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救药》石榴形

33、第 33 章

　　第一次月考结束，老师把他叫进了办公室。他的物理试卷上60分这样的数字让他吓了一跳。重新检查才发现自己看错了好几道大题的题目，老师一直无奈地叹气，问他为什么一直到现在都无法调整好心态。零川只是沉默着，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成绩出来之后，他看到寝室里的那些人的名字全排在了自己的前面。
　　然后不出所料地，回到寝室之时就听到了那两个讨厌的人在议论自己，说什么“这么勤不也是没有用的吗，也不见得考得好到哪里去”。

　　感觉自己付出的努力都是白费的，零川就更没有心情去复习了。

　　五月初，学校给他们放了三天假，因为零海说他要回来，所以平时节日放假不怎么回去的零川也选择了离校。他回去之后，零海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明天跟我出去玩吧”。
　　“去哪？”
　　“就是大桥那边。”
　　也不知道零海什么时候对这个地方这么熟悉的，他突然提出的这个提议更让零川觉得奇怪。
　　“河边？干嘛突然要去那里？”
　　“去吧。难道你又想呆在家？还是想要上街啊？国庆的时候人可是很多的。”
　　“我的练习……”想到老师布置的作业又要被自己搁在一旁，零川就觉得心虚。
　　“没事，后天写，总是这么紧张不好的。”零海一副很轻松的样子拍拍他，“我明年还高三了呢，我都没你这么紧张！”
　　心里想着“不是谁的成绩都会像你的那么好”，但是零川并没有说出来。他点点头，接着却想到了小时候最后一次去河边的事情来。

　　想起那个时候的溺水事件，他就害怕。他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同伴离自己而去，然而在场的人没有人能把他找回来。
　　“哥，”他抬起头来，“能不能不去河边？”
　　“为什么？”
　　“……你记得吗？小时候的事？”
　　“记得。”他有些不解地看着零川，“就因为小时候的事，你就一直不敢再去河边了吗？”
　　零川点头，而零海为此变得更为困惑，“发生那样事错的也不是你，这跟我们去不去有什么关系？”
　　“总觉得会是让人感觉不舒服的地方。”

　　就因为这样的一件事，就对所有的河感到恐惧，怎么说都偏执了点。零海实在有些无法理解。

　　从坡上就能看到在河边悠闲地钓鱼的老人，零海兴奋地跑了下去，而身后的零川却紧张地跟上来，还差点因此摔倒。
　　“别推我！我可要真的滚下去了！”
　　因为身子往前扑，差点就把零海也给撞倒，零川吓得脸色发白。他紧紧地抓着零海的衣服，很怕对方掉下去。

　　零海左劝右劝，还是成功地让零川跟他来了。结果刚看到河水，零川就变得紧张起来。

　　“你总要学会去面对你害怕的东西的。”零海走在他前面，说了这样话。而刚说完，他又把话题一转，“下次我们租钓鱼用具来啊。啊，对了，即使我掉下去也死不了，我水性可好了。”他一旦兴奋起来，说话就前话不搭后话。

　　白色在绿丛中极为显眼，零川看过去，在不远处绿丛里，盛开着喇叭状的曼陀罗花。

　　“在看什么？”零海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看到了那许久未见的花。“如果不从市里出来，恐怕你不会再见到这个吧？”他走了过去，摘下一朵曼陀罗花，又拿到零川面前，开玩笑说，“你是不是喜欢这个？我给你戴上。”
　　“谁会喜欢这东西？”零川把他的手拿开，走到了满是湿泥的草地旁。
　　“我们以前为这个东西打过架。”零海跟到他身后，手里转着那朵花。
　　“那是因为你拿了跟我一样的东西。”
　　“我以前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讨厌同样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你似乎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啊，不过还好，我们长得不像，不然你可能非要把我的脸也毁了不可。”
　　他自己觉得好笑地笑了起来，旁边的零川却脸色阴沉。

　　旁边的人正在认真思考着，自己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他的颈间。对方说着“啊，是这样子的”，目光与零川的相遇，让他变得有些心慌。零海凑近他，拿起笔给他讲解。而零川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风扇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变得异常清晰。就听到连监考老师数卷子的声音，零川都紧张得手心冒汗。他偏偏被安排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这样一来，前面的同学已经拿到试卷开始审题的时候，试卷却还没有传到他手中。

　　下午考试的时候，因为睡得晚了一些而匆匆赶到考场，发现自己竟忘了带尺子和圆规，慌忙跑回去拿又回到考场的他，整个考试中手都在不停地抖，状态十分差。

　　升学考试最终在他精神恍惚的状态下结束。
　　尽管毕业典礼之时，年级主任一直为了安慰人一样地对那些觉得自己发挥不好的学生说“考不上也没什么”，站在人群中听到这样的话的零川却很想哭。
　　班里的同学说要毕业聚餐，本来零川根本不想参加，结果班主任和几个女同学说着“最后一次聚餐了，你就跟我们一起来吧”，硬是将他劝去了。
　　办完了手续之后，他将行李拿回“家”，就又出门了。

　　吃饭的人分成好几桌，这样，他就可以远离他寝室里那些讨厌人。平时看起来一向文静的班主任熟练地撬开啤酒瓶，推到学生面前，“你们现在要喝，我也管不了。别喝太多就是。”男生们看起来极其高兴，接过酒瓶说，“老师你还真是了解我们。”
　　那些人开始不着边际地聊起来，零川却只能做一个听众。因为那些人所说的东西自己根本参与不进去，而且他们可能也不希望零川参与进去。
　　班主任问他，“零川，你怎么不说话？”
　　“不知道要说什么。”
　　班主任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说，“同学们，我们每人给全班同学说一句祝福的话好不好？班长你先来。”
　　然后班里的同学开始轮流站起来说话，张杨似乎把这样的事情当做表演的机会，说了一大堆，最后老师不得不无奈喊停。零川站起来的时候，说出来的只有四个字：玩得愉快。那些从他转学直到毕业，几乎都没有听到过他说话的同学一个个都愣住，忘了拍手。他无所谓地坐下来之后，老师才赶紧用手势提醒同学拍手。

　　“零川你的话好少啊……”坐在他旁边的，就是运动会那时给他递零食的女生。

　　“老师我们有东西要送你！”另一桌的男人站起来，刚说完，便有人推着很大的蛋糕盒来到班主任面前。然后全班的同学站了起来，一句“老师您辛苦了”，让班主任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
　　因为分蛋糕的时候过于兴奋，他们吃得很少，那些奶油几乎都用来往别人脸上抹了。在大包间里你追我跑，不小心摔倒的那些人倒也没生气，反而爬起来继续继续闹。周围十分嘈杂，大家的脸上都沾满了奶油，连其他老师也不例外。零川坐在原位，时不时地被跑过来的同学撞到。
　　感觉脸上一凉，那种黏黏的感觉，他知道是什么。望过去，坐在自己旁边的那个女生晃着沾了奶油的手指，笑着说，“就你没被人抹，我会觉得不公平啊。”看到零川并没有什么回应，她似乎有些害怕起来，赶紧递过纸，“生气了吗？……啊对不起，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他接过纸擦掉，然后说了声，“没什么。”那个女生像猫一样地把手上剩下的奶油舔干净，然后也用纸擦了擦，看了看时间，她又转过来，“零川……我有话想跟你说，可以跟我出去一会吗？”
　　想要离开这个吵闹的地方，零川便答应她。想到竟然会有人有话要跟自己说，觉得真是奇怪。

　　楼梯的拐角摆着一些差不多跟人一般高的植物，在这里，几乎听不到包间里吵闹的声音。

　　“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想跟你说话，可是我都不敢。”她站在零川的对面，一会揪着衣服下摆，一会揪着裙子。
　　“我是很想跟你说话的……可是我好怕被班里的同学讨厌。而且，而且……”她的话停在这里，然后一直说不下去。零川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只是因为没想到竟然有人会想跟自己说话。

　　“而且，我……”被她抓得皱起来的衣角沾上了她手心的汗，“我坐在后面的座位的时候，一直都在看你。”她抖着手翻着自己的包，因为过于紧张而弄掉了笔，零川蹲下来帮她捡，要还给她的时候，她却抖着声音说，“你先拿着。”然后她又递过那个本子，零川看了看，是同学录。
　　“可以……写详细一点吗？我……我毕业以后就要去另外一个城市，我可能不会再见到你……们了。”那个“们”字像是故意要加进去的一样突兀。
　　零川照着填了，这是他毕业以来填的第一本同学录。但是他并没有因此感到高兴，而是觉得十分不自然。
　　那种与别人没有交流的生活，他已经过惯了。现在突然有人让他填同学录，他感到自己的生活就像被人窥视一般。那种有人突然闯入自己的领地的感觉。

　　她高兴地接过零川递过来的本子，然后把它放回包里。接着，她边掏自己的包边慌张地说，“如果老师问我去哪里了，你就跟她说我有事……先回去了，行吗？”
　　零川点点头。

　　她急急忙忙地塞给零川一个纸条，然后跑下了楼。

　　那带着香味的卡通信纸上，是用彩笔写上的四个字。
　　他终于知道她之前为什么这么紧张，也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愣愣地站在拐角处，旁边就有一个垃圾桶。他本想直接扔掉，却还是收回了口袋里。
　　满脑子是“为什么”，一点常人被表白的欣喜心理也没有。

　　他没有被人喜欢过，更无法想象被喜欢上的感觉。就那样困惑着，一直到聚餐结束，他回去了为止。

　　在回到门口之前，他把那张信纸揉成一团，扔到了小路上的垃圾桶里。他觉得这样的东西本不该属于他的，他也无法给对方什么回应。

　　隔天，零海也放了假回来。
　　“你考得怎么样？”
　　“你别问。”零川逃避一样地走开。知道他可能考不好的零海也沉默下来。之后，他突然用轻松的语气说，“一般觉得自己考不好的，成绩出来之后其实都会比自己预想的好的。”
　　“那是别人，不是我。”
　　“你也有可能啊。”
　　零川不想再跟他说话，抓起枕头扑倒在床上，然后用毯子盖住自己的头。之后他感觉床铺一轻，然后听到了行李箱移动的声音。他把毯子拉下来，看到零海正帮他把行李里的衣服拿出来叠整齐，然后打开柜子放进去。
　　自己的东西从拿回来的那天就没动过。
　　不想被打扰的他转过身去背对零海。然而过了不久，他再没听到什么声音。他翻了身，看到自己的行李箱立在房间一角，而零海已经不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