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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残局 一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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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局
月亮升上西天,一场令人心悸的血战结束了。
忠信门内还没有倒下的每一个人都在忙碌着。
清理尸体、救治伤者、清点人数、涮洗庭院,大家默不作声地劳作着。劫后余生的胜利喜悦只在人们心中停留了片刻便被无尽的悲伤与落寞替代了。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人伤了,一场灭顶之灾仅靠一个偶然因素得以挽回,这样的胜利真的是胜利吗?
幸儿成了英雄,成了忠信门的大恩人,曾有很多人围着她欢呼雀跃,不断地称颂着她,夸耀着她,她也曾有过短暂的兴奋与自豪。可是很快地,她那被喜悦冲昏了的头脑便被冷冰冰的现实冲涮得十分清醒了。
本应一战成名的她,本应从此受人敬仰的她,感到的却一种前所未有的忧虑甚至是恐惧。这一切均来自于喜鹊。
按理说,她奋不顾身地救了喜鹊的心上人,喜鹊纵然没有心情感谢她,她绝没有理由责怪她才对。可是,事实绝非如此。
当时的情形是:大家的欢呼声还没有停下来,李尘风就跑过来,说了一句:幸儿,好样的。幸儿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历行空身体一歪,直直的倒了下去——他的神经与伤重的身体都坚持得太久了,现在放松下来,自然无法再持支下去了。
李尘风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来,将昏到的历行空背在身后,在众人的簇拥下飞快地离开了。幸儿本来是要跟去看看二爷的伤势的,奔得几步,一回身,发现喜鹊竟然默默立在原地,一动也没动过。
此时的聚事厅前,一片冷清,玲珑早被安泰抱去救治去了,刚刚围上来的人也都随着历行空一起消失在远方了。只剩一喜鹊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
幸儿想,她一定是因为二爷伤势重,悲伤难过得有点迷糊了。她急急地跑回来,想要安慰她两句。只是,她哑了那么久,才开始说话终是嘴笨了些,跑到了近前,只喊了一声喜鹊,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喜鹊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她想跟上去,跟她一起回到偏院去,她们从来都是形影不离的。但是喜鹊停下来,阻止了她。她说:杨女侠,你跟着我干嘛呀?
幸儿愣住了,诧异地道:喜鹊姐,你怎么了?
别姐长姐短的,我听着不习惯,你不是哑了嘛?
我,我是哑了呀,可,可刚才好了呀!
是嘛,好的还挺是时候啊?从前我以为你傻,总怕你吃亏,现在才知道,傻的是我呀!喜鹊看着幸儿,眼里竞然闪着怒火。
幸儿稀里糊涂,固执地以为她这样的反应都是因为太担心太难过所致,便使劲地安慰着她:喜鹊姐,你别太难过了,二爷,二爷他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他好人有好报,真的不会有事的。
那得谢谢你及时出手相救啊,只是瞎了吗?又死不了。喜鹊将每一个字都说得恶狠狠的,尤其是“及时”与“瞎了”两个字眼,差不多是被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幸儿突然明白:她是怪她出手太迟了。
幸儿僵在那里,反问自己:是啊,我为什么没有在吴管家打伤二爷的眼睛之前出手呢?
可是她没有答案。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出手不出手的能管什么用,只是当时她太悲愤了,血一热,发了疯,不明所以地站了出来。谁能想到她竟能打败那些坏人呢。现在,就算给她充分时间,让她再回想个十遍百遍的,她也想不明白,那些敌人到底是怎么被自己打败的。
但不管怎么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突领悟到:自己当真是有些对不住二爷了。这一翻思量,使她愣在那里,懊悔着:为什么我就没有早点发疯,早点站出来呢!
等她回过神来,喜鹊已经走远了。
她要失去喜鹊这个朋友了吗?她可她一生中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曾给过她那么多的温暖,那么多的照顾,还曾不惜一切地救过自己,这样的朋友她真要就此失去吗?
如果连喜鹊也失去了,她在这上世界上还有什么?
幸儿心中霍地升起一股无边无际的茫然与恐惧,心头涌起一阵阵难以抑制的苦痛酸涩,却没有泪水。她在这忽明忽暗夜色里,前走两步,又后退两步,不知该何去何从。
最后她猛地仰倒于地,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对不起”。她希望这一声喜鹊可以听到,更希望她可以原谅自己。
但是喜鹊早已消失在尤是飘荡着血醒的夜色里。
“不是你的错”
就在幸儿在内心里感叹着:这世界没有人愿意相信她,也没有人真正地了解她时,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夜的沉静。
幸儿一惊,坐起身来:是谁?
问出口的同时,她已认出了来人是那个杂耍的书生。她对他很有好感,因为他曾奋力地救助过李尘风,一个愿意与朋友一同慷慨付死的人,自然是好人,自然值得尊重。
她说:是你啊,公子。
她叫她公子,而不是叫他先生。他因此无来由地感到一阵高兴。或许她若叫的是先生,他也会因为她没称他作公子而感到同样高兴吧!
他说:你叫杨幸儿吧,我问过风少爷了。
他提到了风少爷,她心里莫名地升起一阵安慰。好像因此她便和风少爷沾了点关系一样。
她说:是叫杨幸儿,你呢?
我,我叫,商不凡。他吞吞吐吐地说。
商不凡,你的名字挺好听的。
啊,是吗?他显得有点失落。
你刚才说,什么不是我的错?
你为什么事说对不起,什么事就不是你的错。
可是,二爷变成这样,我有责任吧,要是我早点----
那你为什么没有早点呢?
我不知道,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是怎么打败那些人的。要是我知道我可以的话,我早就出手了,绝不会让二爷受伤。他的眼睛好不了。喜鹊也不会原谅我了。
终于找到了人倾诉,幸儿的伤感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被这样的谈话渲染得更加真切了。
她叹了口气道: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蠢呢!连自己会不会武功都不知道。从小到大,什么事都稀里糊涂的。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大。糊里糊涂地害死了田妈,还有田方。你说,他要是知道她妈妈死得那么惨,该多恨我呀!田妈的手我认得,大姆指上有一个红色的小痣。我不会看错的,那是田妈的手,你说,他们砍她的手干什么呢?
说到这里,她的身体开始颤抖了,从未向人提起过痛苦经历又在困扰她了。她下意识地往衣服里缩着脖子,怕头会碰触到什么似的。
商不凡不光被她颠三倒四的话弄糊涂了,还被她此刻的神情吓了一跳。
他十分紧张地拍了拍她肩膀说道:幸儿小姐,你怎么了?
幸儿从记忆中醒来。再一次问:你是不是从来没见过像我这样的人?
商不凡心中想着,是啊,我从来没见这像你这样让我不知所措的人。他因为分神,根本没来得及思考她这话的含义就顺口答道:嗯,没见过。
幸儿苦笑着站起来:你见过那么多人,也说没见过我这么蠢的,那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说着她六神无主地走了——向着役阁方向走去。