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魂记》碧树

1、第 1 章

　　离魂记

　　一
　　骄阳正盛，我站在云梦城装饰华丽的“凤鸣楼”——也就是云梦城百姓俗称的“鸭子店”前，眯起眼睛看了看头顶写得龙飞凤舞的大字匾额。暗暗下了下决心，我迈步走进了楼门，顷刻便感觉一片清凉。
　　“啊呀，这不是青林公子吗？怎么今天有兴致上我们凤鸣楼来了？”我才一在厅中站定，立时有一个神清气爽的中年人迎了上来，若非早知道他就是凤鸣楼的耶老板，我恍惚间还以为碰到了什么文人雅士。
　　“嗯，来散散心。”我不紧不慢地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不过耶老板是个精明人，知道我这种人今天能上小倌馆，定然有心事要“散”，微微一笑道：“青林公子第一次来，不如先到后院坐坐如何？”
　　我也客气地笑了笑，随着耶老板穿过厅堂，走到了凤鸣楼后面的跨院中。隐隐听到打情骂俏的声音传来，我不由皱了皱眉。
　　“青林公子有什么心愿，尽管跟在下说好了。凤鸣楼别的没有，只有让客人满意的服务。”耶老板在一旁察言观色。
　　“是么？”我抖了抖衣袖，拿出一锭黄金放在耶老板手上，“那我今天就会一会你们的头牌时光。”
　　“公子想见时光啊？真是不巧——”耶老板忽然正色道，“他已经脱籍从良了。”
　　“哦？”虽然知道自己对这些风月场中的新闻不甚了解，不过时光脱籍还是让我有了一丝遗憾，“他跟了谁？”
　　“正是不才在下。”耶老板客气地回答，不过声音中依然含着点炫耀。
　　“监守自盗。”不知怎么的，我心里更加烦闷起来，当下冷起脸。
　　“青林公子？”耶老板见我不说话，试探着问，“公子今天不痛快，可是因为天涯剑客娶亲的事？”
　　“他是我邻家自幼一起长大的大哥，他娶亲我为他高兴，你胡说些什么？”我狠狠地瞪了耶老板一眼，掩饰着说，不过心里却明白以他在云梦城的势力，有什么事情瞒得过他？
　　“那好那好。”耶老板赶紧笑道，“既然不去天涯家里喝喜酒，青林公子想在我们凤鸣楼找什么乐子？”
　　“我不来找乐子。”我咬着嘴唇，一字一字地道，“我想打人。”
　　“打人？”耶老板难以觉察地退了一小步，随即笑道，“可以可以，客人有什么要求，我们都可以办到。”
　　“那就叫一间房，东西都帮我准备好。”
　　“没问题，一切都是现成的。”耶老板很爽快地道，“不瞒公子，你并不是第一个提这种要求的人。”

　　唐朝的古琴宋代的家具，再点上波斯传来的龙涎香，整个房间显得甚是雅致，对我这种第一次到小倌馆的人来说，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在桌案前坐下，伸手抚了抚面前的琴弦，竟然很自然地弹出了《高山流水》的曲调。蓦地想起这首曲子正是天涯所教，我原本有些平静的情绪又腾地激动起来——既然你今天会去娶一个娇滴滴的娘子，又何必当初对我好？把人带上希望的云端又突兀地放手，天涯，你究竟当我是什么？
　　铮地一声，手下的弦忽然断了。
　　“公子。”一个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礼貌的恭顺的，却带着说不出的优雅细致。
　　我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白衣的少年。雪白的衣服，却扎着一根鲜红的腰带，更称得他脸色雪白，双眸漆黑。
　　“叫什么？”我从没有过招小倌的经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吉子。”少年的声音清澈干净，跟他的整个气质很相配。
　　“过来。”我招了招手，他便很顺从地走过来，任我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他的脸很细腻，让人感觉竟然吹弹得破。我转头看了看耶老板为我准备的“东西”——各种各样虐待用的刑具——忽然放弃了先前打人出气的念头，竟然无法对这个单薄的人儿下手。或许，这正是耶老板所希望的？
　　“算了，我不打你了，你这个样子哪里禁得起？叫你们老板换个人来。”我依旧没有表情地说。
　　“公子，我禁得起的！”叫做吉子的少年忽然紧张起来，急切地道，“不要换人，求求您不要！您怎么打我都撑得住！”
　　我忽然有些烦，他这个样子衬得我的形象更加丑恶，于是故意道：“不打你了，上床把我服侍好了就可以。”
　　没想到这句话才一出口，吉子忽然惊骇地退开了一步，“公子，我不卖身的……您可以随便打我，但我不卖身……”
　　“在这种地方还不卖身？假惺惺！”我忽然想起天涯大哥娶的媳妇也是号称妓院里赎出的清倌，一时心头的懊恼都变成了怒火，“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耶老板答应我，不卖身的……”吉子咬着嘴唇低下头去，却仍旧倔强地坚持着。
　　此刻我觉得自己的形象分明就是一个恶霸，索性破罐子破摔，一个耳光重重地朝面前的少年扇过去——“那好，我就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