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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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大凡是被邓振华揪上车的，上了车，气氛出奇地沉默。以往气氛稍微一僵，卫生员和鸵鸟的双人相声就会如期响起，这对活宝立马能把气氛搞活了，可现在，无论是鸵鸟还是卫生员，谁都没有这个心情。
史大凡狠狠拽过邓振华的手，修长有力的中指在邓振华手背上敲着摩斯码，翻译过来就是：“你刚才要是不拦我，现在也不会成了这样！”最后一下敲得格外狠，像是恨不得把他的手敲碎。
低头看他黑白分明的圆眼睛，难得沾上些许火气。
龇牙咧嘴地揉揉手背，邓振华的摩斯码学得一般，隔了一分钟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也懒得用摩斯码，邓振华对着他做口型：“你以为你是谁？小悟空？”
史大凡也换成了唇语：“这跟我是小悟空有什么关系？”
邓振华无声笑了：“你真以为自己跟小悟空一样无所不能？每天说我脑容量小，我看你脑容量才小！”
史大凡也没跟他争辩：“为什么？”
“问的真稀奇！你也不想想，小庄为什么恨狼牙？”邓振华问。
“因为他最在乎陈排，陈排就是在选训里受伤的。”史大凡说。
“对呀，陈排长因为狼牙才伤残的，所以小庄恨死了狼牙。他是对狼牙有意见，又不是对你有意见，你去劝他顶个屁用啊！就算你舌灿莲花把他留下，只要小庄还恨狼牙，他在这儿也呆不长久！”邓振华说的有点快，但口型还算清楚，而且他俩唇语都学得好，所以史大凡也懂了。
看完他说什么，史大凡微不可见地摇头，长呼一口气：“但我还是不希望小庄因为赌气离开特种部队。”
“哟呵，”邓振华微哂，“你口气还真大！你不希望——你是谁呀？你站在什么角度，说这句‘我不希望’？”
“当然是他兄弟。”史大凡毫不犹豫。
“有些事，不会按着你的希望走，甚至有些事，你都没有立场去说一句‘我希望’，”邓振华不用唇语了，而是在他手背上写起了字，“做好你该做的，然后把决定权交给事情的自然发展状态，懂么？”
粗糙而温暖的手指，留下微妙的触感，想笑却又笑不起来。
划完字，邓振华坚硬的拳不轻不重地敲敲他的胸膛，史大凡听到，自己的心跳与他的呼吸蓦然合拍，共振回荡在胸腔中。
愣了三秒，史大凡揉揉耳朵无声做着口型，自嘲地笑了笑：“我老是觉得该做的还没做完，觉得我没能帮到小庄。”
“你还有什么没做完？他的心结不是你系的，你也解不开！”邓振华状似亲密地揽上史大凡的肩，距离很近，视线斜锲入他的眼瞳，就着呼吸把字一个一个吹入他耳中，“做好该做的，然后静观其变——OK？”
本来声音带了金戈的铁气，砰然沉堕磕出火星，尾音却玩笑地上挑，又俗又土，却混合了妖异的滋味。
轻浮的气音，实际上沉定无比，余音长久地印在耳廓。
静，而观其变。
别再因为自己无法改变的事而劳碌焦虑，别再试图做得更多。够了，你的努力已经够了，你只需要等待，等待事情给你的努力一个结果。
见他不再吭气，邓振华又问：“OK不？给个痛快话！”
史葫芦顿时像被锯了嘴，鬼使神差地点头一笑：“当然OK！”心想自己的理论攻势一向无比强大，怎么也有被人绕住的一天？
好像在邓振华这个懂点学术的流氓面前，所有的理论攻势都像天上飞的小烟花儿，灿烂一下，立马就被掐灭了。
史大凡的思维是个精巧繁复的九连环，不仅绕住了别人，偶尔还会绕住自己；而邓振华的思维就是一把大菜刀，直来直去又朴实彪悍。九连环碰上大菜刀，哐啷一声，九连环裂是裂了，可是也开了。
最好用的方法，往往是人人都知道、但人人都想不到的方法。
“你说，小庄会走吗？”史大凡终于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他不会走，难道他会爬啊？”邓振华也用唇语说，心下却笑：这小子，还真爱操别人的闲心。
“……我不是问这个！”史大凡无奈。
“你又忘了我跟你说什么了？‘静观其变’，忘了？”邓振华挑眉，若笑非笑。
史大凡连忙显露出标志性的酒窝，把笑容摆弄成最“正直”的状态，头摇得像拨浪鼓。
忘了？
恐怕是忘不了了。
轻浮而深刻的声音从耳廓刻入心口，温热的呼吸起起伏伏，一字一字却极清极慢，把精密繁杂的思路从中劈裂，铿然一声，一了万了。
他俩用摩斯码时揪着手点点画画，刚才又状似亲密地勾肩搭背，强子此时倒勉强扯起嘴角，开了句玩笑：“瞧这，感情就是好！”
本来在平时，邓鸵鸟和史卫生员会一唱一和、“郎情夫意”地互相打趣几句，这时候只是讪讪地放开手，配合而敷衍地笑了几声，显然都没心情开玩笑。
耿继辉学过摩斯码，也差不多知道他俩在干什么，但懒得细看；生性安静的老炮此时蹙紧了双眉；强子也不知该说什么——几人一点也没有初入特种部队的兴奋。
开着开着蓦然刹住，帘子被粗暴地掀开，几只狼崽看到狗头老高双眼通红的模样：“下车！”
几人也未说什么，一一跳下车，被土狼领着去操场。狗头老高却大踏步地向何大队的办公室走去，马达仍是永远在他身后的一步距离，亦步亦趋。
“你跟着我干什么？”高中队突然回过身，眼神刺骨，语气冷硬得硌人。
“跟着你是我的职责，”马达平和而坚决地与他对视，声音温淡，“别冲动，野狼。”
当初何大队就知道，高某人性子又暴又野像一团火般炽烈滚烫、难以自抑；而马达纯粹是个善良老实人，温和敦厚、随遇而安，倒像是水的性子。水能克火，所以当初何大队才会把这俩人放到一起工作。每当高中队的怒火蹿起来时，马达总是无声地陪着，陪着陪着，那火气就变成了灰。怒火遇上水，再也烧不起来，马达总是站在他身后一步不退亦不进，言行有度，从不逾矩。
职责，职责，除了职责你还他妈知道什么？
言行有度，从不逾矩——马达，老子恼得就是你的不逾矩！
“要么走我身边，要么，”狗头老高本来就气着，现在揪上他的领子，怒到极致转成了咬牙切齿，“要么就滚蛋！”
要么走在我身旁，要么干脆别见我，少TM站在我身后不吭不哈！是不是只有我发火，你才会出现在我眼前？！
此时高中队仿佛又回到当年。明明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却一点也没得到佛学真传，动不动把别人揍得折骨断筋自己身上也挂彩，总是马达帮他包扎伤口、给人赔礼道歉，温温淡淡地劝一句，高某人只好把怒气化成无可奈何的叹息。
这次，高中队一方面被小庄骂了心头最珍爱的狼牙；另一方面马达永远的好脾气简直让他抓狂，最恨马达这副“一切都是职责”的样子，不进不退，让人心头又空又燥。
看着狗头老高莫名的怒火，马达仍是站在他身后，却坚持要跟他一起去见何大队，固执之至。
你想跟我一起去，又不愿意站在我身边！
“滚蛋——滚蛋……！”高中队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如铁铸的拳握得骨节泛白，却蓦然甩开手转身就走，险些把马达推了个趔趄。
不愿意在我身边，你就爱去哪儿去哪儿。你不滚，大不了我滚！
脚步渐行渐远，高中队连背影都不给马达留下。
他没有看到，在转身的一刹那，马达温和的眼底有掩饰不住的失落；就如同马达不会知道，在转身的一刹那，是谁目光中的怒火渐渐褪成了苦涩辛酸。
过了十几分钟，狗头老高接到命令，从何大队办公室出来。何大队一直很中意小庄，听说小庄要走，准备亲自把他留下。高中队本以为马达还在，找了一圈才想起来，他肯定已经在操场上，带着小狼崽们等待入队仪式的开始了。
于是沉默地启动车，急踩油门，疯了似的开向训练营地。开出狼牙基地时，门口的卫兵都被他不要命的车速吓得够呛，都忘了敬礼。
一路上山路回旋，但他速度越飙越快，飙到了一百二十迈。高中队的脸色越发铁青，开到半路突然又是个急刹车，刺耳的声音在山谷间回响。
紧咬着牙一拳轰向车窗玻璃，纵然是钢化玻璃，也经不住一个职业军人的怒火，哗啦一声向外碎去。同时，高中队的拳上也被玻璃渣划破，丝丝缕缕的血痕蜿蜒刺目。
明明平时能忍受很多比这痛的伤痕，此时他却觉得，没有马达的包扎，真TM疼得烦人。
伏在方向盘上，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温和醇厚的声音：“别生气，别冲动……”
深吸一口气，忍不住自嘲：习惯了他的存在，哪怕他只是站在身后一言不发，也会让自己狂躁的心渐渐平复，每当愤怒时，总是下意识地在等。
可笑，自己到底在等什么？难道还要……
算了算了，这么没劲的想法，不提也罢。
重新发动汽车开向训练基地，这次车速到慢了很多，摇摇头，唇边的苦涩笑容加大，他发现心头居然少了很多怒气。手上的血滴滴嗒嗒流到车座上，伤口痛得一跳一跳的。
不知道这次回去，他还会不会给自己包扎了。老高苦笑着想。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