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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与眼泪与绝望妥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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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周的时间,皮皮想趁着周六休息跟老九去假山上吹吹风,缓解一下紧抽的神经,谁想却在放学的时候收到了下学期的缴纳通知单,学杂费资料费之类的,一共280元,周一收齐。皮皮立刻阴郁下来,老九自然能明白皮皮的心事,他跟着皮皮的节奏,拖拖拉拉地收拾书包,直到全班同学都走了,才拉拉皮皮的马尾辫说,钱我给你想办法。皮皮默不作声,她厌倦了,她厌倦了,她真的厌倦了这种一用钱就要绞干脑汁的日子。可是,除了标杆般坚韧自嘲地活着,还能有其他的选择吗?
皮皮无奈地笑笑,她看着老九,说,不用了,我自己有办法。
每到这种时刻,老九才觉得皮皮是最真实的皮皮,一个卸去了强势外表让人分外怜惜的皮皮,一个不再虚张声势渴望停靠归岸的皮皮。戏剧又无奈的命运,让皮皮成了骨子里潜藏着强大生命力的皮皮。
哦,皮皮!
“我过年的时候还藏了些私房钱,够你交学费的了。”老九接过皮皮的书包。
“我也有私房钱!”皮皮心情突然好了,开始炫耀。
皮皮怎么会有私房钱,这个骗不了老九的,“你的留着,这次用我的!”
“不用,我自己有!”
“嗨,我们快别纠缠这个问题了,总之有我在呢,咱们走吧,天都快黑了。”老九斜挎起两人的书包。
然后两人一前一后,照旧在离开学校几百米的地方,皮皮挽起老九的手臂,照旧在离家几百米的地方,皮皮松开老九,两人心照不宣地各自开门回家。
周六的早上,老九见妈妈去早市买菜,便偷偷摸摸去敲皮皮的门,皮皮没在,老九惆怅地望着那扇门,又望了望周围低矮的平房,然后一脸沮丧地回家复习功课。此时的皮皮,正坐在阳光刚刚普照的马路牙子上一口一口咬着烧饼。她去了搬运市场,老板看是个柔弱的小姑娘,指着地上的编织袋说,扛这个吧。皮皮挽起袖子,她没想到这看似轻飘飘的编织袋却沉的超出了她的想象,货还没运到大卡车上,皮皮脚下就拌了蒜,人一个趔趄倒在了编织袋上,编织袋里的东西把皮皮的眼泪给咯出来了。老板看着地上的货物直心疼,周围的力工们起哄,呦,小姑娘,起来起来,再试试,你肯定行。皮皮抹掉衣角上沾染的灰尘,又抹了一把眼睛里涌出的星点泪水,撇着嘴走了。
皮皮又去了保姆市场,她之前每个周六周日都要来这里等着人挑去做钟点工,一个小时15块,主要就是干家务活,每周做8个小时,这样一个星期的伙食费就有了。今天,皮皮本想上午扛几个麻袋,下午再去做钟点工,可没想到一大早就出师不利,皮皮觉得真是晦气到了家。
一个中年男子来到皮皮面前,像验牲口一样上下打量,然后跟皮皮表示愿意试试,时间是一个上午,把一个150平的房子收拾干净就算完活,价钱是100块。皮皮当然愿意,150平对皮皮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一个上午准能完事,这样算来还比以前多挣了40呢,所以皮皮像只小鸡,肚子里带着叽叽嘎嘎的欢快跟着这个鸡爸爸就回了家。哪想鸡爸爸中途变脸,左拐右拐就把皮皮领到进了一个死胡同,鸡爸爸手上摸摸索索的根本就不懂什么叫规矩。皮皮大惊,可脸上却立刻妖娆妩媚起来,她挡住鸡爸爸的手说,大哥,您要早说是这种服务,那价钱咱得重谈,而且这地方也不行吧?万一被人撞见,多不好意思啊。
鸡爸爸停下手上的动作,估计是没想到长得这么如花似玉阳光明媚的小姑娘居然也是做那行的。他揽住皮皮说,那你想上哪儿?宾馆我可是住不起。皮皮推开他的手,一个华丽的360度转身就逃脱了鸡爸爸的怀抱,去我家,价钱嘛,200。皮皮扭着性感的小腰肢往胡同外走,还不时回头媚眼一下鸡爸爸。鸡爸爸被皮皮弄的晕晕乎乎,满脸□□,像条哈巴狗似的跟在皮皮后面。
出了胡同,外面世界的风涌进皮皮的耳朵,刺眼的阳光让皮皮几欲落泪,皮皮突然觉得,可以呼吸可真好。而又是曾经什么时候,她也有过这样的感受,就像是一缕温暖的阳光穿过窗棂静静地落在乳白色的地板上,而窗台上那盆黄色的小花正悄悄盛开。
皮皮转身,笑容可掬,却狠狠又狠狠地给了鸡爸爸一脚……
两次出师都不利让皮皮郁闷到了极点,是不是出门时没看黄历呢?皮皮摆弄着兜里的几枚硬币,一个人沿着马路走。路过一家理发店,干净透明的大落地窗映出皮皮清秀的模样,皮皮看着自己,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裂开嘴乐了。
从理发店里出来,马尾辫皮皮变成了秃脑壳皮皮,她那条长马尾正快快乐乐地躺在美发店的柜台里。100块,皮皮真没想到自己的小马尾可以值这么多钱,此时的皮皮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变成一个几秒钟就可以长出满头飘逸长发的妖怪啊,这样她就能天天卖头发,天天卖天天卖,用不了多久,哎呦,皮皮成了京城第一豪姐儿喽!
皮皮又对着理发店外的大玻璃窗望自己,有点儿像蘑菇,她给自己的新发型找了个十分贴切的比喻。皮皮揣着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的100块,顶着个被风吹的凉飕飕的脑袋,哼着小曲,像只欢快的小蘑菇,她边走还边在心里对自己拿头发换钱的小聪明惊叹并赞扬几次,殊不知,身后有人悄悄地跟了上来……
路过学校,皮皮跳上围墙外的花坛,她踩着花坛边儿走的摇摇欲坠,不时用手去扶围墙保持平衡,顺便扣掉几块围墙上的水泥渣。我们承认这样的举动对于十六七岁的少女来讲很是白痴,但皮皮就是乐在其中,她很快乐,这有什么不好呢?
隔壁班的几个小混混迎面而来,皮皮停下脚步,揣好那100块钱,再次换上暧昧的表情,好像她已在此等候多时。领头的男生外号“老黑”,那身形和走路慢悠悠的样子,远看真像是一只东北黑熊,他拉拉皮皮的小脸蛋,“呦,皮皮,好久不见呐,上次我给你的纸条,上面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了?”
皮皮跳下花坛,歪着头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然后拍拍手上的灰,说,还没想好呢,等我想好了就告诉你,没事儿我先走了哦。
老黑拉回皮皮,“皮皮,上个月我帮你平了5班那小子,这事儿你还没给我报酬吧?得了,报酬我也不要了,就按照纸条上写的,做我女朋友作为报答吧。”
皮皮本想拽拽自己的马尾辫,但手在脑后一摸,才想起自己的头发刚刚被换成了钱,皮皮揪揪自己的耳朵,说,也不是不行啊,但是3班的大吕最近天天缠着我,你说你们两个我能得罪谁呢?谁我都得罪不起啊。
“大吕那小子你不用管,我自然能摆平,就说你的想法吧,是想跟我处呢还是跟我处呢?”
“那等你摆平了大吕的呗。”
老黑一把将皮皮扯进怀里,那力道简直就是大黑熊在撕扯小白兔,“又诳我吧?”
皮皮扭捏一笑,“下个星期二我生日。”
“又过生日啊?让我亲一下,就给你买礼物。”老黑吞着口水。
皮皮本能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就把自己的左脸递了上去,“礼物呢?现在就要。”
老黑一挥手,他身后的小兄弟掏出钱包,拿出一张100的递给皮皮,皮皮蜻蜓点水一般抽过钱,顺势从老黑怀里逃出来,她跟老黑扬扬钱说,摆平了大吕来找我哦。老黑舔舔嘴唇,对周围骂着不要脸之类的大叔大婶抛了几个恶狠狠地眼神。皮皮整理好被老黑拽皱巴了的衣服,对身边的辱骂充耳不闻,大步向前走去,可走着走着就感觉累了,她在一处公交站点停下来,发呆似地冲着马路中央来来往往的小汽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坐下来晃荡着双腿掏出那两张“老人头”对着阳光照了好一会儿。
这个社会需要皮皮这样贫穷的人,因为有了他们,那些达官显贵或是腰缠万贯者再或是有些零星小钱的人才会觉得自己是区别于别人的,他们享受着命运赋予他们的权利,夸张地运转着这个世界。如某位哲人所说:有了贫富的差距,才有了生活的动力。
但伴随着贫穷如果再配给你一张人见人爱,鬼见鬼怜的漂亮脸蛋,那就意味着你必将失去比其他人更多一类的尊严,男女都一样。皮皮就是如此,小小的年纪就要游弋在不同的男生之间,她卖弄、狡诈、虚荣,为了保全自己还要随时把旁人推入绝境,与其说皮皮是在跟那些小男生周旋倒不如说她是在跟自己的智商较劲。宿命将皮皮推向了这个位置,后退既是悬崖,向前或许还有一条生路可寻。
你也许会说,大可不必,她有老九呢。是的,皮皮有老九,一个为她赴汤蹈火的人屹立在一群群带着青春荷尔蒙的狂躁小男生中间,惊心动魄的殴斗,头破血流的震撼,一次次的跌到,一次次的爬起,无休无止,延绵不觉。你会想让这个世界上唯一疼爱你的那个人将整个青葱岁月也或许是整个人生都陷入这场毫无意义又永无结果的漩涡中吗?
你能,皮皮不能。
你说,告诉老师吧,去请家长吧。可惜的是,皮皮没有老师,皮皮也没有家长,她有的只是自己,一个不与眼泪与绝望妥协的皮皮,一个在磨难中不断强大的皮皮,一个就算再想哭,也要微笑着说一句:“你大爷的!”的皮皮!
所以,即使你不喜欢这样的皮皮,即使你觉得这样的主人公不够完美,或者你在你的生活里也曾遇到过这样的人,她像朵小花儿在生活的海洋里孤零零的起落,请给她一份怜惜的眼神和一抹理解的微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