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谴》四叶葵

9、魔皇的诱惑

　　了结了一桩心事，我眉开眼笑，抄小径返回宿舍。回头想想，今天真是一波三折，先被扔去迎接魔皇，然后救人反被困在莫名的空间里，接着跑出伊尔要结婚这桩霉事。
　　我是否也该信一次邪，出门查下黄历？
　　想到伊尔，我的嘴角不自觉往上翘。爱上一个人的感觉真巧妙！即使没有做什么，只要想到他，就觉得前面的路很明媚。
　　无意瞥见前方一道人影，我的脚步一顿，改变方向迎了上去。
　　一身深褐色长袍的男子靠在树干上，斜眼瞅着我。
　　他长发披肩，一双凤目狭长，红色的瞳孔中有一条细线，显得既妖异又妩媚。他走近我，绅士地欠了欠身，俊朗的脸上露出迷人的微笑：“晚上好，缇珞先生。请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四魔将之一，掌管南方荧惑军的红鎏。”
　　我礼节性地回了一个微笑：“我们白天见过面。”
　　他点点头：“不知缇珞先生是否有空，我主想见你。”他口中的主人自然是指魔皇。
　　“请带路吧！”我示意说。连四魔将都派来了，恐怕也不容我拒绝吧！

　　魔皇等人的住处安排在城堡的西北方，距离圣和殿不太远。
　　这里环境倒很清幽，如花似锦，水榭楼台，枝叶横陈交错，幽静的湖面上耸立庄严的光明神像，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神像面朝魔皇等人住的房间。
　　对于魔皇的目的我也有些好奇，跟着红鎏穿过庭院，宽敞的房间里夜明珠熠熠生辉。
　　窗台前，魔皇背靠座椅，闭着眼睛悠然地品着酒，子夜般的长发在柔和的晚风中轻轻飘扬。
　　出乎我的意料，房间里不止他一人，我熟悉的琥珀、塔斯曼都在其中。见我来了，他们颔首示意。
　　魔皇睁开了眼睛，墨玉般幽深的眼眸中划过一道幽光。他晃了晃酒杯，浅浅一笑：“我说过再见面要请你喝酒，你不会忘了吧！”
　　我莞尔，“这么盛情的邀请，我可不敢忘。”这么晚，你派人请我来，不会只为喝酒吧！
　　“不过你之前好像喝了很多酒。”他的鼻翼动了动，眯着眼睛笑道：“我的邀请是不是迟了点？”
　　我眉毛一挑，“好酒，我向来来者不拒。大人可答应随我喝，一诺千金。”
　　“好！一诺千金！”他大笑一声，撕开空间，各式各样的酒有序地飞到桌上。

　　看着诸多从未喝过的酒，我喜笑颜开，迫不及待地开封。
　　清凉的酒液流入唇舌，涌上的是一股辛辣的快感，随即好像火山爆发，口腔里沸腾起来。接着一丝丝冰凉的气息渗透出，带着一味甘甜，轻轻地搅拌。
　　“好！”我长长吐出一口气，赞道。
　　“这个叫‘七月流火’，是我珍藏的名酒之一。”魔皇介绍道，他指着另一瓶酒，说道：“这个叫‘情人醉’，很有意思的一瓶酒，你可以尝尝！”
　　情人醉？我拧着翡翠色的玲珑小瓶，神色间有点迷醉。
　　“情人醉，一滴相思泪。据说这是情人分别时喝的酒。爱别离，相思苦，梦回千转，醉后一身空。”
　　“情人别离时喝的酒啊！人生要及时行乐，这么悲伤的酒我可不想喝。”我放下酒瓶，目光悠悠地看向魔皇：“大人请我来不止为喝酒吧，有话请直说。”

　　“爽快！”他赞赏地拍拍手，眯眼看着我：“我想邀请你来我们暗黑大陆。”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对暗黑大陆也很好奇，那儿我是一定会去的。”顿了一顿，我笑眯眯地接着说：“不过是作为结婚旅游观光。”
　　“扑哧！”塔斯曼很不给面子的笑出来。魔皇莞尔，笑了一会儿，他突然正色道：“虽然这次邀请有点突兀，不过我觉得比起这里，暗黑大陆更适合你。”
　　“哦？”我笑着眨了眨眼睛，“这里鸟语花香，要美酒有美酒，要美人有美人，过得滋润无比。我可是听说魔界征战不断，四处弥漫魔气强化身体的同时，也腐蚀人的灵魂，意志弱的人甚至会沦为傀儡。大人，你觉得我会舍弃这么平和安全的小窝，选择那么危险的去处吗？”
　　“魔界同样很有意思哦！”塔斯曼靠在沙发上歪着脑袋，指尖挑着下颚，嘴角漾开一丝邪气。“那里可以品着新鲜的血液，听魔怪唱歌，看骷髅跳舞，大快朵颐地咬血淋淋的生肉……”
　　“小塔，不要吓他。”魔皇横了他一眼，歉意的冲我一笑：“希望你不要在意。”
　　“无妨。”我异样地看向塔斯曼，慢吞吞道：“只是他怪异的品味我实在不敢恭维。”
　　他无奈地笑笑，又回到正题：“也许暗黑大陆对于其他人来说比较危险，但你不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眸中光芒闪烁：“对于你的身世，我略有耳闻。你曾在极暗之渊生活了几百年，据闻那里死气弥漫，流淌的比亚斯河完全是由鲜血汇聚而成，河底堆满了无尽的白骨。魔界环境的恶劣与那里是小巫见大巫。何况——”他直直地盯着我，缓慢吐出一句让我浑身冰冷的话：“你身上流淌着纯正的圣女血脉，任何邪恶之气不得加身。”
　　众人的身体一震，琥珀的眼中露出深深的震惊。
　　室内的温度陡降。
　　窗外树叶沙沙作响，湖面漾开一圈圈波纹。
　　一声轻笑，我抱着肩膀看向魔皇，目光冰冷。“大人对我真是用心，连圣和殿不曾公开的消息都打听的这么清楚。”
　　“难道你就没有不甘心吗？”魔皇扶着把手，半边身影藏在逆光中，幽深的眼眸中好似有火焰在跳动。“神圣一族从来不承认你的身份。即使你母亲当初叛离了圣和殿，也不能否认你流淌的是这个世界最高贵的血统！你是圣女的继承者，可对于这一点，神圣一族从未公开过！他们怨恨着你的母亲！当年神圣一族倾军攻入极渊，却铩羽而归。也就是那时，神圣一族由鼎盛的辉煌走向下坡路。你的出现，他们把对你母亲的怨恨全转到你的身上，这对你又何其不公！何况，我不认为你的母亲有错，她为她的信念而活，没有任何人有权非议。”
　　最后一句，他说的达观。我认真凝视着他，良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仰头看着天花板，母亲温柔的容颜在我脑海中勾画。
　　“我从未怪过母亲，即使她当年的选择造成我今天地位的尴尬，我也没有埋怨过她。我记得小时候，由于血脉的原因无法学习任何魔法，几个哥哥一直欺负我。我每次都遍体鳞伤的躺在雪地里，然后她悲伤地走来，温柔地为我涂抹伤药。”
　　“在我的记忆里，她的眉目间总有一股化不开的忧伤，虽然她对我很温柔，但我很少见她笑。”
　　不知为什么，一直藏在心里的话，会突然对一群刚认识的人徐徐道出。或许是他那句“我不认为你的母亲有错，她为她的信念而活，没有任何人有权非议”打动了我吧，这是我酝酿很久，却从未说出口的话。
　　“我睡觉前总是吵着要她给我讲小故事。”我笑了一声，说道：“倒并非是想听故事，而是想让她多陪我一下。极渊的夜晚太冷了，兄弟间的冷漠无情也让我冷得瑟瑟发抖。屋外刮着大风，我抱着暖炉靠在她的怀里，聆听她轻声的话语。”
　　屋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也若有若无，所有的人都看着我，而我却不自知，目光恍惚地沉入回忆。一时间，我仿佛又回到百年前的那些日子。冰冷的房屋里我抱着被子缩成一团，她贴着我的脑袋，轻轻地抚摸我的头。
　　“可她哪有那么多故事可以讲，慢慢地，她对我说起她小时候的事。”我的嘴角不禁往上翘，“比如她联合圣彼得西斯大人一起恶证圣亚历山大大人，比如她逃课悄悄跑到暗黑大陆去玩，比如她打赌赢了逼着圣彼得西斯大人穿女装……这时我才知道，我心目中这个温柔娴淑的女子，也曾这么调皮！”
　　我收回视线，严肃地看向魔皇：“如果没有母亲，也许就没有现在的我。即使神圣一族对我百般刁难，但那里毕竟是母亲的家，是她临死也念念不忘的地方！”
　　“我不知道邀请我去暗黑大陆，是你的主意，还是女王陛下的主意。但既然当初母亲把我留在神圣一族，我便不会违逆她的意思。”

　　我不想继续装聋作哑下去，直接拒绝道。对于魔皇本人，我还是很欣赏的。他的气度，他的胸襟，他的谈吐都很对我的胃口。但母亲的遗命，我更不愿违抗。
　　塔斯曼眼珠转了转，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看了看魔皇，再看了看我，眼帘又敛了下去。
　　琥珀自始自终都安静地坐着，银白色的轻甲包裹着他健硕的身材。只是他的气息比较狂乱，对于冷静如他，这种情况是比较少见的。
　　而红鎏犹如一道影子般，靠在墙角悄无声息。
　　“今日我会当做没来过。大人，还有各位，晚安！”该说的都说了，我礼貌地欠欠身，转身离开。
　　“呵！”背后的座椅上传来一声轻笑，“我估计，你前脚进了这里，后脚就有人汇报到圣和殿了吧！”
　　气息一滞，我转过脸，倒也没发怒：“这是你算计好的？”
　　他不置可否地一笑，指着桌上的酒，道：“今天请你来喝酒，只喝了一瓶，你就醉了。看来我想把这些珍藏都销出去，还真不容易！”
　　“酒是好酒，不过今天倒是不适合喝了。”我顺着他所指，看了一眼，慢慢道。
　　他弹了弹酒杯，云淡风情地说：“四大长老下聘，希望皇室把玛莉贝尔公主许配给圣者继承人伊尔。”
　　虽然凯利说女王陛下后来拒绝了，但再次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猛地一痛。
　　我抽了抽眼角，勉强笑道：“这个事晚宴时说过了。”
　　“可是，这个事没完。”他眼皮也不抬，目光停留在夜光杯上。“圣和殿看中公主身上圣女的血脉，为了神圣一族的传承，同时也为了牵制我亲爱的姐姐，绝对会再次出招——恐怕下次审判者会亲自出马了。”
　　我的心一颤，他的分析和凯利一模一样。看来我要快点找圣彼得西斯大人了。
　　“听闻圣君大人很宠你，如果你向他摊牌，他一定会帮你吧！”他仿佛看穿我的心思，淡淡道：“只是，神圣一族不是他一个人说的算！传承可是一个宗族的大事，即使是他也无能为力，只能为你推迟一段时间。”
　　我情不自禁后退一步，睁开眼睛看着他，犹如看着一个怪物。这个人太恐怖了……他到底算计到了哪一步？
　　“你说，”他突然对上我的视线，露齿一笑：“如果你是上代圣女的儿子，这个消息公布出去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当然是引起轩然大波啊！
　　上代圣女可是被誉为最接近一代圣女血脉的人，她和极渊大帝所生的儿子会怎么样，天下都将震动！

　　我有些了然为什么塔斯曼的分析能力这么强，比起这么一个恐怖的，能看透人心，玩转天下的人，塔斯曼相对正常多了！
　　“即使你只流淌着一半圣女血脉，也比玛莉贝尔公主稀薄的血脉纯正很多。一旦得到绽放光芒之星的承认，当年神圣一族的辉煌说不定可以再现。很多人都会这么想吧，很多人蠢蠢欲动的心都会活络过来吧！”
　　到时，麻烦也会接踵而至。我心里默默补充道。
　　“你想毁掉神圣一族？”
　　“不！”他摇头，“神圣一族传承了这么久，岂是那么容易毁掉的？”他的目光一厉，浓浓的煞气浮现在眼中：“不过他们的手伸的太长了！远古的七族都沉寂了，只有他们翻动这个界层。现在可不是远古，七族的时代已经过去，他们也需退出这个舞台了！”
　　“你知道，圣和殿为什么忌惮我的姐姐？按神圣一族的品性，以我姐姐一半魔族的血统是绝坐不上女王的宝座的！”
　　“那是因为我姐姐的强大！皇室的强大！一旦和我姐姐翻脸，即使以圣和殿的底蕴也吃不消！”
　　“如果，你向神圣一族提出和伊尔在一起的请求，你以为结果会如何？”
　　“他们二话不说，立即翻手灭掉你！”
　　“明白这是为什么吗？因为你不够强大，不够引起他们的重视。如果你很强大，他们做出决定前会反复掂量！”
　　“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
　　“你不希望有一天面对神圣一族，大声告诉他们你母亲没错？”
　　“你不希望有一天正大光明的与伊尔在一起？”
　　“你不希望有一天能杀回极渊之地，为母报仇？”
　　魔皇站起身，向我伸出手。
　　他的眼眸如子夜的天空般幽深，里面蕴含的强大意志深深撼动我的心灵：“和我来魔界吧！我能看到你眼神深处的欲望。光明大陆在神圣一族的掌控中，你是无法大展身手的！只有魔界才能任你遨游！”
　　“这里能给你的，我同样能给你；这里给不了的，我也能给你！”
　　柔和的晚风吹了进来，窗外星光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