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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华都 ...

  •   冬雪已落,整个华都都染上一片银白。华朝最盛名的文学家张别柳曾用诗赞华都的雪景是,千里无色为一处,最美风华在雪都。百晓生也曾告之众人,大江南北,辰荒华朝,最美的雪景当属华都之景,雪飘而不融,万里无杂色。冬日于雪中,乃叹误入仙境。
      子渊和渺然在这样的冬日走在飘雪的街头,美则美矣,可惜身上没几件衣物,无以御寒,腹中又空空,饥肠难忍。子渊皱皱眉,这样下去可不行,起码也要吃饱穿暖,留住自己一条小命。再看身边的渺然已经忍不住跺脚,唏嘘。没一丝犹豫,就脱下自己身上唯一一件算是能御寒的棉衣,给他套上。
      “我们得找个落脚的地方,不然得冻死。”江渺然转头看着子渊,子渊皱着眉,繁华的街道却好像无他们落脚的地方。
      “我们要找份工作。”子渊淡淡的说,“你会什么?”
      江渺然的脚步一顿,低垂着头,“我从小就是个乞丐,什么都不会……”
      子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却没察觉到此时的异样。
      “扣扣……”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陈大妈裹着厚厚的棉衣打开门,门外是两个乞丐,还是孩子啊!陈大妈的心酸酸的。
      “大婶,我们兄弟两个来华都找事做,没想到半路丢了银两,现在下这么大的雪,无处躲避,能不能借您这儿过一夜”脸上黑黑的孩子尽量笑着问道。
      “快,快进来!”陈大妈拉他们进门又合上门。屋里仅有的温暖袭来,子渊的鼻子好一会儿酸溜溜的。“谢谢大婶,您真是个好人!”
      “不用谢了……可怜的孩子,才多大啊,就要出来赚钱,不容易啊。”她从橱柜里拿出一壶热酒,倒进两个小杯子里,“这是我们家自己酿的米酒,你们两个喝点暖暖身子。”
      子渊接过那尚待温热的杯子,暖的却是心里。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好心的人,也许是他以前真的太厌世,所以才会看每个人都觉得是不怀好意。
      “大婶,您知道华都有什么地方需要人吗?什么活都可以的。”子渊的眼里有一丝暖暖的迷雾,他的心也从来没有这么柔软过,似乎暖的要溢出来。
      “这个……老婆子我也不太清楚,毕竟不是经常出门。不过你们可以等我家狗子回来,他一定知道。今儿个,他是去王府里干活去了呢!能进王府一步,都是我们小老百姓的福气啊!”陈大娘笑的眼睛眯起来,从心底散发的喜悦,连子渊都那么切切实实的感受到。
      “诶~说到就到了!”大娘站起身,去开了门。门外是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长的憨实结实,脸上带着灿烂地笑。“娘!”
      “狗子!回来了,快点进屋来,外面冷!”陈大娘笑着领他进屋,狗子一眼就看见了两个本不属于这里的人,目光一愣,指着他们道,“娘,他们是什么人?”
      “是两个可怜的小家伙,我看他们在外面冷得很,就叫他们到我们家躲躲,这雪啊,又要下一夜了。”陈大娘微微叹口气。雪,美则美矣,可对于平常人家,贫苦人家,这雪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了,狗子。这两个小家伙要找活干,有人生地不熟,你说说,他们可以到哪里去找活?”
      狗子坐到两人旁边,笑容很和蔼,“你们要找活干?”
      “嗯。”两人异口同声,对这憨憨的青年都有好感。
      “正好,我知道一个地方正需要人。但是……”他憨憨一笑,挠挠头,“不知道你们去不去,因为……”他又不好意思的笑笑,“上次溜儿告诉我的,说是赤雪园在招人。”
      “赤雪园?”
      他点点头,“是,是……”
      “是华都第一的妓院。”陈大娘放下脸,“狗子你怎么能让人家去这种地方?正经人家的孩子谁会去那里?”
      狗子的脸一红,“那,要不我再想想……要不,先和我一起去王府看看,看老管家肯不肯收你们两个?”
      “好啊!多谢狗子大哥!”子渊笑笑,遮掩过的容颜散发出一种惑人的气息,看得狗子一阵呆愣。
      接着的两天平静的好像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子渊和江渺然在王府找了一份下人的活,终于安定了下来。平常时候也见不到主子,只要干好自己的活就可以。这样一干,竟又是一月。
      隆冬还未过去,雪,半消半融,半丫的梅枝探出墙外,别惹一池春水。下雪时的华都美,雪融时的华都更美。华都有一个别名,雪梅城。雪,自然是指漫天银白的雪花,冰雕雪筑的城市;梅,便是指这各色各姿的梅花,美到妖娆,让人沉迷而不自知。
      王府的喜气随着一园梅花的妖异,扑面而来。
      红色的喜服披上身,满脸的微笑无法掩饰满心的欢喜。流王看着镜中英俊的容颜,淡淡的,发自内心的微笑。终于,让他等到了她,虽然过程那样曲折,可是,他终究等到了她!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彻华都。
      流王娶亲,其迎亲队伍是最繁华的,甚至可比皇后的架势。整个华都的少女谁不希望自己是那轿中的人儿,谁不希望自己的夫用如此的大较来迎娶自己。那是所有少女的梦,却仿佛天边的流云,世上幸运的人,终究太少,少到屈指可数。
      轿中的人撩起自己头上的红纱,倾城的容颜露出一角。却是微微叹息,世上所有少女的梦,她却不敢轻易碰触。这个世界留不下她,她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走,那么,又何必留下什么牵挂?
      凤冠霞帔,红绫喜烛,这是个喜气洋洋的日子……可那么多红落入她眼里,全化作了漫天的梅花,终有一天会落花归尘。
      “新娘子下轿!新郎官踢轿门!”媒婆尖尖的嗓音在较外响起。
      她眉头一潋,只觉得轿子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一双手撩开了轿帘,一张宽阔的让你安心的背脊出现在眼前。她不由得叹气,心中的愧疚仿佛针扎一样扎进她心里,痛得无以复加。对不起,朝着那人的背影,她无声的道歉。对不起,利用了你。我不过是个自私的人,为了自己的自由,欺骗你的感情,牺牲你的真心,对不起。
      流王在轿门外蹲了很久,脸上挂着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才觉得背上一暖,一具柔软的身体靠上自己。流王连忙抱紧,确定背上的人儿,他才觉得四周的喜庆的确是在为了他们的婚事。
      过火炉,拜天地,送入洞房。流王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自从他出生,就没见过这么好的日子!脸上的笑几乎扯到肌肉酸痛,但是还是忍不住想要笑。想着在房间里等着自己的妙人儿,他就无法言语,恨不得马上赶走那些烦人的酒客,跟她亲热去!
      “流王爷,如今美梦成真,佳偶天成,恭喜,恭喜!”
      流王转身看那个向他道喜的人,那人身材瘦小,只是一双眼睛熠熠生辉,让人着迷,忙回到,“多谢陈大人!”
      陈大人笑而不语,只是一双眸子盯着他,笑的别有深意,“只是王爷切不可因美色而耽误了正事。”
      流王一听,心里便不舒服了,这前几天刚诛了一个韩式,怎么还有人提这种事情?况且他一个外姓王爷,本来就多事,哪里会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大人在说什么?本王怎么听不懂?”
      陈大人笑笑,“我听说,新娘子美貌无双,王爷可要好好看好了,别让人家跑了。”说完竟别有深意的向门口看了一眼。
      慕容佚本来一大早就出门了,本想去取荷斋把要送流王大婚的礼物取回来,哪里知道半路上出了点小事故,差点撞了两个小少年。折腾了些时间,才发现马车坏了,停在路中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这不是,一耽搁,就来晚了。
      来晚了就罢了,一进门,就看见陈越那奸贼站在流王面前嘀嘀咕咕的,笑的奸诈异常。他全身打了个寒战,莫非有阴谋?
      流王看着站在门口的青年,眉头不可抑制的皱了一下,陈越说的不错,似锦对这个人是不一样的,只是两个人都没察觉出来。当局者迷,旁观者却清楚得很。
      看见流王看他,慕容佚笑着迎上去,手里捧着个精致的盒子,却还是腾出一只手拍拍流王的肩膀,“我说小流,想不到你却是我们兄弟里头最早成婚的一个!啊?”
      流王笑笑,“怎么?嫉妒了?”
      “当然!”慕容佚一脸理所当然,“如今你是美人在怀,可惜了我们这群人,只能想想呢!”
      流王笑而不答。
      “看你那么开心真好,我还以为似锦说的都是真的呢!看来是假的了。”
      “什么?”流王捉到一丝蛛丝马迹。
      “额……没什么……”慕容佚皱着眉头懊恼,怎么说话都不经过大脑的?
      “你这性子,最不会说谎,你倒是说啊,可不能瞒着我。”流王嘴里这么说,心里,却隐隐的有丝难受。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那日似锦喝醉了,说是想要出宫。我又没什么办法,就直接和她说了,可是她说她有办法,我就问啊。结果,她说,只要你娶了她,她就可以出宫了,只要出了宫,就没有困得住她的地方。”
      流王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他急忙丢下宴席,一个人急冲冲向内赶。
      “真是心急!”慕容佚毫无知觉的挠挠脑袋,垂下眼皮,一抹淡淡的精光转瞬即逝。随后挂上一副天真的笑脸,开始敬酒。
      前面闹腾腾的一院子人,后面,阴沉沉的红光漫天。
      流王运起了轻功飞到新房,一推进去便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坐在床上,头上盖着头巾。听到声音时,身子微微一颤。
      “似锦?”
      对方不回答。
      流王气不打一处来,憋得心里闷得难受,似乎涨的生痛。他一把掀开那女子的红盖头,那女子,他不认识,双手紧紧地握拳,流王觉得他想杀人。
      “你是什么人?”阴沉的声音让那女人浑身一抖,立马跪倒地上,连连磕头。
      “奴婢……我……”
      “够了!”流王狠狠地扔下手里的红盖头,转身便走,“来人,封锁王府,给我搜!搜不到王妃,统统给我提头来见!”
      另一边,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郁闷的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妈的这都什么地方?怎么这么屁点大的地方也迷路?!”她站起来看看四周,只看到一点暗黄的光芒,妈的,大不了问人!问个路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此想着,她已经想着那点暗黄的灯光走去。
      子渊躲在下人房里,一整天没出去。王府的下人很多,少他一个并不会怎样。他微微叹息,原来自己还是怕的,怕太多的人,怕漫天的火红。若水,若水,若水……想起它,世界便只剩了那银与红的交织,凌天山轰然而塌的悲壮,一切的一切,埋入地底,埋进历史……本以为已经忘记了,哪里知道现在没什么东西可记挂了,没什么东西可算计了,却在这种平静的日子里,忽然记起那漫天的银雨来。
      凌天山倒,明河改道。
      “吱——”门被人推开又合上。子渊与别人不同,即使是在这样的黑夜也看得清周围的一切,进来的人明显是个女子,背上是一个包袱。
      她靠在门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却模模糊糊的看到有一个人影在床铺之上,吓得她直接扔了包袱。
      子渊看着好笑,“你是贼?”
      少女一愣,先摇摇头又点点头,还顺势从衣服里摸出一把匕首,“所以聪明的最好别出声。我可是江湖人称玉面银狐,小李飞刀……的侠盗,张无忌!”
      子渊不能自控的勾起唇角,“张无忌?”连这个都出来了……等等!她说什么?!张无忌!子渊嘴角的笑挂不住了。
      “怕了吧?”少女擦擦鼻尖,一屁股坐到子渊的床上,“放心好了,本大侠看你也不是什么坏人,定会饶你一条命的!”
      “张无忌是个男的,莫非这位姑娘是男扮女装?”子渊忍不住逗她,反正什么都改变不了了,就顺其自然好了,瞧瞧他都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什么……”她一顿,刚要发作的脾气全部吞了下去,“你怎么知道张无忌是男的?”
      子渊只笑不说。
      有人急了,扔下手里的匕首,就摇起子渊的肩,“你快说啊,你怎么知道的?啊?”
      子渊捡起她扔下的匕首,不费一丝力气的架到毫无防备的人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生生打了个颤,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一脸阴翳的看着阴暗中的人,“你要干什么?”
      子渊轻笑,“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你一个人在这里不会觉得危险吗?”他收回手,把玩着手上的匕首。“张无忌不过是个小说人物,作者说他是男的,他当然就是男的。至于他是不是女扮男装,我就不知道了,作者也没提到不是吗?”
      少女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很奇怪,但这次是惊喜,同时又夹杂了一种防备。果然是被子渊刚刚的做法吓到了。“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张无忌。”
      “哦。”知道她是想试探自己,子渊索性不说话了。
      “喂,喂!你说话啊!哑巴了?还是……刚刚其实都是瞎编的?喂!我就知道你在胡说八道,就你怎么可能知道张无忌张大侠?哼!”
      “喂!把匕首还我!……你这小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没人叫你要尊敬长辈的吗?”
      “喂,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叫我每次都叫你喂吧!喂,你说话呀!”
      “摆托!你哑巴了?好歹也说一句吗!”
      “啪啪啪……”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没等子渊去开门,门就已经被一脚踹开,身穿大红喜服的流王眉眼间带着不可遏制的怒气,酒味还没散去,人已经全然清醒。他一进门就是没天没地的乱找,几乎把下人房翻了个底朝天,确定没有之后,又气冲冲的往外赶。
      子渊叹口气,“人已经走了。”他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
      门后面咚的一声,门被关上,少女喘口气,“终于走了……”
      “你是王妃?”
      “什……什么王妃?我是侠……”
      “如果你不打算留下来。”子渊打断她的申明,“那还是别在这里留下太多牵绊的好,特别是感情。”
      少女这下子完全火了,一把拎起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孩子,“你给我说清楚,你究竟是谁?”
      子渊静静笑了,“不是你那个时候的人,我和你不同,我属于这个时代,属于这个世界,而你,也许再也回不去,也许,很快就能回去。”
      “你……那你怎么知道……你属于这个时代?”少女有些语无伦次。
      “我当然知道。”子渊笑得有些苦涩,“你来这里有一年半了吧?说起来,还是我一不小心把你弄来的。”
      “啊?”少女有些傻眼,“你在说什么?”什么叫还是我一不小心把你弄来的?她发誓,如果她没听错的话,肯定要先揍他一顿再说。
      子渊指指自己被提起的衣领,少女会意,一把放开他。子渊坐回床上,“一年半之前,凌天山倒塌了,你就是在那个时候,受到时空波动的影响被卷入时空流来到这里的。”
      “什么意思?什么山?那座山为什么倒塌?”
      “因为……”子渊皱眉,却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因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你?所以我会来这里都是因为你这小子?!”她毫不留情的提起子渊,却在对上子渊的眼睛时,莫名的安静下来。那样的阴冷和孤绝,子渊以为这些早已经过去,谁还知道他们只是潜藏,终有一天还会跳出来,吞噬整个世界。
      “放手。”他说,“如果你想走,我会想办法让你回去。但是逆反时空的能力现在我还没有,也许要再等几年。”
      “几年?!……几年……”她的语气一软,发现自己实在没这个能力揍这小子一顿,只好悻悻作罢。“你叫什么?”
      “墨子渊。”
      “哦,几年?……”她眼睛一亮,“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不然的话,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不行。”子渊回绝,“我还有个朋友在这儿,我必须照顾他。”
      “让他一起走就好了嘛!”
      “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一起走。”
      “啊?!”
      “啪!”这次门被毫无预示的踹开,满脸怒气的流王盯着屋里两个人,双眼几乎要冒出火来。“似锦,你宁可带走这样一个小子,都不要本王吗?”
      似锦面色一瞬间冰冷,“不是的,流,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流王向内走来,步步紧逼着似锦,“你说,本王哪里对你不好了?你倒是说说看啊!”
      “流!”似锦放开喉咙,朝他大叫一声,“因为我不爱你!”房内一瞬间安静下来,安静的只剩呼吸声,寒冬还未过去,王府却马上就要开始另外一个冬天,“流,你对我很好,真的很好。可是我也不爱你,我没办法,真的不爱你。我对你,只是普通朋友,不会再多了。”
      “你说什么?”流王微微笑了,笑的几乎让人觉撕心裂肺。
      “流,别这样,我不希望你这样子。”似锦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从喜悦的巅峰瞬间坠入地狱,碎的无一完整,天与地的落差,让一颗心生生死去,他后退几步,“来人!将王妃带回宣锦阁,没有本王的允许,谁都不许放她出来!”
      “是!”
      “流,你不能这么做!我会恨你的,我会恨你一辈子的!流……”看着少女被拖走,子渊下意识的看看门外江渺然瘦小的身影,黑白分明的眼里有一丝小小的得意。
      “你……”流王眯起眼看子渊,“带回竹轩!”
      子渊的手臂被两个人架起,拖向外面。眼睛却看向一边的江渺然。他微微侧过头,“王爷……”
      “怎么?”
      “没,没事。”
      “放心好了,赏赐绝不会少你。”流王拂袖就走,空留一室怒气缠绵。
      竹轩。
      子渊的双手被绑在背后,扔在地上不能动弹。而坐在前面竹椅上的人却闭着眼好像已经睡着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青烟袅袅。他痛苦的挪挪自己的身子,身上大半地方都已经麻了,再这么下去,恐怕自己就会开始抽筋了。
      “你叫什么名字?”上面假寐的人终于开口说话。
      “墨子渊。”强忍着身上的不适,子渊微仰起头,看到他的脸。
      “什么时候入的府?”
      “一个月前。”
      “你和她认识?”流王微睁开眼,流露出一点精明,更多的却是敌意。
      “不认识,只不过刚刚见了面,王爷应该更清楚才是。”
      安静再一次席卷了竹轩,窗外雪簌簌落地的声音飘荡在屋内,若不是被捆着,全身不舒服,想必是一种极好的享受。
      “告诉我,她为什么要走。”
      子渊一笑,涂了灰的脸露出一番别致的诱惑,“她没告诉你吗?子渊一个陌生人怎么会知道。”
      “啪!”上好的雪玉茶杯砸碎在子渊面前,温热的茶水见到脸上,留下一些白色的痕迹。“说!”
      子渊轻笑,一双眼直直看进流王眼里,讥讽,不屑,轻蔑,哀怜……毫无保留的传达给那个尚在气头上的人。流王一脚揣在子渊肚子上,狠狠地拎起他的衣领,“说。”
      子渊只觉得喉咙一甜,有什么东西混杂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眼前的东西开始迷糊,费尽力一般扯出一个笑容,“你自己去问她啊,她如果不说,我怎么会知道?……王爷……不是她的……丈夫吗……”说完,笑容再也挂不住,无边的黑暗席卷而来,将他彻底淹没……他的身体啊,怎么还会这么脆弱……
      也许是很久以前……远在无衣之前,就曾经有那么一个故事与他相连……
      子渊睁开眼,看到一片湛蓝的天空,蓝的彻底,让人把心都遗失在里面的蓝色。可是,为什么感觉哪里不对,究竟是哪里?他呆呆的看着上面一片蓝色,默默的发着呆……对了!这不是天,而是水!
      他在水里吗?怎么回事?
      眨眼间坐直身体,这里……是哪里?
      这是一个极大极广的地方,而他站在这地方的边缘,也是最高处。他俯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三个白玉制的轮子重重叠叠,每一个上大概都绘有那样密密麻麻的图案,看起来就像……就像他戒指上的图形!三重圆轮很大,他站在那里根本看不到他们的边缘,只知道每一层的距离都有将近几十层楼那么高。即使是那么高,可是他却仿佛可以看清底下的一切。奇怪,真的是,很熟悉的感觉,什么时候见过呢?
      他仿佛听到有人叹息,悠悠的一声,却孤寂的让人想发抖。急忙转身,他又一次惊呆了,在他面前的人,是何其的美,美得无与伦比……即使是墨爹的倾世绝魅,也比这个人少了一分极致,那是一种一眼就钻进人心的蚀骨般的感觉,子渊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让人想沉沦,像罂粟一样,明知有毒,却忍不住要沉迷其中。
      碧绿色的衣袍无风而扬,他转过脸,清澈胜水的眸子看向这个方向,微微一笑。子渊大囧,他看到自己了?没来由的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又痴迷一样的看着他,挪不开眼。也就那一瞬,子渊终于发现那人不是在看他,他的眼神穿过他的身体,投向另一个地方。
      子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目光再也挪不开。原本幽蓝的水浮现一片纯净的透明之光,一个素衣白裙的少女在翩翩起舞,纤细的腰肢,出尘的气质。忧伤的舞步,迷离的眼光,世上真有一种人,不是绝美,但却可以倾国倾城,只为那一身圣洁纯明的气质,好似只要有她的地方,就有光明的存在。
      碧衣男子微微笑着,看着那少女翩然的舞步,有一种情愫黯然而生。
      子渊昏昏沉沉的,好像听到有人吵架,好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灌进自己嘴里,好像有人坐在自己身边……当他好像有力气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时,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个王妃。他不是在竹轩吗?
      “你醒了?”似锦拍拍胸口,“我还以为你活不了了呢,你要是死了,我可怎么回去?”
      子渊微微一笑,仿佛一片羽毛划过水面荡起的小小涟漪,“我死不了。”
      少女看着子渊呆滞了,子渊忽然意识到什么,伸手往自己脸上摸了一把,真的都洗掉了……“咳咳……”子渊轻咳一声,拉回少女的注意。
      似锦脸一红,自己真是失态……“那个,你还长得真不赖啊,挺好看的,干嘛每天把脸抹得那么黑?对皮肤不好!”
      “无所谓。”
      “无所谓?这么漂亮的一副脸蛋,不拿来祸害一下都可惜!啧啧……现在还小,要是以后长大了,不知要迷倒多少女孩子呢……”
      “无所谓。”
      似锦彻底无语,这个人还真是什么都不在乎啊……
      “我是不是该回去了。”子渊下床来,难得的竟然会有头晕的感觉,心下马上浮现一种强烈的不安。
      “唉~都在床上躺了三天了,这么急着下床干什么?会头晕的。”似锦扶住他。对子渊而言,这一句话无疑是最不可思议的一句话,马上反手抓住似锦的衣袖,“你说什么?我昏了三天?”
      “是啊。真没看出来你小子身体那么柔弱……不过也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
      连累?要说连累还真不知道是谁连累谁呢。子渊皱起眉,三天,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状况?三天?他的身体在狼林训练过之后就已经很抗打击才对,怎么会因为那凡夫俗子的一脚昏迷三天?
      “是记忆。”悦耳的声音传入脑中,“远古的封印在出现裂缝,前世的记忆在回来。”
      子渊闭上眼,前世的记忆?他这个怪物能有什么样的前世?这个世界上,能让他承认的,也只有那一个十年。是他,陪他走过的十年,漫长而短暂的十年。
      “墨子渊,你也有听我说话吗?喂!”似锦摇摇他的肩膀,有一丝担忧。
      叹口气,子渊起身,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作揖,“王妃殿下,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似锦被他突如其来的冷漠冻了一下,但只要想想就记起他从来没和她走进过,确实是这样的人。“你不用走了,流已经把你安排在我这里。”
      子渊面色不改,“子渊不愿意。”
      “为了你那个朋友?放心好了,他也会陪你过来。”她冷哼一声,“都是你那什么朋友,不然本姑娘已经逍遥自在去了!依我看,他不是个好东西,你最好离他远点,省的今后把你也给卖了!”
      “子渊自有分寸。”
      “希望如此。”
      在许久之后,当子渊再度回想起这段对话时,心里有的只成了苦涩。有些时候,人就是会犯傻,不听所有人的劝告一意孤行,到最后,后悔莫及。但那时的他,云淡风轻,一笑之后,徒留下的只是时间的寂寥,如梦般的回忆。
      连最刻骨铭心的都成了往事,那些人生当中的小小磨练又怎能让白发如雪的他,再荡起涟漪?

      头狼毫不犹豫的咬住孩子纤细的手腕,殷红的血顺着微黄的獠牙流下,马上染红一地雪,绽开朵朵梅花。“呲……”手起刀落,匕首直直穿过头狼的脑袋,微热的血溅到孩子脸上,掺进了他的眼睛。他不适的眨眼,却被咬住了后背,再不犹豫,反手拿刀,刺向自己的后背,随着血肉的剥离,背上的狼掉到地上,呜咽几声,断了气。又是一记横扫,匕首过处,倒下的是一片的狼。
      血溅到眼里,染红的眼分外残忍,仿佛地狱的修罗,不带一丝犹豫。
      整个世界都成了血红,仿佛这个世界被人用血清洗了一遍,还残留着殷红未曾散去。孩子眨眨眼,红色越来越浓,他后退一步,有些惶恐的看着眼前扭曲的一切,红色席卷天地,仿佛那把燃烧了一切的火,那个埋葬了一切的地方……“啊!——”长长的啸声穿过云霄,不知落在谁的耳里。孩子再也看不清眼前有什么,红色已经掩盖了一切,这个世界啊,到处都是血红的。
      然后他飘了起来,悠悠的好像看到一个小小的孩子,手里拿着一把通体黝黑的匕首,仿佛化身地狱阎罗,拼命的厮杀着他面前的一切生命,通红的血如水般泼洒到孩子身上,他杀红了眼,杀灭了心智,杀去了理智,杀掉了人性!他的脑中,他的眼前,他的心里,他的世界,只剩下了杀戮,好像只有那样的厮杀,才能让他活下去,才能维持他的世界!
      子渊浮在半空,眼里慢慢的染上猩红,“杀……”
      一道如水的银色光芒闪过,一瞬如同冷水浇头,心亦凉了大半!子渊忽的坐起身,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你刚刚差点入魔。”还是那么温柔的声音,悦耳如同天籁。“你不该太执着。”
      子渊低垂着睫,却不回一句话。

      日子变得太过安逸,有时候子渊都会不解的看着那银衣的男子,为什么?
      那人便笑笑,看透了他的眼神,他的思想,“你要明白,安以养乱。”
      安以养乱……子渊的心顿了一下,那么,会有多乱?
      “墨子渊,你今天又晚了!”似锦狠狠地敲着子渊的房门。子渊抬起头,眼里早已没了刚才的迷惘,换上的是一双冷静的眼眸,不着痕迹的笑,“我认罚。”
      自从跟了这人,子渊和渺然自是没再吃过什么苦,只不过却被她逼着学习,琴棋书画,经史子集,刀枪剑棍……也难得经上次一事,流王竟然没有再为难她,在这小小的宣锦阁,日子倒没那么难受,只是没事做无聊的让人想发疯。
      “咦,咦,咦!”似锦拿着手上的宣纸,不禁三声惊叹,“子渊啊,这些是你写的?”
      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承认。
      “天哪!你简直是一个天才!这手字,就算是张别柳也会自叹不如的!你以前有学过吗?”
      “学过一些日子。”更多的是那个人教的。
      “不过,你真是天才!江渺然,你可得好好跟他学学,看你那手字,怎么到现在还歪歪扭扭的,要加油啦哦!”似锦摸摸渺然的头,把他一头长发揉的乱七八糟,才笑着离开。
      子渊好笑的看看孩子一样的似锦,手里的棋子轻轻放下。转头却看到江渺然一脸的痴迷,修眉蹙起,“诶……”淡淡的叹息如同清淡的水,一浮而过。
      “六之七,我贴!”一颗棋子被放下,娟细的手指随即抽回。棋盘上本来形势相当的两片实力,马上一边倒去,子渊面前的大龙因为这样一颗子,差点被断。
      子渊好奇的抬起头,却望进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却瞬间变得浅显而呆滞。“你是谁?”
      宣锦阁是王府的禁地,虽然似锦在这里也算是出入自由,但是却从来没有外人来过。有时候流王也来,但是坐不多时便会离开。
      “我叫慕容佚!”那人坐到子渊对面,又扭过头对着江渺然笑了一下,随即眼神一亮,马上捡起桌上一张宣纸,大叫,“真好看的字!这是你写的啊?”
      江渺然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红,摇摇头,“不是,是子渊写的。”
      “哦。”慕容佚回过头,盯着面前毫无表情却依旧美丽的少年,“你叫子渊?哪个渊?”
      听他这么一说,子渊倒是一笑,“绝情崖下的悔过渊。”
      慕容佚一愣,眨着眼睛似乎没怎么听明白眼前的人说的什么意思,“我问你你的名字里的那个渊字,是哪个?”
      子渊但笑,手上黑子一拈一放,然后就抬手收拾了大片的白子。“便是你心中的那个渊字。”
      “哦。”慕容佚笑得有些傻,挠挠头看看他们两个,最终还是决定回过头盯着认真练字的江渺然,“这小子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问他问题也是牛头不对马嘴,是不是这里有问题?”他天真的指指脑袋。
      子渊嘲讽的勾起一抹笑,却不理会。
      渺然抽了抽嘴角,把一张纸递到他面前,“是这个字。”那个渊字写的并不怎么好,歪歪扭扭的,像是缠绕在一起的蚯蚓。
      慕容佚看了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江渺然……”说完还低底低估了一句什么。
      子渊听力甚好,自是听到了,摇摇头,笑的有些苦涩。
      慕容佚似乎没有听到,还是眼巴巴的凑上去,“你的名字好听!”
      “那是!”
      “呵呵……你们两个怎么会在小流的府里?”
      小流?子渊撇那人一眼,这称呼够变态!
      “你到底是什么人?敢直呼王爷的名讳?”江渺然的眼里染上一层疑惑,盯着慕容佚。
      慕容佚一愣,“我不是说过了,我叫慕容佚!”
      “我问你什么身份?”
      “哦,我是……”他想了想,终于想通了一般点点头,“我是小流的朋友。”
      “慕容?!”一声略带惊喜却夹杂着三分气恼的呼唤打断了这边即将跳腿的对话。似锦跑过来,一把揪住慕容的衣领,“你小子还敢来?!”
      慕容委屈的看着似锦,“啊?”
      “你还在这里给老娘装傻充愣!说!是不是你告诉流的?!”
      “什么?”慕容继续无知。
      “我利用……”话到嘴边却生生吞了下去,似锦无奈的看看那个傻乎乎的单纯人,“算了!”跟他说了他妈的也不明白!
      慕容佚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似锦?到底怎么回事?”
      似锦翻个白眼,给他一个后脑勺,“没什么!你来找我做什么?”
      “嘿嘿……这些日子我都快闷死了,似锦,我们出去走走怎么样?”慕容有些讨好的帮她捏捏胳膊,还端起桌面上一个茶杯递过去。
      “走?”听到这个字,似锦就火气不打一处来,“有可能吗?!”
      慕容被他吼得愣了,一时之间竟然接不上话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华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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