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乱葬岗 ...
-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一个土包上,旁边几株枯树孤零零的,一两只乌鸦扯着沙哑的嗓子嘎然而过,除此之外,竟无半点声息。“这是乱葬岗嘛,规矩是一片死寂,有了声息才麻烦了。”我翻翻白眼,自己咕哝了几句。
江南的三月,已经有些返暖,刚刚经过淮河的时候,看到河边的柳树已经有些吐芽了,河上三三两两的花船,豪华的,简陋的,漾出多少欢声笑语。淡妆艳抹的花娘,穿得轻薄飘逸,竟是一幅热闹场面。街市上也拥挤了很多,毕竟经过一个严冬,人们大多在家里捂坏了,趁着春光初现,赶紧上街透透气儿。水田里农人挽着裤管插出一茬一茬笔直的秧田,送水送饭的女人在田埂上呵斥淘气的小孩,几只狗汪汪地追逐着飞得忽高忽低的蜻蜓,不小心撞翻了放在田角的茶壶,招来女人的一通骂,小孩子却乘机逃脱了。
真是热闹了呢,除了这乱葬岗。
最近世道太平,我的活计也少了很多,落了个清闲。我无趣地踢开脚边的一块泥土,粘糊糊的不知什么东西粘在了我的朝天靴靴尖上,我倒也不在意。
不远处一个女人袅袅娜娜地走来,薄雾里看不清她的长相。“哦,活计来了。”顷刻间,那女人竟到了面前,深深纳一个万福。我也不看她,懒洋洋地道:“你也游荡够久了,该走了吧?”说罢作势欲走。那女子却急了,娇声道:“大官人且慢走。”“什么事?”我不耐烦地转头问她。
她低头轻轻地道:“官人容禀。奴家逗留至今,实为求个公平,若如今跟了大官人走,怕是今后几生几世都不得安心了。”
她抬头,我便觉得这乱葬岗似是明媚了几分,不仅在心里微微叹道:好一张俏脸。芙蓉粉面,含嗔带怨,平添了几分凄婉。然而眉如远山横黛,眸似秋水连波,盈盈脉脉,这女鬼,生前竟是个绝色。
我便问她:“你如今要求个什么公平呢?”
她便委婉道来,却原来千篇一律的故事。京城首富的女儿玉娘,端的是千娇百宠,一人千随,金莲微步,珠玉相击,香车骏马,金碧失色。倒也生得是娇媚可人,柔荑凝脂,蝤蛴瓠犀,轻扬婉约,巧笑倩兮。自及笄之年便名扬京师,王侯将相求之者,络绎不绝。然而美娇娘将那皇族贵胄都不放在眼中,却只垂青江南书生赵澈,知道父亲不允下嫁贫寒布衣,竟自带了些细软夜奔赵澈。这赵澈昔日山盟海誓,道功名终是浮云,若得卿卿,当田园荷锄、诗卷伴读,此生无它求。然终以为贵家小姐,无甚胆量,却不料玉娘敢爱敢恨,居然弃家深夜来投,一时间骑虎难下。即使交还玉娘,首富终不会饶他拐骗之罪,不得以只得带玉娘回家,自然再不敢来京师,此身也与功名无缘。
初初回家,倒也过了些娇侬软语的好日子。然而终究不长久。赵澈自恃清高,不务产业,玉娘又从小娇贵,不谙农活,靠做些绣工养家。清贫日子里,赵澈每每和酒肉朋友喝醉回来便打骂玉娘,直道无能妇人,毁他前程,误他功名。玉娘自觉愧疚,不敢辩驳,只是含泪受了。然而一日,赵澈得人指点,竟见财起意,为着五十两银子,一纸契约将个玉娘卖入当地最大的勾栏。一入重帘,便不得见天日。更有一日,太师儿子梁昭从京城来江南寻花,见昔日苦求不得的美人儿如今竟倚门卖笑,亵玩泄愤之心顿起,玉娘也是个烈性子的,楞是不遂他心。梁昭见求欢不得,遣人于月黑风高之时来掳了玉娘去,藏在别院酒窖中百般玩弄之后竟生生虐杀,抛尸淮河。可怜一个俏佳人,竟了结在鱼虾腹中,难怪她满腔怨恨。
又是这薄幸才子短命佳人的故事。我有些不耐地弹弹耳朵:“那你待怎的?”
只听那女子恨声道:“天地不平,让赵澈子孙满堂,寿尽而终,奴家心有不甘。如今只求大官人宽限些个日子,待奴家还了他转世一生冤孽,便爽快地随大官人去阎王老爷面前领罚。”
“无趣啊。”我在心中暗道。不过最近实在闲得紧,有些打发时间的小节目,总比继续闲逛好,聊胜于无嘛。反正她在这世间也耽搁了这些时日了,早晚我少不得要挨阎王老爷一顿骂,姑且放她去做点有趣的事情来调剂心情也好。于是我便说:“放你去人世多待些日子也是可以,终归我们地府欠你一个公平。不过只两点:其一,你报仇便报了,不得伤及无辜;其二:事情了了速速回来此处,不得耽搁。”
玉娘眼中显出惊喜之色,连声道:“玉娘知道,一定谨遵大官人吩咐,不让大官人为难。”
“如此,你便去罢。”
玉娘盈盈施一礼,转身缓缓离去。纤细的背影在江南烟雨中忽隐忽现,一把油纸伞下十寸青丝飘摇不定,顷刻间消失在远处的空气中。
三个月后,汴京最大的”绣玉棠”,一个叫玉娘的红牌名扬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