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闲之辈》姗斓

4、 叁

　　五似君非君旧相识
　　——“你为什么总当作不认识我呢？”
　　他似轻笑一声“第一次也是，方才在山下也是。”

　　多亏我平时热爱锻炼，在竹林里也挥挥大刀什么的，才没有晕倒。明明我全身泛冷，却还会感觉中暑，真是奇妙啊……
　　一行四人走在山间，呃…为了照护我这个不会那个平沙什么的人。绝祺和绝祺口中叫芳菲的女子走在前面，我走在中间，白衣男子走在后面。
　　对了，白衣男子叫莫复。
　　而且，他现在穿的好像是黑衣。热死他热死他热死他……
　　我从来没听过绝祺如此细声细气的说话，其中夹杂着温柔体贴深情等多种混合情感，在我内心鄙视的同时，我发誓我也一句话都没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我刚从山上下来，气都没缓几口，又得上山，此时已经是累得上身与下身平行移动，不知觉间便已和黑衣男子平齐。而他却也没有要超过我的意思，只是也配着我的速度慢慢走着。我放慢点速度，他也放慢，我憋足一口气使劲往前赶了几步，他便只是冷冷的继续慢慢走着，等着我再次脱力减速，又不得不和他平齐。
　　气氛着实是尴了个尬的！我酝酿了半响，准备开口。
　　“姑娘…”
　　“黑衣…”
　　“莫复。”
　　“绝卿。”
　　“哦，莫复。”
　　“嗯？阿卿。”
　　“啊？”我偏头狠狠盯着他。
　　他挑了挑唇，眸中溢出亮的星光。他不答话，在我身边负手缓步走着。
　　这…这….我怎么有种被占便宜的感觉……

　　等我只剩下出的气，没进的气时，我终于看到了通向派中大门的青石板。
　　等我完全没气时，我已经倒在了我的床上。难道我真是温室里的花朵吗？难道我真的只能走柔弱派吗？可老娘当年也拿过刀，翻过墙，踩死过小强，吓死过流氓啊！我伏在床沿大口喘息，伸着一只手，挣扎着要够桌上的茶水。
　　突然手中被塞进了一只凉瓷杯，我想都没想就往口里灌，期间几乎洒了半杯水，自己还被灌进去的半杯水狠狠呛着。
　　半盏茶后，我才缓过气来，扑腾了两下，把鞋子抖落，趴在床上半眯着眼。
　　半盏茶后，一切都很安静……
　　半盏茶后，
　　“阿卿，你睡了吗？”
　　我几乎就已经要睡着，被吓了一跳，没好气答
　　“睡了，睡了，她全家都睡了！”
　　“阿卿，在陌生男子面前，你就这样躺在床上，会不会太大胆了点。”声音里含着笑意。
　　我愤愤坐起身来，“那你还不从本姑娘的闺房里，以滚的形式出去。”
　　莫复正坐在桌边，一身墨黑的袍子微微垂到了地上，衣领上的银边仿佛流动着耀眼的光，他嘴角已是挂满了笑，眼睛一眨不眨泛着亮盯着我，手中还摩挲着我喝过的青花瓷杯，桌上一只冰雕玉砌般的长笛此时却散出柔柔的气息。
　　浓浓雨雾飘了进来，我觉得有些冷。的确，指尖是凉的，可为什么我的心跳得这么厉害。
　　“恐怕不行，我可是被遣来叫绝卿吃饭的。”他挑挑眉，放下了手中的瓷杯。
　　我一时无语，默默扯扯身上微皱的裙子，又偷偷瞟瞟桌脚边墨黑的衣角，干净无一丝褶皱。我撇撇嘴巴，从床边拿起另一双嫩黄的绣花鞋，安静地穿上。
　　“阿卿，”他唤我。
　　我还没习惯这个称呼，不搭理他。
　　“你为什么总当作不认识我呢？”他似轻笑一声“第一次也是，方才在山下也是。”
　　“哦，你长得没特色嘛，我记不住。”我低头晃着鞋子擦着地面。
　　“在第一次之前，我们也见过吧，只是我记不清。”他取了桌上的玉笛，侧着头打量着我。
　　“我今年二八，在今年之前，我爸，师父，绝祺，还有我家养的小黄，是我见过的全部的男性，”我抬起头直直望进他的眼睛。他眼中似笼上了一层迷雾，叫人看不清楚。我笑了笑，继续说“我看你这么眼熟，你又说认识我，难道你就是小……”
　　“如此这般，便是在下认错了。”他打断我的话，一瞬不瞬注视着我。
　　“其实还真有点像的。”我无所谓般站起身来，朝屋外走。
　　我走出老远，原本说是叫我吃饭的长得像小黄的莫复，似乎还在屋子里。

　　六榕下煮酒续前缘
　　—— 芳菲长长的双睫在眼光下微微颤起来，豆大的泪从她眼中一颗一颗滚落，叭的打在刚落下的花瓣上。
　　“我娘？我娘是不是就不应该活在世上呢！”

　　摆酒紫榕下，正值日当头，坐在紫阴之下便觉有丝丝凉气浸透皮肤。相隔不远处还望得见华泱池里的满池红莲，绿映红煞是好看。我低头咬着筷子，踌躇着。面前的，岂止是珍馐啊！简直就是珍馐！他妈的比珍馐还珍馐！
　　我在绝祺“你敢动下筷子试试看”的目光中，讪讪放下手中的玉箸，也收了收一脸“磨刀霍霍”的样子。一只手提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满了杯茶，自顾自轻轻啜饮。
　　对面莫复转着酒杯，远远看着池里的莲花。我也侧头看去，一片芙蓉自成风流，似是红的波，红的魅魄。在远处却是群山中的红花，大块大块的艳红，在日中耀得炫目。我心中一凛，不再看，只痴痴再低头啜着杯里的茶，茶早凉了，如此苦的望天清，如今苦涩全被凝在了冷水中。
　　一边的绝祺终于在说了N边“小菲，你的手艺还是一样好”之后，芳菲姑娘终于转过头看看我说，“绝卿姐，快尝尝啊！”
　　我双眼饱含感激的对她致谢，忙不迭放下手中的杯子，急急夹了块酱汁牛肉。入口即是酱香，肉韧性十足。我愣住了，望着那盘色泽鲜亮的牛肉，久久不能回神。这味道，竟是如此熟悉，是我最喜欢的味道，熟悉到眼泪都要出来……
　　“绝卿姐……”一旁的芳菲看到我的不对劲，忙递了杯水过来。
　　“哦..哦，真好吃啊。”我答，匆匆接过水。
　　“放下凉会儿，是沸的。”低的声音传来，竟像隔了世纪般遥远。
　　我于是回过头愣愣看着说话的莫复，他也正看着我。哪知我目光中无一丝玩笑之意，只是定定看着他，似是闪着水光。他有点慌，取下我手中的杯子，“我是说有点烫，冷会吧，喝我的。”说着便将他壶中的上好毛尖倒入了新的一只勾花杯中。
　　我接过杯子，回过神来。冲他们笑笑，尴尬出声“有点噎住了，太好吃了……”
　　绝祺给了我鄙视的一眼，我不客气的回赠一个“你是花痴”的白眼。
　　他不理会，“小菲，师父如今正在闭关，你是否多留几天？”
　　芳菲拾起落在地上的一瓣紫榕花，“多年不见，紫榕似是又高了几丈。”
　　我抬头看了看高耸如云的紫榕，满树紫花摇曳于风中，偶有几瓣旋在空中飞舞。
　　“我想回来啊，我多想回来！凭什么我要走！”芳菲似是想到什么，捏紧了手中的花瓣，突然音调提高。
　　“小菲，是我……是我，是我不该。”绝祺急急拽住了芳菲的手臂，眼中似是不忍“你娘还好么…”
　　芳菲长长的双睫在眼光下微微颤起来，豆大的泪从她眼中一颗一颗滚落，叭的打在刚落下的花瓣上。“我娘？我娘是不是就不应该活在世上呢！”
　　我被吓住，探究地望向莫复。他看了看我嘴角挂着的酱汁，拿起一旁的方帕给我。我一手接过，继续望着他。他举起箸夹了块酱汁牛肉放在我面前的碟中，示意我。我急急夹了放进嘴里，一边嚼着肉，一边望着他。他无奈的看看我，不再理我，低头轻抚他的玉笛。
　　我感到无趣。怎么能这样，没有八卦，这世界有何乐趣啊！
　　微风拂过，我鬓边的发被轻轻吹起，一阵淡香掠过我的鼻尖，似是阳春三月开得最好的杏花香。正诧异间，见绝祺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的香包，淡雅的浅绿做底色，桃红的流苏摇着，香包上头挂着银色的络子。
　　我说绝祺这小子比我还香气扑人呢，居然挂香包，太娘了！
　　“我原不想给你的，可你十年都没回来。”绝祺深深的望着满面梨花泪的芳菲，“我在想，是不是我该给你呢，当初给你，你或许会留下来呢。曾今我不懂，是我太傻，以为你还小，以为等你再大些……可时间太残酷，太残酷了……”他声音里是压抑的悲伤，我看见绝祺的目光深邃的又望向远处。
　　“你不该怪你爹，你应该怨我。若不是我那夜不在，你娘或许就不会受那么重的伤……所有人都付出了代价的。这世上，唯有情这个字太绝对，太绝对……”
　　“十年过，风雨欲来转念成灰。”芳菲静静说，“我恨谁呢？”
　　她伸手接过绝祺手中的香包，“如今，我也终想收回了。”
　　绝祺忙忙握紧手，却还是晚了一步，“怎么…你心变了…我现在真正懂了，你却要走了，是么？”
　　“嗯。”很轻很轻的一声，“晚了，逾期的就不兑现了。”芳菲抬起脸朝着绝祺笑着，长睫毛上似还挂着泪，唇边的笑却清新又美丽。
　　这世上，我们究竟在追些什么呢…想要的明明那么少，明明只有一个，却还是会错过，终是留下深深的遗憾。
　　倘若不能绝情又放不下其他，倘若不能……
　　就会痛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