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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仰望 我们,仰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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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挟着香灰燃烧后的气息呼啸而过,远处的锣鼓声一时混沌。
华婴咳嗽起来,歌声落幕。
她没来由地觉得胸闷,自己什么时候背下了这所有的歌词?
华婴转头看他,风吹起了他的乱发,月光下,明亮的眼分外清楚。
他一动不动,连脸上的表情也是,只是带着一点恍然,一点惘然,直直地凝视华婴,仿佛亘古以来就这么维持着这一个姿势。
我唱得很难听吗?华婴有些不自然,或许是因为那明亮的眼。
“喂,”华婴的视线刻意下移,落在他的手上,“歌我已经唱完了,不管好不好听,锁你一定要帮我开!”
他没动,好像根本没听见华婴在说什么。
“喂!你,可不能耍赖啊!”华婴挪挪一只脚,踢踢他。
“喂——”
他总算动了,突然跳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把样子古怪的小匕首,逼近华婴。
“喂,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踢你的————”
华婴吓了一跳,他却已经低下头去,将匕首的尖端插入对顶梅花芯的锁扣。
他的头发实在是乱,蹲在她的脚边开锁,发梢却被风吹得往她的脸上乱拂。
好痒…………华婴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喷嚏,口水横飞。
乱草横飞的脑袋抬起头来看她。
“啊,对不起…………”华婴又有点不自然。
喀哒一声,锁扣弹开。
华婴从铁链中挣脱开,抱住火漆圆筒,正要开口道谢。
他站直了,眺望城边的江。
“开始放水灯了…………”
普度大祭最华丽的时刻,奉献给孤魂野鬼的水灯,带着凡人的愿望,将顺江而下,飘向大海。
他又盯住她了,那样明亮的眼,“要不要去看?”
“诶?不————”她还得去找三叔公和段小袖。
拒绝的话没能说出口,她一天之内第二次被人拦腰抱起,飞下谯楼的屋顶。
令人意外,他的轻功几乎比段小袖还好,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华婴暂时忘记了拒绝。
天上的星,江中的水灯。
天上的星落到江中,就成了江中的水灯。
涵江边挤挤挨挨的人群,虔诚、兴奋,夏收后的季节,人间奉上祭品与鬼神同欢。
他不知从何处变出一盏白色的莲花灯,附着一张白色花笺,“给你放。”
“这个,难道是写下愿望用的?”华婴指着花笺。
他浅笑,递给华婴醮好了墨的笔。
华婴接过,侧着头想想,写下了自己的愿望。距离关帝庙许愿,已有大半年,却仿佛千年万载,当时与现在,时空人事俱已非。
她只写了两个字,“回家。”
落款是李华婴。
写好抬头,却发现他又盯着看了。华婴一阵不安,“你看什么?”
这愿望,在外人眼里未免觉得奇怪。
他微皱着眉头,诚恳地道,“你的字,很难看。”
“诶………”
华婴尴尬。
他却很快又道,“你的名字,很好听。”
一盏又一盏的水灯顺流而下,明灭浮动,有的经不住波浪侵袭,没放出多远便沉没江中。
华婴一手抱着火漆圆筒,一手提着水灯,小心翼翼踏着石头走到江边,然而垂落的衣裾无可避免地被江水弄湿。
“我帮你拿。”
他指指华婴手中的火漆圆筒。
华婴一笑,递给他。“谢谢。”然后用空余的手提起衣裾。
华婴蹲下来,把水灯放到水上,插上花笺。
她想到什么,突然扭头。
他正抱着他那个古古怪怪破破烂烂的口袋。
“你没有愿望吗?”华婴阻住要向下漂流的水灯,拔出自己的花笺,“分一半给你写?”
他静默一会,放下口袋,接过花笺道,“谢谢。”忽又笑道,“我写的时候,你不许偷看。”
“一张花笺两个愿望,会不会太重?”华婴放下水灯,任它顺水漂流。她转头对岸上的他笑道,“你可别写了太大的愿望,水灯会沉的。”
“对不起。”
他突然道。
“什么?”华婴没听清楚,奇怪地看着他。
他伸手把礁石上的华婴拉回岸上,“我写了好大的一个愿望。”
一盏以蓬莱仙山为主题的巨大水灯,“噗!”突然在江心着火,竹篾制造的支架熊熊燃烧,照亮江心。
人声鼎沸。
不断有人往江岸边聚集。
“出什么事了?”华婴奇道。
“过来了,过来了!”旁边有人大声道。
“李大人加油!”盛装少女提着果篮,对着江心娇声道。
“美人儿,你跑快点哦!”游手好闲之徒抄着手,对着江心闲吼。
华婴瞪大了眼睛。
段小袖以江中水灯为跳板,几起几落,如凌波仙子一般,轻盈掠过
江中。后边厢李蕴堂提气拼命摇着一条小舢板,摇得比普通艄公快出许多,只可惜与段小袖之间的距离是越拉越远。
“三叔公!”华婴运起丹田气,大声叫道。
段小袖和李蕴堂闻声,皆是一愣。
旁人的目光也往华婴这边聚集。
一阵风吹过。
火漆圆筒回到了华婴手中。
华婴转身,才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手心上还握着一张纸条。
只有两个字。
“易欣。”
华婴一呆,“是他的名字吗?”
段小袖踏过一盏庙宇形状的大水灯,向江岸飞来。
李蕴堂摇舢板摇得更加用力,一面还提气大吼,“侄孙女,快跑,别让那个妖女抓住你!”
段小袖一只脚已经踏上江岸。
华婴看看手上的火漆圆筒,才回过神来要赶快跑路。
“让开!让开!”
华婴在人群中乱窜。
“段小袖!不准动我侄孙女!”李蕴堂在江中大吼大叫。
段小袖淡淡一笑,双手架在胸前,气定神闲地站定在人群之中。
一门心思向前冲的华婴一头撞上了人,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面前正是段小袖,斜睨着眼睛,对华婴笑道:“真是奇了,你怎么弄开那锁的?”
华婴打着哈哈道:“说来话长,说了怕你也不信…………”
说着一掌击向段小袖的穴道。
段小袖身形灵活无比,侧身一避轻松闪开,倒是华婴因为用力过度,身法乱了一下,被段小袖瞅准空当一个圈肘撞到后脑勺上,眼前金星一闪,居然昏了过去。手上一直抓住的圆筒也松开了,被她自己紧紧压到了身下。
江岸边依旧人生噪杂,华婴仰面躺倒在地上,昏昏沉沉中,完全不知道人们在吵些什么。
“主人!”
嗯?
“主人!醒醒!”
是馒头脸啊,哈哈,long time no see!这一觉睡得好舒服啊!
“主人,快起来,你祖宗要挂了!”
我祖宗?我祖宗八百年前就挂了。继续睡吧……
诶~~~!!我祖宗要挂了?!华婴突然清醒,从地上坐起来,“你不能挂呀,你还没生我太太太太…………(此处省略N字)太公呢!”
华婴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眼见已有几个青年壮汉拖着一条渔船要下水,她打了一个激灵,连忙拨开人群,跑到江边。
李蕴堂的小舢板在江心散架了,因为它承受了太多李蕴堂摇船的剧烈力道,李蕴堂现下正抱着一块船板,拼命向岸边扑腾。
“三叔公,我来救你!”华婴吼着就要下水,忘了自己好像不会游泳。
“主人,不好!有个漩涡!”
在李蕴堂上游十数丈远的地方,江心形成了一个大漩涡,不断地卷入仍在江上漂流的水灯。
不会吧,难道今天是什么天文大潮?华婴看得心惊,焦急之下却无计可施。
几个壮汉推下水的渔船只划出数丈远,距离李蕴堂尚有几十丈。
段小袖从天而降。
她手里拽着一根粗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江边码头上的石船碇上,间中依靠江上仍然未沉的水灯借力,几个起落之后双脚已踏在李蕴堂抱着的船板上。这种程度的轻功,李蕴堂远远不及,华婴亦如是,她只能依靠距离相隔不算太远的石头。
李蕴堂呆呆看着段小袖,段小袖极快地将麻绳的一端绕过李蕴堂的和他自己的腰,然后手上一拉,脚下一踩,船板居然如同滑水板一般,快速离开漩涡,滑向江岸。
岸上人群一片叫好之声,华婴亦长舒一口气。
不一会,人已上岸。
李蕴堂浑身湿透,坐在地上喘着气,面对段小袖,百味杂陈。
段小袖站在他面前,抱着双手,面无表情看着他。
华婴挤开一个又一个人,好不容易跑到他们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李蕴堂站直身子,对段小袖一抱拳,躬身道:“多谢段姑娘救命之恩!”
段小袖哼了一声,正要说话,看到华婴,脸上忽然变色,厉声道:“你手上的东西呢?”
“咦?”华婴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摊开的空空双手,诧道:“是啊,我手上的东西到哪去了?”
“那个圆筒?!”连李蕴堂都焦急起来,“侄孙女你快想想放哪儿了?”
“我拿着它,然后他帮我开锁,然后我拿着到了这,然后我被你打昏了,然后………”华婴掰着手指头回忆,突然奇道,“三叔公,你为何如此焦急,很重要吗?”
段小袖没听华婴说完,便往她和华婴交手的地方急奔,李蕴堂亦紧紧跟上。
干干净净的石板地,什么都没有。
“有没有看见一个…………”李蕴堂和段小袖比手划脚地询问周遭的人,俱皆摇头。
华婴也过来了,傻傻地瞧着面上一片焦虑的二人。
李蕴堂的目光落在段小袖身上,逡巡了一会,突然抱拳道,“段姑娘对李某有救命之恩,李某今日不想与姑娘为难,况且李某侄孙女也已经平安无事。只是……圆筒里的东西乃是朝廷之物,李某职责在身,还请姑娘归还,以免李某难做。”
段小袖瞧着他,瞪大了眼睛,“你以为是我藏起来了?”
“姑娘曾与在下侄孙女过招,并将她打昏……”李蕴堂顿了顿,“在下不知姑娘究竟为何如此行为,但请姑娘莫要逼在下!”
段小袖脸有些发红,“李蕴堂,你!”她伸手指着李蕴堂的脸,大声道:“本姑娘不需要撒谎!”
华婴两边观望,不停地道:“有话好好说,什么都可以解决的,可以解决的!”
李蕴堂依旧抱拳:“段姑娘,你我交手非一朝一夕——”他略一迟疑,道:“姑娘并非没有捉弄过在下,那日广州城外驿馆……”
他没有再说下去,看上去居然有点不好意思。
华婴简直要笑出来了,那日段小袖佯装树上失足她是看到的,没想到老祖宗居然还记仇,真他妈小心眼。
没等华婴把笑憋回肚子里,她的肚子今天第三次被人拦腰勒过去,连带还被扣住脖子上的脉门。
华婴头顶冒出冷汗,小心翼翼道:“段……段大姐,别这样,有话好好说,我绝对绝对是相信你的。”
“段小袖!”李蕴堂大喝,“你居然又挟持我侄孙女,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大人!”段小袖将华婴抓得死死的,一挑眉毛道:“我想怎样,你早就知道的。” 她看看华婴,接着道:“我今天说过,若你亥时之前抢得到我头上的发簪,我就把你侄孙女和东西还给你。”她看看月色,“离亥时只有一刻了,李大人,你自己想清楚。”
李蕴堂沉默了一会,扬手出招。
掌风扑面而来,华婴大声叫苦:“不关我的事啊!”
人群里有人蹑手蹑脚地悄悄离开,却不小心,“哐当”一声,掉下了一样东西。
华婴眼尖,寻声望去,兴奋地大声叫道:“在那里!不要打了,在哪里!”
众人的脚之前,躺着那个火漆圆筒,要离开的那人开始抱头鼠窜。
李蕴堂飞身而去,不一会,已是人赃并获。
那人瑟缩着身子,跪地求饶:“大人饶了小的吧,小的一时贪念,看见这位姑娘——”他指的是华婴,李蕴堂歉然看了段小袖一眼,段小袖扭过头,却松开了抓住华婴的一只手。
“——昏在地上,还压着这个东西,小的以为很值钱就拿了,谁知道打开一看什么都没有,刚想着拿回来还给这位姑娘的———”
李蕴堂揪住了那人的衣襟,厉声道:“你打开看了?!”
那人发着抖,道:“小的打开了火漆封口,大人,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小的发誓……”
李蕴堂拿过圆筒,翻来覆去地看,真的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华婴偷眼瞧段小袖,她亦是一脸惊疑。
兴化军城外,停着一辆垂着帘子的马车。
这是一辆很普通的马车,普通得任何人经过,都不会多看它一眼。
一个一头乱发的少年,背着一口破破烂烂的口袋,懒洋洋地踱着步子,漫不经心地经过马车。
风吹起了马车帘子的一角,露出了马车里铺着的地毡。
那是很名贵很名贵的,白色貂皮。
“到手了吗?”
“嗯。”
“拿来。”
“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不高兴。”
乱发少年抬起头,仰望天空,七月十五的圆月,还有着漫天灿烂的星斗。
我们,仰望的是同一片天空吗?
他苦笑,踏上北上的路。
老摘话:同志们,新年好!
老摘,三个月后要考一场再一次决定命运的式,二觉得灵感不是很多了,所以………放心…………不是要弃坑………有没有人提供一下意见让我可以写得轻松一点,脑汁快用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