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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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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让我遇到你,在我最美丽的时候,为此,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沈亦清第一次遇到张驰的时候,如何有人说起这句话,会被她笑死。
那天的天空很兰,栀子花开的遍地都是,香郁的气息浮游在整个校园。
亦清慢悠悠的走在校道上,从来是个不经意的人,既然已经迟到,下节课再去报到便也是不妨的。
激厉的鸟鸣从头顶传来,亦清抬头。
原来是校道边老师宿舍的二楼阳台上,一只肥胖的白猫正努力的刨啃着已经松坏了的鸟笼,鸟儿被猫的利爪逼迫着,似乎已经受了伤。
鸟儿在笼子里剧烈的扑腾着,狭小的空间里却闪躲不过猫的利爪,奋力的一突,却终于从笼子的裂口扑了出来。然后……坠下楼来。
亦清的视线追随着那只鸟儿,向下,然后,看到了一个男生。
一个被鸟儿在半空奋力扑腾中,幸运的钩到了衣服的男生。
那个男生背对着亦清,高高的个子,丝织米色短袖,Lee牌的淡蓝牛仔裤。
亦清看不到他的神色,她只是如同慢动作般看到了这一幕:男生低头看着胸前衣衫上莫名多出来的鸟儿,他把鸟儿的爪子从上衣的洞口中拉出来,伸出手臂,然后……放手。
鸟儿挣扎着扑腾了几下翅膀,最终,摔落了地上。
似乎感应到了亦清的从身后注视的视线,男生终于转过了身来。
剑眉,朗目,挺鼻,薄唇。
额上的发梢微微凌乱的坠下来,淡淡的流露出几分心不在焉的慵懒。双手插在裤袋里,重心微微的倚到右脚上,便这样淡然的看着亦清,眸子里没有显然的神色,却偏又那么莫名的透着点点的挑衅。
亦清便这般与他对视了数秒,没说话,甚至连神色也没有改变。
然后,向着他的方向,径直走上去,蹲下轻轻的捧起那只鸟儿。
再然后,旁若无人的与他插身而过,便这般径直的离开。
擦身的瞬间,她的眼角瞥见那个男生眼里一闪而逝的惊讶。
她在心里淡淡的笑了起来,他究竟在期望看到自己怎样的表情呢?冲上去甩他一个耳光然后痛斥他应该爱护动物?笑啊,这个年头,或许男生也是被那些连续剧荼毒过了,他冷血,自己便一定是那个浑身充满了正义感的女飞侠吗?
鸟儿还回去,这件事情便也连一点踪迹也不再留下了,亦清从来没有把这种莫名的事情留念的习惯,记忆里越来越模糊的片断,若不是薇薇,若不是那荒谬的惊慌,或许便再也不会被人想起……
只是,如果是孽缘分,总会有纠缠的。第一次,是她看到了他的冷血漠然,第二次便是她的惊惶失措。
那天薇薇给宿舍打电话,亦清方才接起便听到了她哭得断断续续的哽咽:“亦清,气死我了,怎么办?秦青在外面鬼混!!!”
不等亦清回话,电话便断了。
天啊!亦清急急的便从凳子上跳起来,这个薇薇可不是普通人。自己同她初中、高中一路狼狈为奸的混过来,她那个轻微的哮喘毛病可是清楚得很了。
亦清随手套件衣服便冲了出去,校道、经常去的樱花院、图书馆后面的小水塘,什么地方都疯转了一遍,却偏偏没有看到薇薇的身影。
脚底磨掉二教学楼的第三层皮的时候,亦清差点边要冒眼泪了。恋爱中的人下一步要做什么谁知道?何况薇薇又不是一般人,万一万一发了病没人发现……
不敢再想下去,脚底更是飞般加快了速度。
却在这个时候,走廊边上的一扇门“耶”的突然打开了,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框,兼之响起了一个教育幼儿园孩子般高高在上、冷冷冰冰而且不耐烦的声音:“同学,你连不能在走廊上跑步这种常识都没有吗?”
亦清抬头,门上方清清楚楚的标着几个字——“院团委办公室”。
原来!
原来就是这群整天拿着老师的鸡毛当令箭自以为了不起的学生会家伙们,跟那个混蛋秦青一样的学生会的家伙们!
亦清没有说话,狠狠的就朝着那个至今没仔细看脸的家伙的脚踢过去,扔了一句“去死!”便头也不回的冲下楼去。
脑子中一闪而过某个似层相识的脸,却很快的被踩在了晃晃然的焦虑之下。
恋爱中的人果然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急疯了却又找不到人的亦清苦哈哈的等在宿舍门口半天,却看到薇薇和秦青亲亲密密协伴归来的场景!
好啊,你个周薇薇!
亦清转头便回了寝室,任薇薇解释了一个晚上他们如何和好,如何来不及给她打电话报平安,也不和薇薇吭一声气。
第二天,薇薇拉着亦清的手,急急的说亦清,我今晚请你吃饭好了,你不要生气!
亦清斜过一个眼神:“去那里吃?”
“门口的‘老友’吧?”
“不要,‘赞记’!否则免谈!”
薇薇瞪着眼睛狠狠的说:“死亦清,你跟我闹脾气就为了宰我一顿是不是?黑心肝的家伙!”
亦清笑笑,露出一口白白的牙。
依约来到“赞记”,却发现薇薇秦青旁边多坐了一个人。
懒洋洋的喝着茶,冰冰的不怎么说话。
亦清眯眯眼睛,那张脸……
却听秦青急急的介绍:“这个是我学生会里的老大。那天我出去追薇薇,幸好有他帮我搞定那个宣传计划的事。”
“我帮你?是你自己一个人冲出去,然后扔下一大堆东西要我帮你善后吧?”男人瞟一眼然后再对亦清斜眼睛“害我遇到了野蛮人!”
亦清心里白一个眼,果然是他,——声音照样那么欠扁!
“呵呵,呵呵”秦青干笑两声,叉开话题顺便给某人拍马屁顺气,“那个,亦清,他叫张驰,可是我们院的学生会主席哦,学习好得很,连名字都有典故,是那个什么张什么驰的?”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啦”薇薇见男友出丑,很默契的过来伸出援手。
亦清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脏词?你说他叫脏词?”
薇薇和秦青还是一头雾水,“脏词”却听出来了:“某人,不会说普通话就不要乱献丑,没人怪你不懂中华高深的古文化的。”
亦清乖乖的住嘴,那天踢他的确是自己的错,不跟他一般计较好了。不过……张驰——脏词——dirty word,哈哈,真够可笑的。装模作样的拿桌子上的菜谱挡住笑得抽筋的脸,眼角仍是接到了几个冷冷的瞪视。
吃完,薇薇秦青两个人夫唱妇随的去结帐。张驰却突然伸过了手来弹弹亦清光洁的额头,说:“你可真是个奇怪的小东西,第一次见你,世故冷漠得像个老处女;第二次,却又像个急得红了眼到处蹦的小兔子。”
亦清“啪”的一声,毫不客气的打开他的手:“不好意思,首先,我不是‘东西’;然后,兔子的眼睛本来就是红的,跟急没有关系。结论是——我怎么样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张驰施施然站起来,对亦清的话毫不在意的笑笑,朝店门走出去,说:“结论是——你很好玩。”
又到“十一”。
坐在回家的火车上,亦清静静的望着窗外,脑子里混淆着杂乱无章的思绪,手机上显示着两天前收到的一条短信——“亦清,我10.3要出国了,你回来,好不好?沈亮”
回到家,已经是10.2号了,亦清给沈亮打电话:“沈亮,我回来了,你出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结果,亦清和沈亮站在了机场里。
隔着高高的铁丝网看着机场草坪上的飞机,亦清说:“今天,我给你送行。一个人给你送行。”
明天,是沈亮父母满怀憧憬放飞希望的时候,不是分离的时刻,所以,今天,我给你送行……
沈亮的眼睛似乎有一点红了起来,扯着唇笑了笑,然后伸手过来揉亦清的发。
良久,听见他低低的问:“我,应该叫你等我吗?”
亦清不回头,她隔着铁丝网看那机场里从跑道上腾飞的飞机,一架、两架、三架……
然后她说:“不,你不要问,因为我不会回答,因为我一定不会空空的等你的,我不会!”
一个人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手机突然响了,亦清接起,是薇薇。
“亦清,沈亮走了没?你有没叫他留下来?他有没叫你等他?”
亦清笑了笑,说:“我跟他说了,我说,我不会等你。”
“啊?”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传出了薇薇一个字一个字的声音,“亦清,你,很冷血!”然后话音突然再次高昂了起来,情绪激愤,“为什么那么说?明明你们两个就是彼此相爱的啊?明明……”
没有再听下去,亦清静静的按下了结束键。
出租车后视镜里,是自己毫无表情的脸。冷血?或许吧。其实理智与冷血,也就一线之隔,如果承诺本身就没有保证,如果爱情本来就是以心碎为代价的冒险,那么,她宁可都不要。
“十一”过后,照旧是一成不变的生活。
上《信号与系统》的无聊小老头照样操着一口谁也听不懂的地方方言催眠昏昏欲睡的同学;班级集会时照样是辅导员莫名兴奋的在上面大谈就业问题,滔滔不绝的练就不换气的口才。
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直到10.10号,沈亮的生日,亦清习惯性的拿出手机要给他发短信时才想起,自己的手机原来是没有办全球通的。美国的他,还能收得到这条短信吗?
原来分离,便是连最普通的祝福,也都办不到了……
很不经意的想起某次陪沈亮去理发,理发师父问:小哥,你要什么发型啊?站在一边的亦清就指手画脚的给师傅比三七分的头型。沈亮等她跟师傅沟通好了才找到机会问:“你喜欢分头?”亦清便捂着嘴嗤嗤的笑:“不是我喜欢,是你适合啦。双十节出生,铁定适合做投靠国民党的叛徒!”沈亮扑过来要抓她,亦清躲到一边继续说:“以后啊,你每个生日我陪你来理个分头,警告你勿忘国耻、莫做叛徒!”
每个生日……
心口似乎是突然堵了些什么,闷得难受。教室里的空气也似乎变得粘稠窒息起来,待不下去,便翘了课。
亦清一个人在校道上漫无目的的逛,竟然冤家路窄的又遇到张驰。
“小东西,我可记得你们这个时候是有课的哦。”
亦清不理他,视若无睹的擦他肩走过去,连眼神也没回一个。
张驰耸耸肩,这个小东西今天是怎么了?很反常哦。反正没事,便也跟在后面走。
“张驰,不要跟着我!”亦清在前头说冷冷的说。
叫张驰?小东西今天心情真的很不好,张驰笑笑,否则她都是喊“dirty”的。没答话,悠悠闲闲的在后面吹口哨。
又走了一段,亦清突然急刹身子,转过头来,狠狠的瞪着身后那个悠闲吹口哨而不肯还她清净的男人:“死张驰!你究竟走不走!”
“不走又怎么样?”
“真的不走?!”
“不走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啊?”
“好!”亦清嘴里狠狠的含着这个字,噔噔噔噔往回踱,气冲冲的走到张驰的跟前:“把手拿出来!”
手?张驰莫名其妙,却还是乖乖的掏出裤袋里的右手,“干吗啊?”
冷不防,却被亦清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嘿”,张驰难得紧张起来,“喂,你干吗?”
“……”哭。
“喂……我这件长袖是PLAYBOY的,蛮贵的。”
“……”一直哭。
“你哭起来的样子很丑,更像兔子了。”
“……”一直一直哭。
“嘿,你哭就哭,抹眼泪就算了,不要连鼻涕都出来了啊,恶心啊。”
“……你去死吧!!!”亦清的声音响彻了静寂的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