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一区三十三巷》阿随

10、招魂

　　顾执问于老师要来上一批结业的学生名单，名单上一百二十多号人分成两个班，按照桌位排成表格，一个班分成四大组，一组两列的编排。
　　“你看，这六个人的座次是相邻的。”顾执圈出六个人的名字，其中赫然就有许蓓蓓的名字。
　　“庞帅，郭菲菲，杨婕，程旭东，还有许蓓蓓，都是这次的受害者，看来凶手是根据名单来选择杀人。”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凶手为什么要杀害这五个学生，但我估计凶手不会就此善罢甘休。”顾执在最后一个名字下面画了道横线，“因为，还有最后一个学生。”
　　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学生是个叫李想的男生，顾执和涂旭江上门拜访的时候才得知，昨晚上李想在家中突然不省人事，已经送往医院救治。
　　“我们来迟一步，凶手已经下手了！”涂旭江把油门踩到底，奥迪猛一打弯冲上马路。

　　匆匆赶往医院出示警察证明，护士站的一个护士带着他们上了四楼ICU病房，“患者是昨晚上十一点多送来的，送来的时候无明显外伤，检查结果也很正常，表现出来的特征只是深度睡眠，但是内脏器官已经开始出现衰竭的症状，具体情况你们可以问医生，患者的家属就在里面。”
　　在病房门口顾执和涂旭江被拦下来，护士摁下呼叫键说明警察来访，不一会儿两个男人就走出来，其中一个防菌服里穿着白大褂，另一个满脸憔悴。
　　“你好，警察同志，我是李想的主治医生，这位是李想的父亲。”医生伸出手与两人交握，“请到我的办公室里详谈。”
　　护士给几人倒了杯开水然后退出去关起房门，主治医生不知道两人的来意，但因为对方是警方的人，将李想的情况一一告知，李想的父亲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看得出来儿子的突然发病使得男人心力憔悴。
　　涂旭江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对方，你的儿子危在旦夕，也许很快就会停止呼吸，像其他五个受害者一样悄无声息的死去。
　　“警察同志，你们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想想还在病房里，我得赶着回去照顾他，他妈妈已经守了一晚上了。”男人搓搓脸，声音里带上些沙哑。
　　“李先生，请问你的儿子是否购买过类似这样的首饰？”涂旭江从随身不离的公文包里拿出装有绿松石的密封袋，里面的骨灰已经倒干净了，用胶水重新粘合起来，粗看下与原先并无二致。
　　李想父亲抬眼看了一下，“没有，想想从来不买这些东西。”
　　“真的没有吗？李先生，请你仔细想一下，这东西对我们的事情十分重要。”
　　李想父亲努力回想了几分钟摇头，“真的没有，想想不爱这些东西，他平时穿的衣服都是他妈给他买的。”
　　顾执插话进来：“李先生，能否带我们到李想的房间找一下？”
　　李想父亲一下子警惕起来，激动得站起来：“警察同志，这东西是不是有什么不对？难道是偷来的赃物？还是什么东西？不可能的警察同志！我家想想从来不做坏事！你们一定是误会了！”
　　涂旭江赶紧出声安抚：“李先生，请冷静，李想并没有做坏事，我们只是想向李想询问一下情况而已。”
　　“李先生，这些首饰的确有问题，不过我们已经有证据充分证明李想并不知情，这点还请你放心。”顾执表情不变，他这副沉稳的模样让人不由得信任。
　　听到不关儿子的事，男人松了口气，旋即想起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儿子又悲从中来，“可是，现在想想醒不过来，没法回答你们……”
　　顾执眉毛一挑，“我们猜测，李想突然发病与这些首饰有关，如果能找到相似的首饰，说不定李想的病情也能迎刃而解。李先生有所不知，这些首饰上面镶嵌的是一种天然玉石，天然玉石会散发辐射想必大家都知道，而这些首饰——我们查到有些不法分子利用非法工艺加工会产生对人体有害的射线，李想的病也许正是和这些非法加工的首饰有关。”
　　主治医师听到这里不由得皱起眉头，李想的情况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了，李想全身的脏器在不明原因衰竭，虽然也有些天然玉石能够发出辐射引起器官衰竭，但是没听说过松石能够引起器官衰竭的，顶多就消消磁，按这样说，那卖珠宝的小姑娘岂不更危险？这两个人别是在胡诌吧？但是对方出具的警察证明又是真的……
　　顾执的确是在胡诌，不过显然李想父亲相信了，一听跟儿子病因有关，马上跳起来拉住顾执的手不放：“警察同志！你们可一定要救救想想啊！这些该死的，该死的黑心商人！”

　　李想父亲带着两人回了家，三室一厅的房子，装修是时下流行的精装修，李想的房间还别出心裁地用墙纸贴了一大块海洋壁画，房间角落里挂着篮球和滑板，靠窗的书桌上摆着几本教科书，零碎东西收拾得挺整齐。
　　“警察同志，想想的东西一般都是他妈妈在收拾的，我也不知道那害人的东西会放在哪里，你们随便翻吧，一定要把那害人的东西找出来啊！”
　　蒙人顾执很有一套，但是找东西就不如涂旭江在行了，涂旭江站在房间正中缓缓环视一周，视线落在书桌上直直走过去。
　　书桌正中的抽屉上了锁，“可以打开来看看吗？”
　　李想父亲摇头，“这锁是想想买的，我们没有钥匙，孩子大了，我们也要尊重他的隐私，所以这个抽屉里的东西从来不过问——警察同志，害人的东西是在里面吗？”
　　“可能要破坏一下抽屉了。”顾执说。
　　“没事，你们弄吧！只要能救回想想，别说桌子，把房子拆了都成！”
　　顾执右手按住抽屉面，左手拉着锁头猛然一用力，整个锁头连锁排都被他扯下来，几根钉子带着木屑挂在锁排上。
　　抽屉里东西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涂旭江在一堆东西中翻找出一块胸牌，上面镶嵌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绿色的方形石头。
　　“原来真有害人的东西！”李想父亲很激动，就想上去抢过来摔掉，被顾执拦下来，“警察同志，想想的命就靠你们了，你们一定要救想想啊！医生说如果今晚还不醒，想想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李先生，这东西危险。”涂旭江把松石用张卯卯给的符纸包好装进密封袋里，“别激动，我们会想办法救回李想的，但是必须有你们的协助。”
　　男人已经将希望完全放在眼前这两人身上，“你们说吧，要我做什么？”
　　“我们需要一间普通的单人病房，将李想转移过去。”

　　张卯卯接到涂旭江的电话，立刻赶到医院。
　　“警察同志，这就是你们请来的专家？”未免也太年轻了点，根本就是个学生吧，虽然有所怀疑，但现在已经容不得他推却了。
　　主治医生出于职业道德本来不同意家属私自将病患转移出重症病房，看见张卯卯不由得楞了下，随即火冒三丈，“张卯卯——”
　　“诶呀！师兄你怎么也在？来来来，我们那边说话！”张卯卯一把拽过他的师兄，两人在角落里嘀嘀咕咕了一阵，最后主治医生虽然皱着眉头，还是给他们开了间空的单人病房，将李想转移过去。
　　李想躺在床上，带着氧气罩，身上还插着不少管子，脸色惨白，如果不是胸口微微起伏，已经跟死人差不多了。
　　李想的母亲惴惴不安地跟过来，“医生，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主治医生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张卯卯，板起医生的严肃姿态将李想父母给劝走了。
　　其他人一离开，张卯卯就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这人的情况很不好，如果再晚点，整个精魄都要被吸走了。”
　　“但是他并没有将松石带在身上，为什么也会这样？”
　　“松石只是个媒介，并不需要紧贴在身上——你们是在他房间里找到的吧，只要在一定距离内都能发挥作用。但是我有些想不明白，其他五个高中生都是直接被吸走全部精气，几乎是立刻就死了，为什么他只是昏睡而已，而且他身上有一股阴气，阴气能够消耗活人的生气，现在他的生气虽然消耗得缓慢，但是这样继续下去撑不了多久的，最后的结果就跟那五个学生一样，气竭而亡。”
　　“卯卯，你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止精气流失么？”
　　“我给他贴张隔阴符，能够暂时隔断他身上的阴气。”张卯卯掏出符纸和墨水刷刷地画了张符贴到李想胸口上。
　　“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吧。”
　　“等？我怕病患等不了。”
　　“等不了也得等，凶手现在已经成鬼了，不到天黑，她没法出来，我们也只能等了。你还没跟我说凶手到底是谁呢！”
　　顾执却说：“我也只是猜测而已，不到亲眼所见，谁也没法证实。”
　　“不带这样吊人胃口的啊！说吧说吧，反正现在离天黑还很长时间，就当打发时间呗！而且有凶手的名字，我才方便叫魂啊！”
　　“你还记得补习班的老师说，四月份的时候班上有个女学生失踪，我在侦探网上看到个帖子说自己女儿四月份上完补习班之后就失踪了，我猜这失踪的女学生就是凶手。”
　　“这解释也太言简意赅了吧！根本就是臆断——”张卯卯叫起来，顾执淡淡的眼神看过去，将他后半句话吞回去，“顾大哥这样说也有道理啦！只是你为什么会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呢？”
　　“六个受害人的座位是连在一起的。”
　　“座位连在一起能代表什么？说明凶手喜欢排号杀人？哈哈，不太可能吧！”
　　“六个受害人来自不同的高中，平时并没有往来，是因为同一家补习班才相互认识，因为座次相邻——在陌生班级里，最容易相熟的就是同座和邻座。我问过补习班的老师，这六个人的确玩得比较好，失踪的这个女学生则话不多，在班里显得有些孤僻。而在班级里，小团体集体孤立欺负一个同学的现象算是比较常见吧。”
　　“你是说，六个受害人曾经欺负过凶手，所以凶手才……可是这得什么样的欺负才能让凶手满腹怨气死后化鬼回来报复啊！”张卯卯说到这里，心里有些惊。
　　“别小看现在的孩子，有时候正是看似天真单纯的孩子才能做出大人也下不了手的事来。远的不说，小孩子会因为好奇将昆虫翅膀扯下来，或是将麻雀开膛破肚。至于像集体欺负一个女生，根本不会去考虑受欺负的人的感受，因为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种玩乐罢了。”
　　张卯卯有些扭曲，“听起来挺有道理，可是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哪里有些别扭……”
　　“因为你没有经历过。当然，在没有见到凶手之前，这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测。”顾执说着抬起手表看时间，“时间不早，先吃饭，吃饱饭回来干活。”

　　夏季日头长，七点了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外面的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三人带着一身暑气回来。住院大楼里比外面低了好几度，进来就感到一阵凉风，只是这凉风带着阴气，三人对这些东西都比较敏感故而感觉出来。
　　随着最后一丝阳光消失，医院笼罩在黑夜之中，只有住院大楼和急诊室亮着灯光。楼道的阴暗角落里开始浮现出些影影绰绰的影子，张卯卯随便瞟了眼：“哦，一些散魂，医院里到处都是，成不了气候。”
　　李想的病房那一层没几个病人，又是在角落，方便他们几个进行不为人知的活动。
　　病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张卯卯在病床的活动铁架子上摆了个小香炉，放上从李想房间里找出来的那块胸牌，点上一根白蜡烛，像那天在涂旭江家里做的那样，点燃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开始招魂。
　　“四野茫茫，迷途忘返，形之所依，魂兮归来……”
　　反复念了好几遍，张卯卯眼睛一睁：“来了！”
　　话音未落，三人都感觉得到房里温度又降了许多，简直有些阴冷了。符纸燃烧的青烟聚而不散，在密闭的房间里无风自起，渐渐凝结成一个人形，比之前清晰多了，不但能看清鬼魂脸上带着的眼镜，连校服上的十二中字样都一清二楚。
　　凶手目光有些散，缓慢地转动着目光，像是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明明自己刚才还和李想在湖边一起散步，畅谈未来——她和李想刚刚考上梦寐以求的北大，对未来的生活满怀憧憬。哦，对了，李想还说，以后他们还要一起考研究生，考博士，出国留学，可是为什么眼前一晃，景色就完全变了。
　　这里是哪里？淡绿色的墙裙，白色的床单，还有床上躺着的——李想？！

　　顾执三人贴着墙壁，目不转睛地盯着浮在半空中的鬼魂，用视线交流。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清楚……”
　　“似乎，她并不想杀李想？”
　　“那其他五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啊，我只是个抓鬼的，不负责鬼魂心理分析啊大哥！”
　　“不好！有情况！”
　　在两人没反应之前，顾执率先一手抓过张卯卯手里蘸了狗血的蘸水笔甩过去，带着黑狗血的笔刷地从鬼魂身上穿过，竟然将之牢牢地钉在墙上。
　　张卯卯张大嘴，伸出大拇指，“顾大哥，你——可真行！”
　　女鬼剧烈地挣扎着，蘸水笔像颗粗大的钉子将她钉在墙上动弹不得，眼看女鬼眼中红光大盛，原本清晰的轮廓也开始散出丝丝黑气。
　　顾执皱眉打量着墙上不断挣扎的女鬼，“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要化厉鬼了。”张卯卯从包里又抽出张符纸，“我超度看看——咦，我的笔呢？”
　　“墙上钉着。”
　　“不是吧！没有笔我怎么画符？”张卯卯也顿住了。
　　顾执用眼神问涂旭江：“这就是你说的十多岁就出道的天才天师？”
　　涂旭江红了脸，扭头去观察墙上的女鬼，蘸水笔虽然能钉住女鬼，但是钉不住墙壁，眼看在女鬼挣动下已经开始松动，“赶紧想想办法该怎么应对吧！”
　　女鬼身上的黑气越来越浓，相比之下那双黑夜里闪动的红色眼眸越发诡谲可怖，蘸水笔一点点地松动，女鬼大力一挣，整支蘸水笔嵌在身体里拔出来，而且很不好的是，顾执这一下明显地惹怒了对方，回身伸爪就朝顾执扑过来。
　　病房里狭窄不好挪腾，顾执情急之下伸手拿过一边的吊瓶架子往前一挡，同时身手敏捷地往边上一挪，锵地一声，女鬼尖利的指甲在铁架上划出深长的划痕，咯吱的声音让人听得牙酸，饶是顾执力气大，虎口也隐隐发麻。
　　“让开！”张卯卯大喊着甩过一张符纸，符纸带着一溜的火光擦过，逼得女鬼往后漂移不定，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三人。
　　“得想办法把笔给拿回来！”张卯卯焦虑极了，刚才甩的那张符是他用手指蘸着黑狗血画的，可是那么小一张符纸里怎么画得完复杂的咒语，所以这符也只是带着火光，实际上根本不能用。为了节省黑狗血，他都是临场画符的，根本没有存货啊！
　　“梁燕妮！”僵持中，顾执突然叫道。
　　原本凶光毕露的女鬼视线明显顿住了，同样停住的还有涂旭江和张卯卯。
　　“梁燕妮，是你吧，我们可以谈谈吗？”顾执站在面前，论说话，其他两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他，“我知道你很不甘心，他们欺负你，可是没有人帮你说话，你又不敢告诉老师，因为老师知道了会批评你对吧？可以和我说说他们怎么欺负你的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其实顾执心里也没多少底气，其他两人更是屏息等待。
　　“……你是谁？”终于女鬼停下来，虽然黑气不再增加，眼睛仍然是血红色。
　　“我是受你父母委托来找你的，你的失踪让父母很担心，他们一直在找你，在等你回家。”
　　想到自己的父母，梁燕妮的脸上突然流下两行眼泪，“爸爸妈妈，对不起。”泛着光的泪痕衬着那双血红的眼睛。
　　事情有了转机，顾执试着继续套话，“我们是来帮助你的，把你心里的想法告诉我们好吗？”
　　梁燕妮似乎在犹豫，狐疑地打量着。
　　顾执试着说：“许蓓蓓欺负你了吗？”
　　一听到许蓓蓓的名字，梁燕妮的情绪立刻激动不安，眼里本来消退下去的血色又暴涨，声音尖锐地嘶叫：“她该死！他们都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