知道是操劳还是悲伤,终日像感冒了一样,吃什么都觉得寡然无味。这天她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和尚的念经声格外嘈杂,便一个人悄悄回房了。刘青台跟进来问:“三三,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三三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她扬着脸问他,“你怎么不在前厅招待客人?”
      刘青台挨着她在床上坐下,将她拥在怀里道:“我看见你一个人进房了,担心你不舒服,所以过来看看。”话音未落,他忽然感觉她在自己怀中发起抖来,不禁吃了一惊,低头看着她问,“你怎么了,三三?”
      “我好冷……”三三冻得牙关打战,说话都不顺溜了。
      刘青台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发现全部都冷得像冰一样,连忙把床上所有的被子都扯过来盖在她身上,她却还在打寒战。刘青台又急又忧,责怪她道:“是着凉了吗?我让你多穿一点的!”
      三三渐渐安静下来,将覆在身上的被子全部推开,欢快地宣布:“我好了。”
      刘青台难心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我真的好了。”三三说着,敏捷地从床上跳了下来。为了证明自己已经好彻底了,她还在刘青台面前活动了一下筋骨。刘青台哭笑不得,阻止她道:“好了好了,你还是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下吧。要不要我请林先生过来看看?”
      三三说:“我没事。你赶快回去招呼客人吧,不要让人家说我们没有礼数。”
      刘青台笑道:“旭飞在前面招呼着呢。你放心,客人们很高兴,都夸这是他们见过办得最风光的葬礼。”
      三三说:“那就好,他们高兴我就高兴了。”
      刘青台随即柔声道:“你高兴我就高兴了。”
      三三一怔,没有想到在这么忙碌的情况下,他还牵挂着自己。但一想到他那声“燕子卿卿”,又觉得如鲠在喉,所有这一切不过是虚伪的假象。她坐直身体,对刘青台淡淡地道:“你快去吧,何必管我。”
      她的冷淡突如其来,却被刘青台敏锐地捕捉到了,心里不由自主地刺痛了一下,脸上却仍不动声色地说:“好,那你坐会儿,我马上叫胭脂过来陪你。”
      整个葬礼期间,三三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情都古里古怪的,对刘青台简直有点抹面无情,前一秒和若春风,后一秒又可以肃若冰霜。刘青台对她采取了退让的态度,尽量避其锋芒,曲意奉承,让她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就这样闹到刘母出殡时,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有如压地银山一般。三三见刘青台神情凄惶,一身孝服空空荡荡地套在他瘦削的身上,这才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再和他闹矛盾是多么的不合时宜。刘青台哪里知道她的心病,见母亲下葬后她又忽然乖巧了起来,只道是她那一阵坏脾气过去了,心中庆幸不已。
      眼看会试的时间已近,陈旭飞提出想携刘紫玉返回金陵。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刘青台与他惺惺相惜,外出置办了大批的礼品,让他们带回金陵给家中的老人尝尝。刘紫玉夫妻离开的那天早上,刘青台早早起来帮着收拾东西,进房时发现三三醒了,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刘青台笑着问:“是我把你吵醒了吗?外面正下大雪,你就不用出来了,再躺在床上睡会儿,我送了他们马上就回来了。”
      刘青台说完走了出去,才迈了几步,忽听身后传来“咚咚”的脚步声,疑惑地回头一看,见是三三只穿着一身单衣,打着赤脚撵了出来。三三见他停了下来,赤脚踩着满地的雪扑到他怀里大哭道:“青台,不要走,我害怕。”
      刘青台又爱又怜,抱起她重新送回床上,帮她掖好被子。“三三,你怎么了?我不过送送紫玉他们,转身就回了,你怎么伤心成这样?”他问,心里满是不解。
      三三哭着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挺难过的。”
      刘青台愧疚地说:“都是我不好,这段时间太忙了,以至于冷落了你。等把紫玉他们送走了,我一定好好地陪你。”
      三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上却轻轻应了声“好”。刘青台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她却不愿意让他分担。想到刘紫玉二人还在前厅候着,他无法继续耽搁,对她说:“你好好睡吧,不要到处乱跑了。我送了他们马上就回。”说完匆匆离开了。
      三三在床上继续躺了一会儿,估摸刘青台他们走远了,飞快地起床洗漱,用过早餐,然后在房中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胭脂跑进来吃惊地问:“夫人,你要做什么?”
      三三一边收拣一边回答:“我要出去一趟。”
      胭脂继续追问:“你一个人要去哪儿?老爷知道了要生气的!”
      三三说:“他不会生气的,因为我再也不会回来了。”说这句话时,她只觉得心如刀割,眼泪“扑哧扑哧”地落了下来。
      胭脂怔怔地看着她道:“你上次离开是因为老夫人,如今她人已经不在了,你为什么还是要走?”
      三三耐着性子回答:“正因为母亲已经不在了,我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所以到了离开的时候了。刘青台那么优秀,一定能够找到比我更贤慧美丽的夫人。”
      胭脂坚决地反对道:“不行,你要是走了,老爷回来责罚我怎么办?”
      三三抬头看了她一眼,像上世一样回答她:“好,那你跟我一起去。”
      三三怕刘青台知道她的行踪,没有用刘府的马车,加上胭脂不会骑马,二人只得步行上路了。此时大雪纷飞,路上满是泥泞,又湿又滑,三三刚刚走出村子就摔了好几跤,衣服全部湿透了。胭脂惊慌地道:“夫人,我们还是回去吧。你就是要走,也得挑个天气好的日子走啊。”三三倔强地说:“不行,你要回去自己回去。我今天如果不走,势必打草惊蛇,今后就再也别想跑掉了。”胭脂无奈地道:“那算了,我还是陪你一起走吧。”她俩又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了半里地,才邂逅了一辆拉柴进城去卖的牛车。三三跟赶车的老汉说了几句好话,主仆二人爬了上去。直至下午未时,她们终于到了县城。
      三三带着胭脂找了家客栈住下,吃了两个从刘府带出来的馒头充饥,这才感觉自己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有气无力地对胭脂道:“我们现在需要出去购置一些生活必需品,还得雇辆马车送我们回金陵找我的朋友,可是我现在已经累得没力气了,你可不可以帮我跑一趟?”
      胭脂点头说:“我即刻就去办。”
      三三羞愧地道:“辛苦你了。我从前身体挺好的,不知为什么最近总是觉得疲倦,看来是休息少了。”
      胭脂说:“夫人放心,你在客栈安心睡一觉,醒了我就回来了。”
      胭脂走后,三三爬到床上,很快就进入梦香。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又冷得发起抖来。恍惚看到眼前有一个人影,她以为是胭脂回来了,嘴里含糊地叫了声:“胭脂,我好冷。”那人一言不发地扯过一床被子覆在她身上。她继续发了一会儿抖,还很凶猛地咳了几声,然后就又睡着了。
      她再次醒来时,发现房中空无一人。等她穿好衣服,胭脂才提着一个大包袱进来了。三三奇怪地问:“咦,你怎么才回啊,刚刚跟我盖被子的不是你吗?”
      胭脂说:“盖什么被子?夫人想必是做梦了吧。”
      三三不想纠结于这个问题,问她道:“马车雇好了吗?”
      胭脂回答:“雇好了。”提起包袱吃力地放在桌上。
      三三看着那个硕大的包袱笑道:“你准备得可真充分啊。我们立刻就出发,回金陵去投奔我的朋友去嘞!”
      胭脂问:“不休息一晚再走吗?”
      三三说:“哪还能休息呀?一休息又让刘青台把我们抓回去了,那就前功尽弃了!”
      胭脂说:“夫人教训得是。”领着三三坐上了马车。马车稍一颠簸,三三就又犯困了。胭脂倒是精神抖擞,对三三说:“你靠在我肩上睡一会儿,看到了客栈我叫你。”三三依言偎在她肩头睡了。她在马车中睡不安神,醒了无数次,每次一醒就问胭脂:“到了没有?”胭脂答:“没有,夫人再睡会。”她就又睡了。也不知走了多久,胭脂忽然推醒她说:“夫人,快醒醒,到了。”
      三三揉了揉眼睛,头重脚轻地掀开马车门帘。此时天已经黑了,但天色在雪光的映射下仍然明亮。她正准备往外爬时,一双大手忽然将她抱了起来,轻轻地放在了地上。三三吃了一惊,扬头看时,见那人正是脸色铁青的刘青台,而她此时正置身于刘府的院子里。可笑她忙活了一整天,居然又回到了原地!
      三三气得大吼了一声:“胭脂,你居然敢骗我!”
      胭脂吓得“扑嗵”一声跪倒在地上,哭着哀告道:“求夫人恕罪!”
      刘青台没好气地说:“你不要怪她,是我要她这么做的。”他转头对胭脂道,“胭脂,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去帮我把林先生请来,就自己回房休息去吧。”
      胭脂答应了一声去了。刘青台看着三三无奈地道:“烈女子,你不冷吗?走吧,不要站在外面了。”说完伸出手想来搀着她,却被她一掌推开。她噘着嘴径自冲进了宅子,找了个椅子坐下生闷气去了。刘青台跟在她身后缓缓地踱了进来,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边。两人默然相对了半晌,林修真急匆匆地赶了进来,大声责问道:“怎么,三三又跑了吗?”
      三三二人都没有接他的话茬。林修真冲到三三面前怒气冲冲地道:“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今天就以你师父的身份教训教训你!你到底为什么总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跑?你知不知道你上次走了之后青台有多伤心?你知不知道你婆婆一个人在家里住着时,天天以泪洗面?你还口口声声说你来自比我们更先进的世界,难道那个世界就盛产像你这样不负责任的人吗?真是人心不古,一代不如一代!”
      三三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地跺脚大叫道:“一代不如一代又怎么样?我恨不得刘青台死了才高兴呢!”
      林修真简直要气疯了,扬手扇了她一耳光。三三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不争气地昏了过去。刘青台大惊失色,抢前一步抱住了她下坠的身子。躺在他怀中的三三面无血色,气若游丝,刘青台只觉得心如刀绞,向林修真道:“林先生,你不要怪三三了,都是我不好,伤了她的心,所以她到现在都不肯原谅我。”
      林修真也吓了一大跳,惭愧地说:“我并没有下重手,哪知道她这么不经打。说轻了她不听,打重了她又受不了,这可如何是好?”
      刘青台将三三轻轻安放在床上,回头对林修真说:“让您费心了,还是由我来慢慢劝她吧。她最近身体状况很差,今天在客栈盖了三床被子还咳了半天,冷得发抖。我很担心,所以请您过来帮忙看看。”
      林修真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现在也只能靠你自己了。”边说边将手搭在三三的脉上,脸上随即出现了古怪的表情。
      刘青台心一沉,提心吊胆地问:“怎么了?”
      林修真笑着安慰他:“别担心,是好事——你夫人怀孕了!”
      三三醒来时,看到刘青台正坐在床边微笑地看着她,眼睛里写满了柔情。三三痴痴地看着他,恨不得在他温柔的视线里死去。刘青台柔声问:“你渴吗?”
      三三点点头,想自己起身去倒水。刘青台拦着她说:“你不要动,让我来吧。”走到案边用最优雅的姿态给她兑了一杯温水,亲手送到她的面前。三三在旁边又看呆了,连水都忘了伸手去接。刘青台在她眼中读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本来就很愉快的心情又奠定了更坚实的根基,含笑问道:“三三,你怎么了,需要我喂你喝吗?”
      三三羞愧地接过茶杯,仰头就往嘴里灌,不防被呛到了,咳得面红耳赤。刘青台忍住笑,轻拍着她的背说:“慢一点,没人跟你抢。”三三叹了口气说:“我这是人倒霉了,喝凉水也噤牙。”
      刘青台笑了一下,从她手中接过杯子放到一边,忽然转头看着她一脸严肃地问:“三三,回答我一个问题,一定要说实话——你这次到底为什么要走?”
      三三圆睁着清澈地眼睛望着他问:“你自己不知道吗?”
      刘青台愁眉苦脸地说:“我真不知道。你就是让我死,也要人死得明明白白才好啊。”
      三三把头扭到一边回答:“你这人,表面上看起来很深情,其实滥情得很!趁我跟你分居那段日子,你瞒着我跟别的女人上床!”
      刘青台莫名其妙地问:“我什么时候跟别的女人上过床?”
      三三转过头瞪着他道:“你还不承认!那次在琼林苑,你躲在小黑屋里跟尉迟燕……你当我不知道!”
      刘青台一怔,随即失笑道:“我跟尉迟燕,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三三的脸一下憋得通红:“那你就别管了,反正我知道就是啦。”
      刘青台看了她一眼缓缓道:“三三,我跟你分居期间,只跟一个女人上过床,那个女人不就是你吗?”
      三三面红耳赤地说:“你乱说什么啊,那怎么会是我呢?”
      刘青台反问:“为什么你觉得你换了身衣服,化了浓妆,光线又比较暗,我就会把你错认成尉迟燕呢?”他忽然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咬牙切齿道,“你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你,从我十岁时起就从来没有错认过!”
      三三不服气地说:“可你当时口里明明叫的是燕子卿卿!”
      刘青台不以为然地回答:“哎呀,你那天不是正生我的气吗?我要不那么叫,哪里还做得成啊。”他呵呵笑了起来,“你就为这件事气了这么久啊?我真服了你了,我还以为你当时就知道了呢!”
      三三明白了事情的真相,软软地偎在他的怀里傻笑起来,第一次发现其实什么也不用做,就这样和他呆在一起就感觉幸福得不得了。刘青台又缓缓教训她道:“你怀孕了,马上要做大人了,今后一定要懂事一点,给你的孩子树立一个良好的榜样,知道吗?”
      三三爽快地答应了一声。刘青台又提议道:“我们的这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今后小名就叫鸟鸟。”
      三三心念一动:“为什么要叫鸟鸟?”
      刘青台回答:“因为鸟不管飞得多远,最后总能飞得回来。”他将她搂得更紧,知道自己此生再也不会将她松开。
      三三此时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她会被困在这里回不去了。原来三次送她到这里来的鸟鸟,居然就是她和刘青台的女儿。如果她不嫁给刘青台,怀上他们俩的孩子,世界上也就根本没有鸟鸟这个人,那边又哪有鸟鸟接她回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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