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到白头》楚尧

4、忽老

　　毕竟是修炼了五千年，姒柔掐掐手指便算出宵晋的投生之地。
　　易水庄——贫穷到极致的一处地方。
　　姒柔早已隐去身形，落在一户人家的屋子外。
　　屋子里，稳婆忙上忙下，不一会，便听见婴儿一声清脆的啼哭声。心下一喜，走进屋子内，简陋的木床上躺着一位农妇，怀中的婴孩正躺在襁褓中，安安静静，乌黑的眼若琉璃，清清白白映着尘世。
　　大佛转世，怀有禅心，妖魔若服用，便可飞升成仙。这一世，他的劫应是那些意欲夺取禅心的妖魔。
　　她要守着他平安度过劫数。

　　果然，宵晋转世没几日，屋子外便凝聚了一团黑气，浑浊不清，妖味极盛。
　　姒柔虽已在屋子旁施下结界，可面对这么多妖怪，心中不免有几分忌惮。
　　妖怪们渐渐呈现出身形，为首的是一只狐妖，修炼了一千年左右，已化成了人形。其余小妖怕是最低也有几百年的修炼。
　　怕是要背水一战。
　　姒柔定了定心神，走上前去，对着为首的狐妖礼貌道，不知各位所来可是为了夺取禅心。
　　自然。狐妖撇了撇姒柔，又十分不屑地欲推开她，冲进屋内。
　　姒柔忽而厉声呵斥，大胆。
　　万千妖怪，包括那只狐妖全被震住，齐刷刷地看向姒柔。
　　姒柔清清嗓音，眉目间涌现出一股子怒气，你们应该知道吃了转世神佛的心，是能成仙的。可你们想过没有，这样做就算成了仙，也会遭仙人鄙夷，万人唾骂。搞得仙不仙，妖不妖的，有何意思。然后，顿了顿，又道，想是大家明白这个道理的，还是退了的好。
　　字字句句，仿佛看上去是为众妖着想，可却是护着屋内的人。
　　狐妖轻轻笑开，媚眼如丝，倾倒众生，若是不退你又如何？
　　一句话，又将刚刚镇静下来的众妖惹得开始吵闹。
　　姒柔坚定地看着狐妖，眼底是化不开的执着，字字掷地有声，那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们靠近这屋子半步。
　　狐妖一怔，恍若明白什么似的，笑得更媚，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姒柔，道，小仙女，你动了凡心。
　　姒柔被说中心事，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倔强道，大胆妖孽，还不快退了。
　　恼了么。狐妖的眼逼近姒柔，让她不禁有片刻失神。却又赶忙清醒，狐族的媚术最为厉害。
　　动便动了，还怕什么。
　　姒柔又开始恍惚，幽幽道，你不懂。
　　她是怕，怕他是佛，怕他眉目的冷清，怕他彻底知晓后，便连朋友都不是。
　　她怕，什么都怕。
　　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怯色，众妖已经不耐烦，催促着狐妖进攻。
　　狐妖倒不忙，反而笑眯眯地看着众妖，道，我不打算夺禅心了。
　　众妖不解。
　　狐妖接着道，还有，若是谁敢碰这屋内的人半根毫毛，我在此先说明了，绝不留情。
　　姒柔有些感激地看着狐妖，众妖撤退。
　　狐妖对着姒柔道，如此，便可安心了？随即又问，我唤黎陌，你叫什么名？
　　姒柔。
　　以后，爷罩着你。狐妖露出一种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模样，搂过姒柔的肩。
　　姒柔不满，用手捏了狐妖的脸，看着他痛得哇哇大叫，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有了黎陌相助，保护宵晋便简单多了，往往只要黎陌手指轻抬，妖怪们便吓得脚底抹油。
　　一恍，二十年过去了。
　　姒柔开始担心天界会派追兵来捉拿她，可却许久没有音讯，想是她一介小仙的失踪还没能引起几个仙子的注意吧。
　　宵晋的娘也为宵晋开始筹谋亲事，可家里太穷，拿不出彩礼钱，宵晋长得又不美若潘安，唯有一双眼，清明过人，看透尘世的澄澈。
　　姒柔想了想，便化作一名十六七岁的村姑，粗衣麻布，惹得黎陌笑出声来。
　　你打算去做上门媳妇？黎陌漫不经意问道。
　　姒柔垂眼，揪着衣袂，轻轻应和。
　　他有那么好吗?
　　值得我倾心以待便是。
　　可我想娶你。
　　黎陌有些忧伤，姒柔却是睁大双眼看着黎陌。
　　黎陌一反常态，极其认真地捧起姒柔的手，道，人间有句诗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如今，我黎陌也愿如此，姒柔，我爱你。可不可以别将心思放在那啥劳子的宵晋身上，我陪了你二十年，抵不过他的区区二日吗？
　　姒柔垂泪，还是推掉了黎陌的手，道，那二日，虽说短暂，在我心里，却是良辰美景。这二十年，虽说漫长，可对我来说，只是沧海一栗。
　　黎陌苦笑，道，那，别了。又抬头望天，我不愿看你一袭红装，却是躺在他人怀中嬉笑。
　　语罢，化作一缕轻烟散去。
　　姒柔理了理妆容，走向屋内。
　　果不其然，一直为宵晋婚事苦恼的妇人一口应承了姒柔的请求，拿出微薄的银两，置办了婚事。
　　成亲当晚，宵晋一身红袍，面上却没有半点新郎的喜气，只是很礼貌的对姒柔作揖，连合欢酒也没喝，便和衣而眠。
　　果真，就算转世，依旧是一颗禅心。
　　姒柔捏紧酒杯，对月饮尽。

　　成亲后的日子男耕女织，宵晋似乎是哑巴，一句话都没说过，婆婆却说他天生如此，寡言少语。黎陌也真的没再来过，日子便这么平平静静。
　　姒柔想这么下去也好，能看着他，已经是恩赐。
　　可就在一天晚上，姒柔发现有股极大的妖味涌现，就连当初众妖云集也抵不过。
　　匆匆下床，点起火折子，挑亮了灯芯。
　　烛火明灭，映出一名女子黯淡的容颜。姒柔惊讶，问道，瑜秀？
　　我要禅心。瑜秀像是没看见姒柔般，眸底一片墨黑，仿若成魔，阴阴地笑起，一掌将姒柔打至墙角。
　　姒柔呕血，心急地看着瑜秀渐渐逼近床上的身影。宵晋辗转醒来，一眼便看见女子狰狞的脸，轻道，罪过。
　　瑜秀猛然扬起手，五指化成利爪，向宵晋心口掏去。
　　不。
　　姒柔惊天大叫，玄光乍现。
　　一股凌咧的仙气将瑜秀击倒，击成重伤。瑜秀本还欲拼死一搏，却惊似的隐去身形逃走。
　　玄光泯灭，姒柔踉跄地走到宵晋身边，乌黑的发丝渐渐退去润泽，变成银灰，姣好的容颜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利器划过，现出道道褶皱。
　　苍老的手拂过宵晋无碍的眉目，干瘪的嘴唇勾起安慰的笑容，道，幸好，她没伤到你。
　　你。宵晋终是开口。
　　昙花一生一次绽放，纵使成仙也一样。花开，法力散尽，容颜变老。
　　宵晋，为你，我可以不要这年轻的容颜，不要世人羡慕的仙位，我只希望，你可以，心中有我，永远不要用众生平等的眼神来看我。
　　声声凄凉，如子规啼血。
　　宵晋惊愕。
　　姒柔摸过眉心的印记，道，我飞升历劫时，你见我可怜，被天雷焚身，便在我眉心施下法力，护我成仙，你说你是佛，我记住了。可没想到，命运跟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你是这般的仁爱，却没有一丝情爱。
　　宵晋不知为何，心里传来一种痛楚，比刀割更疼，比火烧更难熬。
　　姒柔用尽最后一丝法力，遁去身形，消失得无影无踪。宵晋看着空空的身旁，却然，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