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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野风 也许在某个 ...

  •   “鬼三叔公”李蕴堂一把抹掉脸上的土灰,哈哈大笑,“侄孙女,亏你也是走惯江湖的,怎地连“鬼市”都不知道?”
      华婴拧了一把被吓出来的鼻涕,偷偷甩到李蕴堂身上以为报复,脸上却仍是一副虚心求教的表情:“可能我从来不走夜路吧,您不要随便跟我开晚笑,三叔公,究竟这鬼市是个什么玩意?”
      李蕴堂把因为从车上摔下来而有点一瘸一拐的华婴扶上马车,然后一甩鞭子道:“鬼市夜半乃出,天明即收,不向官府交税。卖的东西,不是见不得光就是卖的人不想旁人知道,所以才叫做鬼市。”
      “那都卖些什么?”华婴一听是墟市,便明白自己大概在城镇史的某节课上又做了千秋大梦,实在是不学无术报应在自己身上了,所以连忙求教。
      “什么都有,不经过榷关的私盐私茶也有,价钱也便宜,不过是小老百姓混口饭吃,我是官差,看看就算,不方便过去,你还是先打个盹吧,我们继续赶路。”

      华婴便不再问,然却盯着对岸明灭的灯火,一直到它消失在山坳里。

      七月十五,中元节,又称盂兰节。
      刚进兴化军,李蕴堂就被顶头上司大老爷逮到,狠批了一顿办事不力限期抓人一类的话之后,垂头丧气地带着华婴往他们的李氏大宅——两进的小院落而已——走回去。

      “李大人啊,您回来了,恭喜你!”
      巷口卖龙眼的这么说。
      “李大人,真是羡慕死人了,您真是好命!”
      菜市卖鱼的这么说。
      总算有个买米的大婶注意到华婴,“李大人,这位小哥是……”
      “我家乡来的侄孙子。”
      “哟,应当应当,这么大件喜事,家里是应该来人,呵呵……”

      姓李的两个人面面相觑,皆是满头雾水。

      总算来到李氏大宅。
      姓李的两个人都呆在当场,无所适从。

      红色灯笼,红色绸缎,红色的双“喜”。

      “三叔公,这真的是你家吗?”
      华婴傻傻地问。
      李蕴堂突然一脚踢开门,冲了进去,华婴紧紧跟上,只听得他在厅内大吼。

      “段小袖,你给我出来!!”

      李蕴堂把自己的家前前后后上上下下连箱子都翻了个遍,连看门狗的肚皮都翻过来看过,连段小袖的一根头发都没有找到。
      根本毫无踪影。
      李蕴堂把看门狗阿黄放下,天井里蹲下来抱住头,忍不住呻吟道,“见鬼……”
      抬起头来,发现华婴站在身前,低头看他,满脸狐疑外加三分八卦地道:“三叔公,你和段小袖………”

      李蕴堂直起身子大吼:“我说了我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

      华婴不甘示弱,踮起脚尖吼回去:“三叔公,做人要诚实!你看,我什么都还没说你就不打自招了。你们要是什么关系都没有,怎么家里会一副要办喜事的样子?你们要是什么关系都没有,怎地你一进家门旁人不找她?
      ”
      华婴咽了口口水,把李蕴堂一个“我—”字给堵了回去,继续道:“你们要是什么关系都没有,又怎地我话还没问完你就心虚?三叔公,段小袖虽说是个飞贼,可是人家也没有什么配不上你的地方,还不一样要脸蛋有脸蛋要脑子有脑子——”

      “你反了你!你怎么可以跟长辈这样讲话!”李蕴堂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我怎么知道她是脑子哪里坏掉了——”
      华婴突然按住李蕴堂的嘴巴,“停!三叔公,你闻,什么味道?”
      李蕴堂也瞪大了眼睛。

      祖孙俩蹑手蹑脚回到饭厅,暗红色的八仙桌上四菜一汤——姜醋蟹、糟鱼、糖煎藕、凉拌秋葵和海菜银鱼羹,正散发出令人难以抗拒的诱人香气,连那三碗盛好的粳米饭都热气腾腾,颗粒饱满,白亮晶莹。

      华婴的肚子非常应景地“咕噜”起来。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田螺姑娘?”华婴开始不由自主地往饭桌方向挪动。
      李蕴堂愣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朝厨房跑去。

      华婴决定破釜沉舟——不管三七二十一,吃了再说,根据经验,她吃饭的时间绝对不会超过一分钟,她必须争分夺秒!

      厨房传来李蕴堂的吼声。
      华婴用光速掏空了姜醋蟹的蟹黄。

      厨房传来段小袖的娇俏语声。
      华婴非常专业地吃掉了糟鱼最美味的脸颊肉。

      厨房传来打斗声。
      华婴抓紧时间,同时塞了一片藕和一颗绿得发亮的秋葵。

      碟子掉在地上打碎的声音,然后安静了三秒钟。
      华婴艰难地咽下塞了一嘴的食物。
      段小袖一身白衣,挟着香风闪出厨房,后面跟着脸色愈发红了的李蕴堂。

      很好,华婴想,她还有时间喝一口银鱼羹。

      温热的鱼羹含在嘴里,还来不及细细享受它的美味,华婴被段小袖拦腰抱起,腹部受力,“噗!”一口全喷了出来,全数着陆在追出来的李蕴堂脸上。
      而华婴,被轻功绝佳的段小袖,轻而易举地抱着跃出窗外,跃出围墙,只来得及捂住自己的嘴巴防止食物流失,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段小袖把李蕴堂越甩越远。

      黄昏了,华婴哀叹,这是我的晚饭时间啊!

      城北的谯楼打响了报时的鼓。

      在来来往往的行人看不见的地方,谯楼高高的屋脊上,段小袖背对着夕阳。
      她在望些什么呢?
      华婴试图克服自己的惧高症,猫着腰爬行了半米,然后稍微直起身子。

      今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城中各铺境都在自己的铺境庙前燃起了火堆,摆开了贡品,点起了香丛,开始中元普度大祭。

      火光和缭绕的香烟与红色的夕照互相辉映,形成将近千年以前南中国令人目眩的图景.
      世俗,然而神圣悠远。

      “啊呀!”华婴脚下一滑,眼看就要做自由落体运动,段小袖一个闪身,已经稳稳地捞住了她。
      “谢谢你。”华婴感激道。
      段小袖看着她,突然推进到离华婴的脸只得三公分的地方,盯着她看。
      “你干什么?”华婴被她盯得发毛。
      “好像。”段小袖别开脸,坐了下来,喃喃地道。
      华婴侧着头看她,仔细打量。段小袖真的是好秀气的女孩子,年纪可能还没有她大,而她不是总是笑得很甜的吗,现在居然也一副满怀心事的样子。
      “段……姑娘,”华婴怯怯地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我三叔公?”

      段小袖霍地转过头,瞪她。
      华婴打了个嗝,闭嘴。

      段小袖笑了,笑得灿若春花。
      “是啊,你喜不喜欢我做你三婶婆?”
      一只纤纤玉手却扣在了华婴的脉门上。

      “啊?”糟糕,华婴头冒冷汗地想,她忘记了一个很致命的要点——李家族谱上记载的祖宗婆婆到底是谁?

      “住手!”
      是李蕴堂的声音。
      段小袖的手扣得更紧,转到华婴身后。
      华婴暂且抛下难题,扭头看去。
      李蕴堂吭哧吭哧地爬上屋脊,尚自喘息道:“段小袖!”

      段小袖笑着,眼睛发亮。
      “你果然记得这里。”
      李蕴堂脸上倏地一红,大声道:“放开我侄孙女。”

      “侄孙女?”段小袖一挑眉毛,故意捏捏华婴的脸,道:“我不放。”
      “段小袖,我跟你的事我们自己解决,放开她!”
      “怎么,你觉得我会下手吗?”段小袖似乎有点生气。
      华婴决定暂时抛开族谱的问题,轻声道,“段姑娘,其实我是支持你的!我跟三叔公在天井里说的话想必你也听到了。”
      “哦,这么说你会帮我吗?”段小袖期待地看着华婴
      “能帮我一定帮!”华婴一挺胸脯,当然,如果族谱上记载的祖宗婆婆姓段的话。

      “那我们说定了哦!”华婴只看到段小袖笑着露出一口银牙,
      然后段小袖猫下腰,掀开屋脊上连续三块瓦筒,掏出一个长一尺的火漆封口的圆筒,塞在华婴手上。
      “你可不许反悔!”段小袖的牙齿像珍珠那样闪啊闪,闪得华婴头晕。
      “段小袖!原来你把东西藏在这里!”李蕴堂欺上前一步,喝道。
      段小袖转身对李蕴堂笑得更甜,“人家在这里认识你的嘛,喜欢这里不行吗?”说着又从身上掏出一条挂着个铁梅花的粗链子,咔!一头绕过华婴的脖子,连带绑住火漆圆筒。
      “这是什么东西?!”华婴握着圆筒,另一只手摸摸链子,“这个又是干什么?”
      “你答应了要帮我的。”段小袖拉着华婴走到翘起的屋檐边,将链子的另一头绕过屋角上的镇风吉祥寿,然后将链子的两个端点都塞进铁梅花。
      “段小袖!”李蕴堂跃过来,“把东西和我侄孙女都交出来,不然我不客气了!”
      段小袖利落地把下头上一根梅花头的发簪,原来是把钥匙,华婴惶恐地看着段小袖拿它插进铁梅花,锁住了自己。
      “段小袖!你!”李蕴堂一拳打了过来,段小袖轻松避开,把发簪插回发间。
      “看吧,反正你都对我这么不客气了。”段小袖撇撇嘴巴,脸上梨涡乍现。
      她飘飘荡荡地飞上另一处屋脊,看看月亮,“你若在亥时之前能抢到我头上的发簪,你侄孙女和东西都还给你,否则——”她转头,笑得俞发甜,“你就得娶我!”

      李蕴堂脸色通红,“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李捕头,”段小袖笑吟吟道,“你总不会不晓得对顶梅花芯吧,”她指指头上的发簪,“你要不答应,我就把它扔到海里去!”
      说罢,一个转身,人已从屋顶上消失。
      “三叔公!”华婴瞪着李蕴堂,为什么连祖宗的感情事也能让她倒霉?!
      李蕴堂叹了口气,也跃下屋顶,“侄孙女,在这里等我!”

      城中普度大祭已经开始,烤乳猪的香味弥漫开来。华婴贪婪地吸了几口香气,叹道:“我不在这里等还能去哪里?”

      各铺境的护境庙前,人们戴上面具,围着火堆跳起了傩戏,光影之间忽明忽暗,鬼界仿佛拜访人间。
      华婴的头发已经散落开来,被风吹拂在脸上,弄得她痒痒的,打了个喷嚏。

      “唉———”
      有人叹气!
      华婴扭头,左右探测了360度。
      没有人。
      寒意爬上背脊。
      “好无聊———”
      有人说话!
      华婴左顾右盼,还是没有人。
      她开始念阿弥陀佛。

      “你在这里做什么?”
      华婴低下头,一双明亮的眼睛对住她。

      “啊——————”除了尖叫,她想不起还要干嘛。
      “吵死了。”眼睛的主人拿手指塞住了耳朵。

      华婴总算暂停了尖叫,瞪着眼睛瞧他。

      他的头发乱乱的,几乎挡住了半边脸,身上背着一个古怪的皮口袋。看见华婴不叫了,便坐在她旁边的屋檐上,从怀中掏出金黄色的一根鸡腿,道:“要不要吃?”

      华婴本能地想点头,迟疑了一会,还是摇摇头。

      他哦了一声,开始自己吃。

      华婴看到了月光下他的影子,踌躇道,“你,是人?”

      他吐出一根鸡骨头,“难道你是鬼?”

      华婴拼命摇头,“我也是人。”

      “我知道。你是女人。”他又吐出一根鸡骨头。

      吐出所有的鸡骨头后,他的目光落到华婴手上的火漆圆筒,然后又落到锁住华婴的对顶梅花芯上。
      他拿手指戳了戳铁梅花,道,“你有对顶梅花芯。”

      华婴道:“你知道这个?好像是很难开的锁。”
      “很难开吗?”他皱皱眉头,“不是啊。”

      “你会开?”华婴惊喜,“那你帮我开好不好?”
      “不要。”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把炒南瓜籽,“要不要吃?”

      “我给你钱,你帮我开!”华婴决定掏空自己全部财产。
      “不要,麻烦。”他把南瓜籽放回原位,又抓出一块饴糖,“要不要吃?”

      “求求你帮我打开它,要不你说个条件吧?”华婴可怜兮兮地。

      远方传来傩戏的锣鼓声,他偏着脑袋想了一会,道,“好吧。”

      “我要听你唱歌。”

      “诶?”

      总比掏空自己全部财产好。华婴开始搜索自己能够从头唱到尾又旋律优美的歌曲。

      屋顶上风很大,刮得她脑袋生疼,不知何故,她的脑海里通共就只剩下了一首她根本没听过几次的歌,林忆莲,《野风》。

      野地里风吹得凶,无视于人的苦痛
      仿佛要把一切全掏空
      往事虽已尘封,然而那旧日烟花
      恍如今夜霓虹

      也许在某个时空,某一个陨落的梦,
      几世暗暗记在了心中,
      等一次心念转动
      等一次情潮翻涌
      隔世与你相逢

      谁能够无动于衷如那世世不变的苍穹
      谁又会无动于衷还记得前世的痛
      当失去的梦 已握在手中

      想心不生波动而宿命难懂
      不想只怕是没有用
      情潮若是翻涌谁又能够从容
      轻易放过爱的影踪

      如波涛之汹涌似冰雪之消融
      心只顾暗自蠢动
      而前世已远 来生又未见
      情若深
      又有谁 顾得了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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