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救药》石榴形

4、第 4 章

　　1

　　那个暑假，零川一直听到奶奶家屋外的大树上，那响亮的蝉鸣声。那只蝉也似乎每天都在那棵树上，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可是，他总是找不到它。
　　他不知道那伴着震翅声的呼唤，是不是就是从那只蝉那里传过来的。
　　那个声音叫着他的名字。

　　「你听得到吗？」
　　他问向芸芸。
　　「什么？」
　　说话间，那声音消失了。
　　「那只蝉会叫我的名字。」

　　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他小声地告诉向芸芸，也只想跟向芸芸分享这个秘密。
　　可是向芸芸什么也没听到。
　　她咯咯笑着，她以为零川在跟她说笑。

　　直到现在，他也无法确定那个声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也许，就是来自树上那只看不见的蝉。

　　准备开学的时候，他和哥哥又搬回家里去。

　　他害怕自己房间里那阴暗的角落，所以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总是不允许哥哥关灯。
　　「为什么不关灯？」零海觉得奇怪。
　　零川只是摇着头说「不知道」，他不想跟哥哥承认他害怕。

　　开学典礼正在举行，零川站在队里，忍不住去拍打前面同学的肩膀，讲起小话来。
　　当典礼进行到给三好学生颁奖这一步骤时，零川厌恶地捂起耳朵。
　　他知道某个人的名字肯定会被读到，因为那天那个人对他说，「老师告诉我，我会得到三好学生奖。」

　　虽然捂住了耳朵，但那个人的名字还是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三年一班，零海。」

　　他拖拖拉拉地走在零海后面，踢着地上的泥。
　　零海转过身来，觉得今天的零川很奇怪。平时放学的时候，他总是跑到最前面，而今天，他却跟在了自己身后。
　　「零川？你干嘛走这么慢？」
　　零川抬头看他，又低下头去。
　　「不快点，动画就播完了。」
　　零海看着手表，现在已经是五点二十分。
　　零川听到这里，脚步也开始加快了。

　　「小海真厉害，每年都拿三好学生奖。小川，你要向哥哥学习啊。」
　　回到家以后，母亲看到零海手中的奖状，高兴不已。

　　他们房间里墙上的奖状自此又多了一张。零川看着它们，恨不得在哥哥不在的时候破坏掉。
　　哥哥每年都会得到奖状，而自己现在一张也没有。如果哥哥也有，自己也有，那不是很讨厌吗？零川这样想着，他恨透了自己的东西跟哥哥的重复。

　　我才不需要奖状。

　　零川趁零海出去的时候，撕下了新奖状的一角。

　　半夜的时候，他起来上厕所。
　　因为害怕，他把路过的客厅的灯全打开。可是还是不敢去厕所。
　　「哥哥，哥哥。」
　　他不得不把零海摇醒。

　　「怎么了？」零海坐起来。
　　「我想去厕所。」
　　「那就去啊。」
　　「你陪我去。」零川拉着他。
　　零海眼睛半睁半闭地下床，跟着零川到了门口。
　　「你别走。」零川还是不肯进去。
　　「知道了。」
　　零川走进去，门也不关还时不时看看门外的零海。
　　然而零海却在他小解到一半的时候打着呵欠说「我要去睡觉」而离开了。

　　「哥哥！」之后零川连裤子也没拉好就跟着跑出去，似乎后面还有东西在追他一般地紧张地滚到床上。
　　回到床上的零川又气又怕，拉起被单往头上一盖，生气地踢了零海一脚，便转过身去。

　　他梦到自己第二天早上醒来，怎么也叫不醒零海。
　　而之后零海突然睁开眼睛，翻着白眼坐起来，冲他笑。

　　再次被吓醒，却发现零海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关了灯。
　　安静的夜晚，身边零海的呼吸声异常清晰。零川想着那个梦，不敢转过去面对他，他怕自己真的看到梦中的情景。

　　为什么自己明明叫他等，他却不等？叫他不要关灯，他还要关？零川越想越气，却也没有勇气转过身去报复零海。

　　黑暗中总是记起那些梦，头脑异常清醒的零川睡不着。
　　他仔细听着每一点动静，警惕着四周。

　　2

　　「多少也带他们出去一次吧？」卧室里，肖芮坐在她丈夫对面，直视着他。
　　丈夫熄灭了烟，点头，「去哪？」
　　「公园之类的也好，孩子们不都期盼着能让你带他们出去一次吗？」肖芮顿了顿，又说，「他们不止跟我提过一次。」

　　「要不，去河边吧？」丈夫想了想，作出决定。
　　「嗯。」
　　「就这个星期天。」
　　「嗯。」
　　本因为他会拒绝。肖芮现在放心下来，想着零海零川一定为此感到高兴吧？
　　「到时候别说因为要去喝酒又推掉了啊。」肖芮又叮嘱了一句。
　　「不会不会。」丈夫肯定地回答。

　　第二天，肖芮就到孩子的房间里将要出游的事告知了他们。
　　听到可以出外游玩的零川高兴得跳起来，不停地喊着「我想吃烧烤」，还高高地举起哥哥还给他的飞机模型。
　　「可以去游泳吗？」零海有些激动地问。
　　肖芮走过去抚着他的头，「不可以哟，想要去游泳的话，妈妈带你们去游泳池。」
　　零海有些失望地低头。
　　游泳池，每次都是去游泳池。他也很想去河边游泳，可是父母出来不让他们去。放学的时候，小伙伴们也经常会拉他叫他去，可是因为父母规定他们一定要按时到家，所以他根本不敢乱跑。

　　零海还是不想就此罢休，他问，「为什么不能去河边游泳？」
　　母亲敷衍地说，只是因为那样很危险。
　　「可是你和爸爸都在啊。」
　　「你和零川一起下去，我们哪里照顾得来？」
　　「弟弟不去就好了。」零海只是随口说说。旁边的零川却当真了，他十分不满，「我要去，妈妈，我也要游泳！」
　　「说了不能游的。」母亲不再有耐心与他们争辩，直接敷衍地说以后一定会带他们去。

　　零川打开冰箱，拿了一盒儿童牛奶，装进自己的小背包里。他想了想，又再次拿了一盒。
　　「你不是已经拿了一盒吗？」
　　没想到这个时候，零海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零川把冰箱门关掉，不回答他，躲闪着跑到了客厅。
　　零海觉得弟弟多拿了一盒，自己也可以拿，所以他同样拿了两盒牛奶。

　　母亲打开了房门，朝屋子里的兄弟俩问，「都准备好了吗？」
　　零川抢先跑了出来，快速地窜到楼下去。
　　父亲已经将车子启动了，零川跑到后座上，坐在了左边的位置。

　　车子刚在公路上行驶不久，零川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背包拿出牛奶。
　　母亲转过头看到他，说，「你现在就喝一会到了河边就没有了。」
　　「我拿了两盒。」零川得意地说道。
　　零海看着他，也拿出了自己的。

　　零川从零海拿出牛奶的时候就一直盯着他。
　　零海终于发现了弟弟的视线，很不满地问，「干嘛？」
　　零川把头偏向一边，又不回答。
　　他猜得出，零海一定也是拿了两盒牛奶。
　　他听到零川小声的嘀咕「每次都学我」。
　　「谁学你了？」零海的语气充满着挑衅。

　　牛奶还剩最后一口。零川瞥了一眼零海，直接把盒子砸过去。
　　「你干嘛！」零海生气地问。
　　「零川！零海！」眼看兄弟俩就要打起来，母亲立刻喝止了他们。
　　「零川，你干嘛突然这样？」这次母亲把矛头指向了零川。
　　「哥哥拿了两盒牛奶。」零川不满地回答，「他学我。」
　　「你不也拿了两盒吗？」
　　零川不说话。
　　「你能拿，哥哥也能拿啊。」
　　零川低着头，没有理的他只好沉默。为了表示自己很不服气而斜眼看着零海，只见他一副很得理的样子同样斜眼看着自己。

　　他不再理零海，转过头去看窗外。
　　抬头望着碧蓝的天空，不知怎么开始犯困。最终他靠着车门睡着。

　　零川被母亲叫醒，一睁眼，就看到了碧绿的草地，他欢喜地跳下车，向草地的边缘跑去。
　　「小川！等一下！回来！」母亲着急地追上去，一把拉住他。
　　「我要去玩！去玩！」零川不高兴地挣扎着。
　　「那里危险，过来，跟哥哥坐好。」母亲将他拉回车旁。
　　此时的零父正在摆放烧烤架，零海在一边看着，似乎觉得很有趣似地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零川心里想着「有什么好看的」，又因为迫于母亲的禁止无法去玩河水而呆呆地站着，望着河边。
　　想起了在小伙伴间疯传的水猴的传言。
　　听说那些水猴会把岸边玩耍的人拉下水，然后把他们吃掉。
　　这么想着的时候，对草地边的河感到更好奇起来。他盯着河水，希望自己能看见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太阳逐渐升高，波光粼粼的河面也显得刺眼起来。
　　零川把视线转向了一边。
　　草地上生长着一些灌木丛，零川跑过去，折断它们的细枝，无聊地抽打着它们。

　　母亲在不远处喊他，让他去挑自己想吃的食物。零川闻声跑回去。
　　水猴的传言仍在脑子里打转，零川边挑着生肉边想着怎么脱离父母的视线范围。
　　哥哥零海走到他旁边来，指着生牛肉对父亲说，「爸爸，我也要这个。」
　　零川排斥得推了他一把，生气地走开。
　　零海猜得出弟弟又再为自己「学他」而生气了，但他还是不明白这样的事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他也懒得去理会总是莫明其妙生气的弟弟，只顾挑着生食物。

　　生牛肉在烤架上「滋滋」响着，零海站在父亲身旁，盯着快要熟了的食物。
　　发着呆的零川无意间看到了从草丛中的跳起蚱蜢，他双手合成罩子状扑了上去。
　　蚱蜢被他很不费力地抓住了。
　　「哥哥，你看。」有些得意地捏着蚱蜢的翅膀，他将蚱蜢拿到零海眼前炫耀。
　　零川把蚱蜢双腿截断，这样它便无法再跳起。
　　零海接过它，用手指轻轻按着它的头，「我们去抓更大的。」
　　「好啊。」

　　「零川你看，我的这只是三角头的！」零海手里正捏着一只三角头的蚱蜢。
　　「我要。」零川伸出手来，把手里圆头的那只直接扔回了草丛。
　　他蹲了下来，折断一根草往蚱蜢嘴里伸，蚱蜢的嘴一开一合，吐出了棕黑色的液体。
　　「真恶心。」零海也蹲在一旁看着，笑了出来。
　　零川笑着把蚱蜢扔到零海身上，逃似地跑到母亲身后。
　　「别玩了，快来吃东西。」母亲一边说着，一边拿出纯净水，「都过来，把手洗干净。」

　　「妈妈」零川边洗手边叫道。
　　「什么？」
　　「水里有水猴吗？」
　　这样的问题，却让母亲觉得难以回答。水猴的传说，在她小时候也有听过，然而事实是，这样的怪物，实际上是不存在的。
　　如果直接告诉孩子「没有」，恐怕太现实了点。
　　「有，他们都说有的。」看到母亲没回答，零海便插话了。
　　「妈妈，有吗？」零川寻求确定一样地问着母亲。
　　「妈妈也不知道啊，不过河里会有大鱼，专吃小朋友哦。不要去河边玩，知道吗？」
　　零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反而对河里未知的生物更为好奇。

　　大树上的蝉开始叫起来，零川忍不住抬头寻找。
　　有些刺耳的鸣声，让零川想起了在奶奶家听到的那个声音。
　　那个模糊而厮哑的呼唤声。
　　他后来，只在梦里听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